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理想的空間： 「烏托邦」的進入與「異托邦」的發現
第二節 科幻旅行敘事的「空間轉換」
在科幻小說所塑造的世界中，作者會藉由文字來展現科學幻想與旅行的空間，
藉由小說人物在空間流動的轉換上，塑造出各種類型的旅行經驗。在王德威〈烏 托邦，惡托邦，異托邦──從魯迅到劉心慈〉的演講中，說明科幻小說的題材是 可以上窮碧落下黃泉，超越空間的限制，想像各種刺激的冒險故事，不受任何拘 束，翱翔於其中，開闊各種可能的空間廠預，以滿足作者或是讀者的各種想像。
在此章節中所要探討的論點，即是科幻小說中的空間轉換，並且論述，晚清 以來的文人或是讀者對於地理觀念的變化。
一、 想像空間的轉換：月亮到月球
《周易‧繫辭上》：「懸象著明莫大乎日月。」由此可知，太陽與月亮懸掛天 上，且為人類最容易觀察的天體，抬頭仰望即能所見。然而，相較於太陽的燦爛 奪目，月亮的形象較為寧靜而陰柔，且月亮代表的感情較為「沉靜、安慰、寂寞、
深遠」304，略帶一點蒼白與朦朧之美，又因繞行地球公轉而產生的盈虧變化，更 能激起無限的想像。
因此，與月球有關的神話傳說以及民間故事，存在於世界各個角落的民族之 間。其中有許多信仰便以月亮做為主角，易小松〈月亮神話的文化之謎〉提及，
大洋洲西里柏斯島中部的原住民以月亮為生產稻米者，並以為稻神在月中居住；
古代波斯人以為月向草原流動，為供給牲口食物；巴比倫人認為月生產各種植物 生命等等。不止如此，東西方文化之間，對於月亮亦有許多想像範疇。如在中國
304 谷川渥著、許菁娟譯：〈第四章 月亮──空中的浮島〉，《幻想的地誌學：虛構地圖大旅行》(台 北：邊城出版社，2005 年)，頁 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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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中，因有常娥奔月、吳剛伐桂、玉兔搗藥等神話與民間傳說故事；西方文化 的滿月之日，會想像出有狼人出現，帶著不吉與兇狠的象徵，到處橫行之事，但 無論是何種想像的空間皆賦予月亮更多浪漫的視野。
然而，到了晚清，文人對於月亮不再侷限於想像，而是賦予更多的文學幻想，
如徐念慈〈小說林緣起〉所言：
而月球之環游，世界之末日，地心海底之旅行，日新不已，皆本科學之理 想，超越自然而促其進化者也。305
文中提及月球的旅行，是基於科學的理想與超越自然環境的範疇。對於推動科學 救國的晚清文人而言，藉由對月球的幻想，拉近國人與科學的距離，也是重要的 啟蒙手段。對於魯迅來說，透過翻譯《月界旅行》，賦予月球新的空間意義，似 乎更可以拉近讀者與新式科學思潮之間的距離；又能在傳統意象之外，建立更多 的想像視野。
事實上，作為一種想像的書寫對象，月球空間的旅行包含了夢想與傳奇的對 話，逃避現實與無稽之談的表象。然而，其吸引讀者之處，也正於此處。因此，
小說中包含了許多複雜且迂迴的情節與筆法；同時，也隱含時代的現實危機，如
《月界旅行》第一回所提：
……麥斯敦道：「絕非虛言。然需加一層功夫精神，故尚未成就。目下亞 美利加景況，百姓悠然，只想過太平日子；然而人口非常增多，有的說恐 怕又要鬧事了。」大佐白倫彼理道：「這些事，總是為歐羅巴洲近時國體 上的爭論罷了。」麥斯敦道：「不錯不錯！我所希望，大約終有用處，而 且又有益於歐羅巴洲。」畢爾斯排大道：「你們作甚亂夢！研究炮術，卻 想歐洲人用麼？」大佐白倫彼理道：「我想給歐洲人用，比不用卻好些。」
305 徐念慈：〈小說林緣起〉，《中國近代文論選》，頁 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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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斯敦道：「不錯，然而以後不去盡力研究他，亦無不可。」大佐白倫彼 理道：「為什麼呢？」麥斯敦道：「想歐羅巴的進步，卻同亞美利加人思想 相反，他不從兵卒漸漸升等，是不能作大將的。不是自造鐵炮，是不能打 的。」漢佗正拿著小刀，在那裡削椅子得靠手，一面說道：「可笑得很！
要是這般，我們只好種菸草炸鯨油了。」麥斯敦發恨道：「那是什麼話呢？
南道以後就沒有改良火器的事情嗎？就沒有試驗我們火器的好機會嗎？
難道我們的炮火，輝映空中的時候，竟會沒有嗎？同大西洋外面國度的國 際上紛爭，就永遠絕跡了嗎？或者法國人把我們的汽船撞沉了，或者英國 人不同我們商量竟把兩三人缢殺了，這宗事情，就會沒有嗎？……倘若我 新發明的臼炮，竟沒實地試驗的好機會，為有訣別諸君，葬身於愛洱噶泥 沙的平野罷了。」眾人齊聲答道：「果然如此，則我們亦當奉陪。」大家 無情無緒，沒精打采的談了一會，不覺夜深，於是個人告別回房，各自安 寢不表。到了次日，忽見有個郵信夫進來，手上拿著書信，放下自去。306
在《月界旅行》第一回：「悲太平會員懷舊 破聊疾社長貽書」即敘述了槍炮會社 社員們因美國獨立戰爭結束之後，國家太平、社會安定，百姓悠然度日，使得自 身的才能無法發揮的現實，懷舊從前因戰爭而輝煌的日子。內心隱含著諸多矛盾 的心理因子，希望他國能利用自深的才華，在國際上一展長才，卻又害怕他國利 用此點，使自我陷於不利的境地之中。
