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原鄉溯源：凡爾納科幻小說的翻譯旅行
第三節 魯迅中譯本的翻譯動機與特色
不同的譯者針對翻譯的題材選擇，會因所處的時代背景而有不同選擇，並且 跟隨譯者的思想與意志走動，產生有所選擇的目的性存在，希望藉由翻譯來傳達 某種程度尚的理念，或是價值觀等事物。在此章節中將分別討論魯迅為何翻譯科 幻小說的動機、目的，以及他所翻譯的科幻小說中有何特色。
239 韓南(Patrick Hanan)：〈論第一部漢譯小說〉，《中國近代小說的興起》(The Rise of Modern Chinese Novel)，頁 96。
240 André Lefevere: Translation, Rewriting and the Manipulation of Literary Fame. London:Routledge, 19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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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翻譯的動機與目的
晚清，正值中國國力積弱不振，極欲追求革新，並強調「中學為體，西學為 用」，無論是在科學、文學或是思想上皆如此。魯迅在此思潮之下，離開家鄉前 往外地求學，而後又到日本留學，打開自身的眼界，認為救國之道，首要取法自 西方，即所謂「師夷之長技以制夷」241，因而他在「早期選擇科學小說的翻譯，
是順應當時科學救國的時代潮流的具體實踐」242，也就能說得通了。
魯迅早期選擇翻譯科學小說──《月界旅行》、《地底旅行》以及《造人術》243 等三部科幻小說。以想像的力量，開啟國人的視野，改變思想，如〈辨言〉：
若培倫氏，實以其尚武之精神，寫此希望之進化者也。凡是以理想為因，
實行為果，既蒔厥種，乃亦有秋。244
以培倫氏為例說明只要心懷理想訴諸行動，即能成功。否則僅止於紙上談兵，毫 無進步可言，〈娜拉走後怎樣〉所言：「即使搬動一張桌子，改裝一個火爐，幾乎 也要流血；而且即使流了血，也未必一定能搬動，能改裝」245，道出當時中國人 普遍的思維弊病。
此外，科學的傳遞對於魯迅而言，應是符合人情的且容易閱讀的知識，因此 他在〈辨言〉中亦提到此點：
經以科學，緯以人情。離合悲歡，談故涉險，均綜錯其中，間雜譏彈，亦
241 魏源：〈海國圖志原敘〉，《海國圖志》，《魏源全集》第四冊，頁 10。
242 吳鈞：《魯迅翻譯文學研究》(山東：齊魯書社，2009 年)，頁 5。
243 魯迅：〈造人術〉，《魯迅譯文全集》第八卷，頁 5-6。原刊載於 1905 年《女子世界》第二年 第四、五期合刊，署索子譯，原作為美國路易斯托侖。
244 魯迅：〈辨言〉，《月界旅行》，《魯迅譯文全集》第一卷，頁 5。
245 魯迅：〈娜拉走後怎樣〉，《墳》，《魯迅全集》第一卷，頁 1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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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談言微中。246
魯迅選擇了翻譯科幻小說作為工具，進行科學知識的傳播，是著眼於小說中「緯 以人情」，且又充滿驚險與刺激的故事情節的特色，並期望能夠使讀者在閱讀科 學相關書籍時能產生興趣，去除厭倦之感：
蓋臚陳科學，常人厭之，閱不終篇，輒欲睡去，強人所難，勢必然矣。惟 假小說之能力，被優孟之衣冠，則雖析理譚玄，亦能浸淫腦筋，不生厭倦。247
魯迅認為必須使科學之物披上小說的外衣，才能使讀者不生厭倦，使科學知識逐 漸深入腦海意識中，「導中國人群以進行，必自科學小說始」248，否則科學之於 讀者，也只能是「閱不終篇，輒欲睡去」的讀物罷了。
