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錫米山百年變遷:從殖民統治到現代社會

第四章 研究結果

第一節 錫米山百年變遷:從殖民統治到現代社會

地方,是居住其中的人精心雕塑的結果。人文地理學者段逸孚(Tuan, 1977)

在提到地方的概念時,認為那是融匯空間與時間元素的意義產製與凝聚場域,抽 象的範圍與模糊的邊界隨著不同時空下的意義而流動,非具體實質的物理範圍與 地理邊界所能含蓋。錫米山這個地方,正呈現了這種特質。

「錫米山」的官方地名為 Sungai Chua(中文音譯為雙溪朱雅),按照官方界 定的位置座標,她位處馬來半島西海岸中部雪蘭莪州(Selangor State)東南方之 加影市(Kajang Town)西部,距離加影市約二公里,但切確的邊界和範圍在哪裡?

並沒有一個統一的標準。標榜具官方正式性和代表性的谷歌地圖(Google Map)、

加影市議會(Majlis Perbandaran Kajang)和錫米山新村委員會地圖都各不相同:

谷歌衛星地圖界定的 Sungai Chua 是冷岳河(Sungai Langat)左岸火車鐵道與錫米 山路交界處的三角區域(今日的珍達那花園 Taman Cendana 附近)(如圖 11)

(Google Map, 2017);加影市議會的正式地圖中,Sungai Chua 的範圍含蓋從冷岳 河左岸起至加影外環大道之間的地區,北至親善花園(Taman Muhibah),南至萬 宜(Bangi)的交界處,包括錫米山新村、關東峇魯村、仙水港村、錫米山工業區 及周邊二十餘個新興花園住宅區,而錫米山新村跨過加影外環大道對面的區域則 被切割出去(如圖 12);而錫米山新村委員會的 2010 年地圖則依據鄉村類別,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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錫米山僅聚焦在新村範圍,新村成立時含蓋的關東峇魯重組村(Kampung Kwan Dong Baru)和仙水港村(Kampung Bukit Angkat)被切割出去(如圖 13)。由此 明顯可見錫米山地方界定的支離破碎,其中涉及不同種族文化意義詮釋的落差。

錫米山新村 錫米山

冷岳河 Sungai Langat 圖 11 谷歌地圖界定的錫米山位置

(資料來源:整理自 Google Map,2017)

圖 12 加影市議會界定的錫米山位置

(資料來源:整理自 Majlis Perbandaran Kajang,2017)

錫米山新村

關東峇魯村

仙水港村

 

冷岳河

錫米山路

萬秀路

加影外環大道

加影市

萬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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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官方而言,馬來文字面上的 Sungai Chua 早期在命名時,極大可能是使用 當地河川(朱雅河或冷岳河26)名字作為逐水而居的最早馬來族群及原住民聚落 命名,因此地理範圍也圈定在冷岳河畔的盆地範圍(接近谷歌地圖的界定)。後期 隨著自然資源擷取的範圍擴大,人口與聚落增加,Sungai Chua 地理範圍也納入周 邊地區,然而地方的界定仍以馬來族群的聚落文化考量出發。隨著 1895 年後原 Sungai Cheow(Sungai Chua 舊稱)附近先後發現豐富錫礦藏,開始吸引大量華裔 勞工移入。根據 Lee(December, 2017)的研究,當時至少有 500 英畝地段被開墾 成 31 座礦場27。華人或從馬來亞其他地區遷移,或從中國閩粵地區招徠前來,此 地華人聚落史頁也由此掀開。只是,當時此地並無正式名稱,當地華人以自然資 源象徵結合山丘地形隨興的稱呼她「錫米山」(即蘊藏錫礦的山丘,或稱錫米倉)

