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理想的空間： 「烏托邦」的進入與「異托邦」的發現
第三節 時空交錯的旅行：虛擬理想與現實之間的差異
當讀者跟隨著小說人物進入虛構的科幻空間，往往會沉浸於小說與現實之間，
久久徘徊不去，並容易陷入小說作者所塑造的故事空間之中，試圖在虛擬境界中 遊走尋找另種可能性，嘗試從中尋找現實之外的可能性，以達到閱讀小說地目的。
但，讀者卻往往因閱讀結束之後，必須將身體或是意志抽離故事的發展回到現實 的世界裡，因此便產生一種身體處在現實，而意志尚在虛擬境界中的現象，形成 一種特殊的現象，然而此一現象的產生也與小說人物的旅程結束有所關連。
因此，本論文在此章節主要探討小說作者藉由人物在時空交錯地旅行中，所 發現的現實和理想之間的差異，並以「烏托邦的進入」、「烏托邦的崩解與異托邦 之間」以及「發現異托邦」三部分，分別論述之。
159
一、 烏托邦的進入
「烏托邦」的思想觀念欲進入晚清學界或文學界，結合當時的文化背景與歷 史因素是必要的手段之一，因此作家或譯者在書寫文字的過程中往往會以原有文 化中的書寫習慣所影響，例如：加入小說的元素；或是類似於「楔子」的概念，
如《地底旅行》第一回：
溯學術初胎，文明肇闢以來，那歐洲人士，皆瀝血剖心，凝神竭智，與天 為戰，無有己時，濺而得萬匯之秘機，窺宇宙之大法，人間品味，日以益 尊。所惜天上地下，人類所居，而地球內部情形，卻至今猶聚訟盈庭，就 不知誰非誰是。從前有個學者工石力子，曾說：「地球中心，全為液體。」
一般學子，翕然從之。迨波靈氏出，竟搏擊不留餘地，其說道：「設地球 中心，是沸熱的液體，則其強大之力必將膨脹，地殼難免有破裂之患。猶 氣罐然，蒸氣既達極度，則訇然作聲，忽至龜坼。然我等所居的地球，為 甚至今還是完全的呢？」波氏之說出，這般隨聲附和的學士先生，也只得 閉口攢眉，逡巡而去了。今且不說，單說地殼厚薄，仍是學說紛紜，莫衷 一是。有的說是十萬尺，有的說是三十七萬尺，有的說是十六萬尺，而有 名的英國碩儒迦布庚，則說是自百七十至二百十五萬尺。唉，好了好了，
不必說了！理想難憑，貴在實行。終至假電氣之光輝，探地府之秘密者，
其勢有不容已者歟。……329
魯迅於文中先大略介紹地球科學上，關於「地底」的知識，以補足讀者對於相關 知識的缺乏。再者，又如《月界旅行》第一回中，亦有相同的筆法運用，先介紹 故事背景的歷史成因，再將讀者帶入小說的世界：
凡讀過世界地理同歷史的，都曉得有個亞美利加的地方。至於亞美利加獨
329 魯迅：《地底旅行》，《魯迅譯文全集》第一卷，頁 67。
160
立戰爭一事，連孩子也曉得是驚天動地；應該時時記得，永遠不忘的。今 且不說，單說那獨立戰爭時，合眾國中，有一個麥烈蘭國，其首府名曰拔 爾祛摩，是個有名街市。真是行人接踵，車馬如雲。這府中有一所會社，
壯大是不消說，一件他國旗高挑，隨風飛舞，就令人起一種肅然致敬的光 景。原來是時瀕年戰鬥，仁心恟恟，經商者捐資財，操舟者棄舟楫，無不 竭力盡心考究兵事。那時在坡茵兵學校的，更覺熱心如熾。……330
魯迅在《地底旅行》與《月界旅行》第一回之前，書寫一段類似傳統章回小說的
「楔子」於第一段文字之中，交待小說的相關知識或寫作背景。雖然，此段文字 並不影響小說內容的情節安排，卻可以使讀者更加明白作者翻譯小說的用意。因 此，在此可將此段文字視為一個進入「烏托邦」世界的入口，或是探索「烏托邦」
藍圖的途徑。
尤其在《地底旅行》第一回第一段提及「溯學術初胎，文明肇闢以來……而 有名的英國碩儒迦布庚，則說是自百七十至二百十五萬尺……」331，魯迅清楚寫 出地球表面以外還有另一個地心世界，並塑造一個看似存在卻又未必存在的異空 間。而此一異空間的追尋有可能是為追求一個理想世界。如同人類對於月球世界 的嚮往，因而捏造出另一個月的空間，以假想世界的追尋，構築一個成功建立新 中國的必要手段。
據顏健富所研究摩爾所創建的烏托邦概念，先後被傳教士以及中國的知識份 子所翻譯並加以運用，且經由中西文化概念的交錯與重疊，衝擊小說的原有敘事 範疇。332因而展現出當代文人對於政治的批判與社會期許，而後又從個人身體到
330 魯迅：《月界旅行》，《魯迅譯文全集》第一卷，頁 67。
331 魯迅：《地底旅行》，《魯迅譯文全集》第一卷，頁 67。
332 顏建富：〈小說「烏托邦」：概念旅行、敘事展演與文學史反思〉，《從「身體」到「世界」：晚 清小說得新概念地圖》，頁 147。
161
國家社會、世界等不同範疇與空間，寄託個人情懷與家國理想，從中創造出個人 的文化概念與思想觀。
