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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利瑪竇的著述

第一節 書寫成文

自我身份的表述

利瑪竇聲名響亮,往來酬酢的文人甚多。但身為一個外國人,如何在書中介紹自己,

說明自己何以出現在中國,這對向來對外人存有戒心的中國人而言,是相當重要的,書前 自序可以說是自我介紹的起始點。利瑪竇在韶州之後,不只是易儒服,也改用儒士常用的 自稱,或是標明來自西方以及傳教士的身份的自稱。現存的利瑪竇著書版本中,「大西利 瑪竇」、「歐邏巴人利瑪竇」、「遠西耶穌會士利瑪竇」、「耶穌會中人利瑪竇」是較常出現的 自稱。但傳教士僅有中文名字是不夠的,利瑪竇記載當羅明堅在 1585 年受邀前往浙江傳 教前,因為中國人對他們的稱呼是相當混亂的,於是希望能統一他們的稱呼方式,特別是 希望能採用字號,避免直呼名字,以符合中國風俗和文人風範:

在出發之前,神父們發現他們的稱呼有相當大的混亂,因此想要改變這樣的狀況。

如同先前所述,在中國直呼他人的本名是是低劣的行為,本名只限於本人和長輩們 使用。其他人都是用「號」作為另一個名字來稱呼。然而,在此之前,家裡的傭人 都直呼神父的本名。這在中國人看來是相當地野蠻。因此,從那時以後,神父們全 體都取了號,讓別人可以以此來稱呼他們。……對於神父們來說,此舉對於保持他 們的評價是有其必要性,神父的友人也都為這件事情高興。8

他序作者對利瑪竇的稱呼,隨著易儒服之後,在現存耶穌會士的書籍中,都是屬於 儒者的敬稱,「大西域利公」、「大西域山人」、「西海人利先生」、「大西國利子」、「利先生」、

「西泰子」、「西泰山人」、「歐羅巴國西泰利瑪竇」等等。利瑪竇記載馮應京在出版利瑪竇 著作時,親自撰寫序文,並在序文中對利瑪竇使用文人的尊稱,這種尊稱被日後學者延用:

他全部都增添了相當有份量的序文,並以博士或是文人之類的美名來稱呼神父。自 此以後,很多人寫到關於我們的事蹟,他們都延襲這樣的稱呼,而沒有以比此更低 下的稱呼來稱呼我們。因為這是來自一個不論是在學問或是官職,事蹟還是德性都 相當有名的人物所給予神父的稱號。雖然我們並沒有在意這樣的稱呼,但這對於教 會的名聲,以及提高對於我們所傳的教導的信賴感,是有幫助的。因為我們在剛來 的時候並不為人所知道。即使神父們沒有主動地求這樣的稱號,但也沒有因此感到

8 リッチ,《中囯キリスト教布教史》,第1冊,卷2,7章(1585/04/01-1586/4月),頁204-205。

不快。9

利瑪竇也在文中表示當他接受這種儒家式的稱呼時,對於他們在中國傳教工作,或 是在與人交接來往,都有相當大的便利性,也獲得一定的尊重:

我們要傭人及我們的學生稱我們為「先生」,並非為了尊敬我們,而是更換地位,

我們已多次聲明,我們是神學家與儒者。所謂儒者,目前在中國到處都有,我們以 此名義出入文人學士的場合。顯貴或官吏多喜歡和我們往來,而不太容易和僧人交 往,不但南昌如此,中國其他各地也莫不如此。自我開始稱「儒家」後,現在很少 人再以「僧人」看待我們了。10

例如明人汪廷訥在詩中描述利瑪竇是「非佛亦非老,飄然自儒風。」11耶穌會士開始 和佛、道保持距離,而和儒家合流。明嘉靖(1522-1566)初年常以山人之名泛指那些以 詩卷聞名之人,萬曆(1573-1620)年間此名號極盛,甚至被批評過於浮濫。12利瑪竇以《交 友論》一書而聞名文壇,叢書中也多有收入此書,便常以大西域山人標記利瑪竇的身份。