26 馬來文字 Sungai,指河流;Chua 非馬來文詞彙,一般是華人姓氏或名字的譯音(蔡姓),很多 人猜測 Sungai Chua 名字的由來可能與當地某蔡姓氏族有關(何啟才,2014)。然而,根據新加坡 皇家亞洲協會海峽分會一張繪於 1891 年的馬來半島地圖,當時冷岳河(Sungai Langat)確有一條 支流叫 Sungai Chuah,位置剛好是現在的錫米山周圍地區,因此相信 Sungai Chua 地名源自這條 支流(The Straits Branch of the Royal Asiatic Society, 1891)。

27 隨著錫礦逐漸枯竭,後期僅剩下芭爛及錫米山兩座礦場。根據口述歷史訪談,芭爛錫礦場早期 由華裔礦家陳大利所擁有,佔地 13 英畝,運作至 1950 年代歇業(余苟,19-10-2015;I3-2,19-10-2015),

礦場遺留下的廢礦湖於 2012 年起發展成錫米山湖景公園,供民眾休閒(星洲網,17-2-2017)。

巴爛 仙水港村

關東峇 魯村

劉家村

圖 13 錫米山新村委員會界定的錫米山新村位置

(資料來源:整理自錫米山新村委員會,2010)

往加影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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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淨妙佛教協會,30-4-2016),而此「錫米山」與 Sungai Chua 在原始的文化意義 上截然不同。其後隨著自然資源開墾及經濟發展區域擴大,才漸漸的將錫米山及 周邊地區都一併納入國家正式命名下的 Sungai Chua(何啟才,2014)(接近馬來 西亞土地繪測局的地圖界定)。至於錫米山新村委員會的範圍界定,則因 1951 年 新村圍村範圍與原本的「錫米山」地理範圍接近(何啟才,2014),以及後期政治 選區劃分與行政管理方便考量決定,也呈現不同時期政黨輪替主政下複雜政治意 義的多變地方版圖。以今天的錫米山為例,國家行政系統劃分為錫米山新村、關 東峇魯村及仙水港村,由三個獨立的新村委員會治理,在人民聯盟28主政下,為 平衡資源分配與團結政治勢力考量,三個村委員在推動任何政策或活動時,都共 同進退,聯成一體(田野筆記,7-6-2016)。

錫米山女性腦海呈現的錫米山圖像,卻未必與官方地理一致。錫米山是加影 地區最大及最主要的華人聚居區,也是族群文化標記上最鮮明的華人地區,當地 居民對「錫米山」的地方認知,與其說是物理性的地理符號,不如說是一幅由生 活意義串起的心理地圖。對她們而言,誰是「錫米山人」,與是否安家立命及社會 網絡組成的生活世界息息相關;而生活世界裡的血緣性、種族性、經濟性、政治 性與日常共生性等,成為當地人區分我族與他者的分類指標。在這樣的地理想像 下,「錫米山」的心理地圖呈現出五種特殊的樣貌。

首先浮現的,是經濟的錫米山。如同她的名字般,錫米山命名的源頭來自她 獨特的自然地質,錫米山華人聚落也因自然資源的經濟價值而存在,最早的錫米 山地理位置便是加影錫礦藏的分布範圍。根據史料,錫米山遍地是錫礦,但以大 規模開採的錫礦藏地點為錫米山最高點佛山(今淨妙佛教協會)旁29及距離一公 里外的芭爛30地區,華人聚落也在錫礦山附近形成,範圍包括今錫米山新村、劉 家村及芭爛新村位置,即最早的錫米山(何啟才,2011)。相較於第一代墾荒立村 的移民先輩,今日的錫米山女性已是土生土長的世代,沒有人經歷過那一段逐錫 米而居的歲月,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自然資源──橡膠的經濟依賴聚居型態,