其次，在《月界旅行》中提及到，槍砲會社的社長藉由發表到月球旅行的眼 說來激發社員之間的向心力，同時也試圖排除槍砲社員自戰爭結束後，內心對於 無從施展自身能力的焦慮感，同時也試圖將月球納入國家的版圖之一：
我最勇敢的同盟社員諸君！請觀這蒼穹上，不是一輪月嗎？今晚演說，就 為著這「夜之女王」可做一番大事業的緣故。這大事業是什麼呢？請諸君 勿必驚疑，就是搜索這眾人還沒知道的月界，要同哥倫波發現我邦一般。
然而做這大事業，斷不是一人獨力可以成功的，所以報告諸君，想諸君協 力贊助，經查這秘密世界，把我合眾三十六聯邦版圖中，加個月界給大家 看。333
然而，對於旅行到月球並非一件容易事，是必須經過許多層面的考量，包含月球 的重量、周圍的環境、月球本身的直徑範圍、組成的組織成分及其運動的週期，
甚至是包含地球到月球之間的最短、最遠距離等等，都必須清楚明白，此項旅行 的創舉方有可能成功進行，如：
從前日夜焦心苦慮，把那月界的重量，以及周圍、直徑、組織、運動，連 那距離同占有位置，都算得明明白白，畫了一幅太陰圖，其精密完全，雖 不能勝於地圖，卻還不亞於他呢。關係月界的事情，現在雖大都明白，然 而自古迄今，還沒見有從我地球到那月界開條通路的事業。334
因此，巴比勘社長為增加月球旅行的可行性，也列舉了過去許多的案例，並說明 其中方法，並以提及波端《西班牙大膽者公石力子氏月界旅行》、培兒格拉《法
333 魯迅：《月界旅行》，《魯迅譯文全集》第一卷，頁 7。
334 魯迅：《月界旅行》，《魯迅譯文全集》第一卷，頁 7。
162
國成功月界旅行》以及風耐兒《多數世界》等等相關著作，335為開啟月球旅程尋 找「烏托邦」世界的媒介。此外也提及，地球至月球之間的距離與交通方式、月 球上的生物及表面樣貌等關於月球之事，都是促使並誘發眾人前往月球的動力。
再者，在《地底旅行》亦有提及，發現地底世界的古文獻以及開啟尋找異空 間的媒介：
……余頃讀臘丁奇書，知衣蘭岬島的斯捺弗黎山，有最高峰曰斯恺忒列。
每年七月頃，噴火以後，其巔留一巨穴。余歡喜無量，不覺雀躍，余覃思 大念，欲旅行地底者久矣。今幸獲新知，可嘗夙願，故決計一行，汝將如 何？行乎，亦居乎？……336
上引文為《地底旅行》主角之一的列曼教授發現地底的進入口，並探尋亞籬士是 否願意一同前往的意願。可以想見列曼教授對於發現地底空間著實興奮，想盡快 前往地底，探一究竟。由此亦衍伸而出魯迅個人對於翻譯的強烈意圖，希望藉由 翻譯獲得新知，一嘗他想要啟蒙國人思想的夙願。
因此，透過列曼與亞蘺士二人旅行地底的過程，對照出地表與地心的空間視 野，並藉空間的轉換與進入，顯示出旅行的軌跡。此外，也可由二人之間的關係 以及相處行事，來探究二人因空間轉換而產生的些微表徵，如：譯者藉由二人性 格上的差異，所欲象徵的是新舊之際的中國百姓；或是積極改革的世代讀書分子 與害怕改變的中國傳統百姓；亦或是西方外來文化與現有傳統文化的衝擊等等。
在旅行地底空間的過程中，融入現代與想像的元素，促使自身能在過程中有所成 長與蛻變，改變原有的界線，進而邁向成長的階段。同時，也藉由譯者翻譯的過 程，改變了中國傳統的仙鄉(烏托邦)空間，並賦與嶄新的地理空間觀念。
335 魯迅：《月界旅行》，《魯迅譯文全集》第一卷，頁 7-8。
336 魯迅：《地底旅行》，《魯迅譯文全集》第一卷，頁 67。
163
二、 烏托邦的崩解與異托邦之間
在晚清小說家的筆下，時常出現「破屋」、「破船」或是「荒原」等空間意象，
如：《癡人說夢記》、《老殘遊記》及〈情天債〉等小說。作者藉由空間意象的比 擬賦予其國仇家恨等感情，並以內憂、外患、是非不分及官逼民反來呈現時代的 紛爭與危機，促使小說人物出走，遠離家鄉尋找烏托邦世界。然而，魯迅選擇翻 譯的《月界旅行》與《地底旅行》卻跳脫了晚清小說家的意識，藉翻譯展現西方 科幻小說中的主人翁敢言敢行的性格，以及打破中國傳統的地理空間思維，並透 過出走的過程發現現實與理想之間的差異，或是打開的想像視野。如：
……有許多河馬進出的大洞，有金黃色笹緣似的東西圈著山麓的青山，有 角如象牙的羊，有渾身白色的鹿，而且有人兩腋生著肉翅，宛如一隻蝙 蝠。……337
在《月界旅行》中，對月球賦予豐富的想象力，幻想其表面有許多河馬進出內部 與外部的洞穴，以及各種珍奇的異獸，諸如：有象牙的羊、白色的鹿或是似蝙蝠 的人等等。又如：
……五百種新聞雜誌，都執筆批評，也有據形體上立說的，有的道：「月
……五百種新聞雜誌，都執筆批評，也有據形體上立說的，有的道：「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