從上述各樣的稱呼,可以發現「西」是一個被強調的字眼。利瑪竇以「西泰」作為 其字。利瑪竇將西方分為大西洋、小西洋,但禮部曾以「會典止有西洋瑣里國無大西洋」,

對於利瑪竇等人的出身有所懷疑。13佛教和天主教同位於中國的西邊,誰才是西方正統的 掌門人?究竟利瑪竇的天主信仰是佛教的「旁門外道」14,還是佛教竊取天主信仰,雙方 各執一辭,未有定論。耶穌會在中國發展的初期和佛教在服飾上和文字用語上相似,導致 一般人誤解其為佛教的支派。不僅是天堂地獄之說有相似性,宗教儀式也讓人分不清。明 人沈德符就以「抹油」為例,「余因悟佛經所禁香油塗身者,即此是也。彼法既以闢佛為 主,何風俗又與暗合耶。」15清人楊光先(1597-1669)也批評「詳閱利瑪竇闡明天主教諸 書之議論,實西域七十二種旁門之下,九十六種邪魔之一。」16但利瑪竇在《天主實義》

9 リッチ,《中囯キリスト教布教史》,第1冊,卷4,15章(1601/6月-1601/12月),頁510-511

10 利瑪竇,〈利氏致羅馬總會長阿桂委瓦神父書〉(1595/11/04,南昌),《利瑪竇書信集》,上冊,頁202。

11 〔明〕汪廷訥,《坐隱先生全集》(據南京圖書藏明萬曆三十七年環翠堂刻本影印),卷5,收入《四庫全 書存目叢書》(臺南縣:莊嚴文化,1997),第188冊,頁736。

12 張德健將明代雅文化分為三個層次:臺閣文化(大學士、翰林)、郎署文化(六部、科道、府縣官)、山林 文化(未出仕)。山人的特徵在於無官位、以詩文謀生、到處移動的生活方式。張德健,《明代山人文學 研究》(長沙:湖南人民出版社,2005),頁4、12。

13 張廷玉等撰,《明史》,卷326,〈外國列傳七• 意大利亞〉,頁8459。

14 沈德符,《萬曆野獲編》,卷30,〈大西洋〉,頁784。

15 沈德符,《萬曆野獲編》,卷30,〈利西泰〉,頁785。

16 楊光先,《不得已• 闢邪論下》,頁299v-300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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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提出一套解釋,他認為東漢明帝(28-75,57 年即位)時期,因為聽聞天主降生,故派 人前往西方取經,但因「使者半塗誤值身毒之國」,所以「取其佛經,傳流中華」17,使得 中國在信仰上誤入歧途,無法接觸天主信仰。雖然當時《聖經》也還未有定本,但是利瑪 竇利用佛教傳入的時間點,而對於天主教晚進中國提出了解釋。他又進一步論述,佛教在 地理上同處西方,自然對於天主信仰有所接觸,而「凡欲傳己私意邪道,不以三四正語雜 入,其誰信之?」18因此利瑪竇推論佛教竊取天主信仰。馮應京在《天主實義》的序言中,

也贊同利瑪竇的推論:

佛家西竊閉他臥剌勸誘愚俗之言,而衍之為輪迴,中竊老氏芻狗萬物之說,而衍之 為寂滅;一切塵芥六合,直欲超脫之以為高。中國聖遠言湮,鮮有能服其心而障其 勢,且或內樂悠閒虛靜之便,外慕汪洋宏肆之奇,厭馳騁名利之勞,後懾沈淪六道 之苦。古倦極呼天,而今呼佛矣。19

除了大西之外,利瑪竇也用歐邏巴來表示其來歷。有學者指出,對西士有好感的中 國文人,多半會接受並使用這拗口的音譯,而書之筆端,但反教人士不熟悉新詞,也多半 不願相信翻譯。20利瑪竇在傳教初期透過地圖介紹地球的五大洲,他們所處的是歐邏巴洲,