而錫米山的範圍,除了第一代移民安頓的地區,膠林周邊散居的據點也被納入,

28 簡稱民聯(Pakatan Rakyat,英文 People’s Alliance),是一個由馬來西亞在野政黨民主行動黨

(DAP)、人民公正黨(PKR)及伊斯蘭教黨(PAS)於 2008 年組成的政黨聯盟(Ufen, 2009),

唯隨著 2015 年 3 月 24 日民主行動黨宣布終止與伊斯蘭教黨共事後,民聯目前僅剩兩黨(南洋商 報,29-12-2015)。

29 此礦場由吉隆坡礦家張崑靈以吉梅為商號的公司申請開採,一直運作至 1970 年代(李成金,

年份不詳;倪可健,2005)。礦場歇業後,礦場及礦湖被填平堆高,成為今日的錫米山工業區。

30 「芭爛」源自馬來文的 Paya,指沼澤地,因遍布爛泥巴而被當地客家人稱為「芭爛」(客語發 音)(訪談資料:楊全同,21-8-2016)。依據錫米山新村委員會的地圖,芭爛屬錫米山新村的一部 分。惟當地人仍慣用舊稱芭爛,或巴南(Palam)(蕭竹硤,21-8-2016;田野筆記,16-1-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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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現今的關東峇魯村及仙水港村等等居民腳程所及的日常活動範圍(如圖 14)。 這種仰賴自然資源自由聚居的經濟錫米山地圖樣貌,在新村成立前的英殖民統治 時期極為鮮明,新村的成立乃至獨立後的現代化發展,政府公權力對她們聚居型 態的強力干預後,錫米山地圖的經濟特徵也逐漸被政治性所取代。

第二張地圖,是血緣親族的錫米山。華人移民南洋的型態,具有鮮明的血緣 親屬與宗親網絡性質(孔飛力,2016),這在錫米山也相當明顯,同姓氏或同籍貫 宗親聚集而成的小村落不少,例如劉家村,就是個典型的例子。劉家村是錫米山 劉姓福建移民群聚而居的一個小村落,成立於二十世紀初期。先是一、二戶劉姓 福建人家在今日萬秀路(Jalan Wan Siew)左側、南順發花園(Taman Desa Kiambang)

對面的地方落腳經商、種植橡膠,後陸續由中國原鄉帶來同姓氏的親族,聚落人 口於是越來越多,村子規模也越來越大,卒之自成一村,是錫米山最大也最性格 鮮明的純姓氏華人村落31。居住在劉家村的 I3-1 本姓林,居住在錫米山腳下的「福 佬溝」附近,因為「福建人必須嫁福建人」的傳統觀念,她的父母把她嫁進了劉

31 錫米山華人承襲中國父系社會傳統,以父親姓氏作為家族權力最高象徵。此處的「純姓氏」, 指的是家庭中男方姓氏,排除娶入的女方姓氏。

圖 14 經濟的錫米山地圖

資料來源:研究者自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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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村;I3-3 的娘家在劉家村,後來嫁到錫米山新村的一戶福建人家。同籍貫聚集 的居住型態在錫米山相當普遍,根據 I3-1 的憶述,錫米山以客家人和福建人居多,

兩個不同籍貫族群的聚居地點也壁壘分明:「這邊(錫米山新村左側的政府衛生站 區)叫 Hot Lau Gou(福佬溝),客人叫的,是客人全部打 parit 的住。……(周圍)

全部是福建人住……(後面)是『白毛』的,客人的。」芭爛村客家人居多(I3-2),

錫米山新村靠近工業區一代,則居住了不少福建人(I5-2)(如圖 15)。血緣親族 的錫米山地圖在新村成立前界線分明,但隨著圍村政策強制多村混聚,加上新興 住宅區的現代混居模式,除了劉家村在新村建立時因具備經濟實力,堅持在原地 圍村而保留下來外,其他姓氏村落均已解散。然而,今日的劉家村也搬的搬、賣 的賣,血緣親族的錫米山地圖也逐漸模糊。「現在雜了,很多人賣了給別的姓的,

現在的人很衰的,老了沒人住了尌賣給別人。姓劉也很多搬出去了啦……現在都 賣完囉,沒有劉家村囉。」(I3-1)

現在的人很衰的,老了沒人住了尌賣給別人。姓劉也很多搬出去了啦……現在都 賣完囉,沒有劉家村囉。」(I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