然而，魯迅選擇翻譯《月界旅行》與《地底旅行》之因，可能源自於〈辨言〉， 如：
培倫者，名查理士，美國碩儒也。學術既覃，理想復富。默揣世界將來之 進步，獨抒其想，托之說部。249
魯迅認為凡爾納的科幻小說之作，據有豐富的科學知識背景，能夠揣摩未來世界 的科技，並發揮其個人獨到的想像力，因而選擇翻譯這兩部科幻小說。
再者，因魯迅個人的求學經歷與生命歷程，使得他對於科學的認識，相較於 同時代人來說更為深遠，且更加強調科學的發展應該置於人性之上，著眼於科學 為人性而服務的論點，也就是「科學者，必嘗恬淡，常遜讓，有理想，有聖覺，
246 魯迅：〈辨言〉，《月界旅行》，《魯迅譯文全集》第一卷，頁 5。
247 魯迅：〈辨言〉，《月界旅行》，《魯迅譯文全集》第一卷，頁 5。
248 魯迅：〈辨言〉，《月界旅行》，《魯迅譯文全集》第一卷，頁 6。
249 魯迅：〈辨言〉，《月界旅行》，《魯迅譯文全集》第一卷，頁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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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無有，而能貽業績於後世者，未之有聞。即其他事業，亦胥如此矣。」250並 且從科學為出發點，推及至其他的知識領域，皆是如此著眼於人性的觀點。同時，
魯迅又認為科學不僅要具有人性的觀點，也要為人類的文明精神而服務，二者相 互兼具：
故科學者，神聖之光，照世界者也，可以遏末流而生感動。時泰，則為人 性之光；時危，則由其靈感，生整理者如加爾諾，生強者強於拿坡侖之戰 將云。今試總觀前例，本根之要，洞然可知。蓋末雖亦能燦爛於一時，而 所宅不堅，頃刻可以蕉萃，儲能於初，使長久耳。顧猶有不可忽者，為當 防社會入於偏，日趨而之ㄧ極，精神漸失，則破滅亦隨之。蓋使舉世為知 識之崇，人生必大歸於枯寂，如是既久，則美上之感情漓，明敏之思想失，
所謂科學，亦同趣於無有矣。251
但對於中國而言，思想上的弊病是經年累積而來的，如〈偶感〉所言：
「科學救國」已經叫了近十年，誰都知道這是很對的，並非「跳舞救國」
「拜佛救國」之比。青年初國去學科學者有之，博士學了科學回國者有之。
不料中國究竟自有其文明，與日本是兩樣的，科學不但並不足以補中國文 化之不足，卻更加證明了中國文化之高深。風水，是合於地理學的，門閥，
是合於優生學的，煉丹，是合於化學的，放風箏，是合於衛生學的。「靈 戰」的合於「科學」，亦不過其ㄧ而已。252
西方的各種學科知識，對於當時代的中國人而言，都有其ㄧ套理論作為說解，並 強行套入自行解釋。因而許多問題對於魯迅而言，並非以科學就能解決的，必須 還要針對國民的精神以及思想方面的問題進行革新與解放：
250 魯迅：〈辨言〉，《月界旅行》，《魯迅譯文全集》第一卷，頁 5。
251 魯迅：〈科學史教篇〉，《墳》，《魯迅全集》第一卷，頁 35。
252 魯迅：〈偶感〉，《花邊文學》，《魯迅全集》第五卷，頁 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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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新制度，新學術，新名詞，傳入中國，變如落在黑色染缸，立刻烏黑 一團，化為濟私助焰之具，科學，亦不過其ㄧ而已。
此弊不去，中國是無藥可救的。253
由魯迅言論來看，發展科學是必須的，但在此之前應先從人性方面著手，否則就 中國目前的社會狀況或是國民性來看，都是枉然的，如同一只「黑色的染缸」， 再多的建設也只是無濟於事。
魯迅的文學事業，始於翻譯，但在 1918 年〈狂人日記〉發表之前，翻譯作 品並未受到世人太多矚目。然而，對於創作小說，魯迅個人的想法是：
《雪朝》我看了一遍，這還不能算短篇小說，因為局面小，描寫也還簡略，