因此，為能擺脫困境，脫離現實，使研究能夠不斷進步，社長巴比勘將關注 對象轉向月球，正如同他所說的：「與其株守無期的機會，空拋貴重的光陰，反 不如研磨精神，奮力致力，做件在太平世界上能占個好地位的事業。……」307而 這事業便是──月界旅行。同時，也因社長巴比堪的言論，激發了所有社員的興 趣。
306 魯迅：《月界旅行》，《魯迅譯文全集》第一卷，頁 8-9。
307 魯迅：《月界旅行》，《魯迅譯文全集》第一卷，頁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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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月球作為一個發展事業的對象，其可能原因在於仰頭即能觀看的方便性如
《月界旅行》第二回：
今日約略述給諸君聽一聽：當初一千七百年時，有個叫飛勃力的，常常說 肉眼看見月界的居民。再往前說，則一千六百四十九年，有個法國人波端，
曾做過一冊《西班牙大膽者公石力子氏月界旅行》。同時又有個陪兒格拉 也是法國人，也做一冊叫什麼《法國成功月界旅行》的。後來有部《多數 世界》，著者就是法國風耐兒，極有盛名，說「地球之外尚有許多世界。」
到一千八百三十五年，有一本小冊子出版，講的是「有個約翰哈沙，於天 文學上，算得極其致密。……308
文中詳列歷史上能夠清楚看見月球表面事物以及月界旅行的相關出版物，顯示作 者欲將此空間塑造成一個親近且能觀察的地區，並由此增添月界事物的真實性。
如同王德威所言：「科幻小說的興起，是實證主義認識論與科學話語發展的副產 品。」309又如「科幻小說是通過籲求科學的精神，來維護其描寫的虛構世界的可 能性」。310因此，科幻小說應是可以視為以科學精神虛擬境界，做為真實世界的 可能性。
同時，月球予人地球的意象是較為陰柔的、溫暖的，有別於太陽的溫暖。是 以，小說中往往將月球比擬為「夜之女王」，亦是傳遞此概念。再者，也因為月 亮的特性，致使地球上的居民能夠較為清楚的觀察其表面，進而對此有諸多幻想，
如：
……有許多河馬進出的大洞，有黃金色笹緣似的東西圈著山麓的青山，有 角如象牙的羊，有渾身白色的鹿，而且有人兩腋生著肉翅，宛如一隻蝙
308 魯迅：《月界旅行》，《魯迅譯文全集》第一卷，頁 11。
309 王德威：〈淆亂的視野〉，《晚清小說新論──被壓抑的現代性》，頁 331。
310 王德威：〈淆亂的視野〉，《晚清小說新論──被壓抑的現代性》，頁 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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蝠。……311
大洞、青山、羊、鹿以及長著肉翅形似蝙蝠的人，皆是在地球上透過望遠鏡所觀 察到的月球表面的陰影所造成的想像視野，因而生成諸多事物，諸如自然地形或 是生物等等，不一而足。
但是，對於月球的想像，並非止於表面觀察，在晚清或是十九世紀後期的西 方來說，對於交通工具的載體，，亦有許多幻想，超越了現實層面的可能性，提 升到另一階段，如《月界旅行》第二回中所提的「盛滿淡氣的氣球」：
……「古時有個排爾，坐著盛滿淡氣的汽球，過了十九點鍾，遂到月界。」
著者也是美國人，那有名的亞波就是了。(大喝采)然總不過紙上的理論，
不能確信。至於今日報告諸君的，卻是實地研究，真要對月界開一條通路。
五六年前，普國有個算術家，說要研究大學術，到了西伯利亞平原，用光 線反射的性質，造了一幅算學圖，內中也有同「弦之平方」相關的道理，
就是法國人叫做「愛斯勃力其」的。那算術家曾說道：「聰明人看了這算 圖，是沒有不解的。倘要同月界開條通路，不能不依這道理。至於交通之 後，對月界居民說話，新造一種字母，也甚容易。」那算術家話雖如此，
總沒實行。從紀元到今日，連同月界結個定約的也沒見過。到今日，月界 交通的事情，我美國人實地研究的結果，同勇敢不饒的精神，應該自任，
是不消說的了。312
文中所欲乘載的交通工具以汽球為主，透過汽球能夠升空，在空氣中飄盪，進而 前往月球，成為新型的交通工具。又或是透過精密計算之後的算學圖，建造一條 通往月球的道路。就現實層面而言，此二者皆超越了實行的可能性，因而沒能實
311 魯迅：《月界旅行》，《魯迅譯文全集》第一卷，頁 12。
312 魯迅：《月界旅行》，《魯迅譯文全集》第一卷，頁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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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然而，對於槍炮會社社員們來說，能夠實現自我的才華，又能研究炮術的，
莫過於以彈丸做為交通工具的載體，發射至月球，以實現前人所未能實現的夢想，
探究月球的真實性。因此，在《月界旅行》中，最主要的交通工具，便是旅行彈 丸的製作。
二、 異質空間的誕生：地底(地心)
晚清時期，西方國家的地理概念傳入中國，顛覆中國原有的地理思想觀──
晚清時期，西方國家的地理概念傳入中國，顛覆中國原有的地理思想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