但作為一篇隨筆看，是要算好的。此後如要創作，第一須觀察，第二是要 看別人的作品，但不可專看一個人的作品，以防備他束縛住，必須博采眾 家，取其所長，這才後來能夠獨立。我索取法的，大抵是外國作家。254
魯迅認為創作之前，必須先依靠觀察與閱讀他人的作品，而這他人即為「外國作 家」。並試從中取其所長，才能使自己的作品獨立而有所主張。此外，魯迅亦認 為創作文學的技藝若要進步，則必須要以閱讀外國名作家作品為主，如：
要技藝進步，看本國人的作品是不行的，因為他們自己還很有缺點，必須 看外國名家之作。255
外國翻譯文學對魯迅而言，可成為中國新一代文學的創作能量，並且逐步引導改 善中國文學的創作內容。魯迅在文學上的起程始於翻譯，認為透過翻譯外國文學
253 魯迅：〈偶感〉，《花邊文學》，《魯迅全集》第五卷，頁 506。
254 魯迅：〈330813 致董永舒〉，《魯迅全集》第十二卷，頁 434。
255 魯迅：〈341218 致金肇野〉，《書信》，《魯迅全集》第十三卷，頁 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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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找中國新文學的可能性。在日本留學時代的魯迅，企圖借助翻譯文學來填補 中國文學空白的一頁，如：
我國說部，若言情談故刺時志怪者，架棟汗牛，而獨於科學小說，乃如麟 角。智識荒隘，此時一端。故苟欲彌今日譯界之缺點，導中國人群以行進，
彼自科學小說始。256
魯迅提到中國小說自古以來，關於言情、諷刺時事或是志怪小說，可說是架棟汗 牛，但科學小說卻十分缺乏，因而導致國人欠缺科學知識。若要補足此部分，則 須借助科學小說的力量。
魯迅除了在〈辨言〉中表明中國小說的不足外，也提出了翻譯科幻小說和傳 統中國小說之不同：
至小說家積習，多借女性之魔力，以增讀者之美感，此書獨借三雄，自成 組織，絕無一女子厠足其間，而乃光怪陸離，不感寂寞，尤為超俗。257
指出中國傳統小說，若要吸引讀者大多借由女性作為主要角色來為故事增色，而
《月界旅行》中卻只依靠三名男性推進故事情節，依舊讓讀者深陷閱讀之中。且 在《月界旅行》整部小說之中，並無出現任一個女性角色，而是以三位男性做為 主角推進小說情節的發展，沒有因為只有男性角色而使故事失色，有別於一般傳 統章回小說的角色布局。而這也是魯迅借由翻譯科幻小說而與章回小說有所區隔 之處。即所謂創作，必須「博采眾家，取其所長」，若只是單方面閱讀中國作家 所創作的章回小說，則無法有所新變。
二、 魯迅中譯本的特色
256 魯迅：〈辨言〉，《月界旅行》，《魯迅譯文全集》第一卷，頁 5。
257 魯迅：〈辨言〉，《月界旅行》，《魯迅譯文全集》第一卷，頁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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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迅在翻譯科幻小說的過程中，為使中國的讀者能接受科幻小說文類，更方 便閱讀，因而在翻譯的過程中，添入章回小說的元素、中國文學的傳統意象與思 維典故，並融合當時西方的科學思潮於小說之中，傳達西方科學予以中國讀者。
本文於此部分，將重點放置於魯迅中譯本的翻譯特色，並從形式與內容上作一分 析，以探究魯迅中譯版與其他語言版本相異的特色何在。
(一)形式：中國化
陳平原《中國小說敘事模式的轉變》中提及到「既然寫小說，就得遵守小說 的『規則』，要不讀者不買你的賬」258，譯者將翻譯小說視為另一種創作小說的
陳平原《中國小說敘事模式的轉變》中提及到「既然寫小說，就得遵守小說 的『規則』，要不讀者不買你的賬」258，譯者將翻譯小說視為另一種創作小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