其中有三十餘國,但「獨崇奉天主上帝聖教」,而宗於「羅馬國的教化王。」21

利瑪竇為何東來,他在書中呈現其極欽慕中國文化的一面,「仰大明天子之文德,古 先王之遺教」,22對於中國自身文化相當的肯定。他序作者更是把利瑪竇納入中國朝貢體系 中,強調其服膺聖化,「願列編氓」的心意。23利瑪竇和中國文士的交遊,《交友論》一書 是相當重要的關鍵,為他和歐洲爭取了不少光彩,甚至遠超過他之前所做的事。24馮應京 強調利瑪竇東來乃是為了交友,因為中國人多不遠遊。且利瑪竇「悟交道也深,故其相求 也切,相與也篤,而論交道獨詳。」25瞿汝夔甚至還把利瑪竇和其他朝代外來者作為比較,

17 利瑪竇,《天主實義• 第八篇總舉大西俗尚而論其傳道之士所以不娶之意並釋天主降生西土來由》,《利瑪 竇中文著譯集》,頁95。

18 利瑪竇,《天主實義• 第三篇論人魂不滅大異禽獸》,頁26。

19 〔明〕馮應京,〈天主實義序〉,《利瑪竇中文著譯集》,頁97。

20 龐乃明,《明代中國人的歐洲觀》(天津市:天津人民出版社,2006),頁87。

21 教化王,就是教宗(Pope)。利瑪竇,《坤輿萬國全圖》,《利瑪竇中文著譯集》,頁214。

22 利瑪竇,〈友論引〉,《利瑪竇中文著譯集》,頁107。

23 〔明〕瞿汝夔,〈大西域利公友論序〉,《利瑪竇中文著譯集》,頁117。

24 利瑪竇,〈利氏致高斯塔神父書〉(1599/08/14,南京),《利瑪竇書信集》下冊,頁258。

25 馮應京,〈刻交友論序〉,《利瑪竇中文著譯集》,頁116。

認為利瑪竇的學問能夠「以裨正學,即楚材、希憲,未得與利公同日語也。」26

作者的人品,往往也對書籍的流通具有相當的影響力。利瑪竇在《交友論》中謙稱 基於建安王的力邀,是故退而輯書而成。但在自序中特地記載建安王移席握手的舉動,並 藉建安王之口,「凡有德行之君子,辱臨吾地,未嘗不請而友且敬之。西邦為道義之邦,

願聞其論友道何如。」27透過這樣的描述,顯示利瑪竇因著其德性而備受禮遇。至於他序 作者也在序中讚許利瑪竇的人品,並把人品和著作連在一起。例如李之藻稱許利瑪竇人品

「恬澹無營,類有道者」,因此「所言定應不妄。」28明人吳中明(1586 年進士)則讚美 利瑪竇「淡然無求,冥修敬天,朝夕自盟以無妄念、無妄動、無妄言。」也因此「至所著 天與日、月、星遠大之數,雖未易了,然其說或自有據,並載之以俟知者。」29即使細讀 利瑪竇著書,發現真有難以致信之處,但在天主十誡中即有妄證一條,倘若利瑪竇「自犯 其誡,一誡有虧,即全喪其善,學道之士,何苦而為,此無益之用心也。」30因此使得他 那些異於中國人常理所能想像的言論,也能藉由其人品和其他著書而被接受。

在行為上,利瑪竇也是持守誠實的品性。利瑪竇到北京之後,其名聲之大,使得拜 訪者絡繹不絕,他曾在信中抱怨因為太多人前來拜訪,使他無法專心教務,在中國還有回 拜的習俗,此舉耗去他許多時間。31但他並不因此推辭拜訪與回拜,因為這也是傳教的機

在行為上,利瑪竇也是持守誠實的品性。利瑪竇到北京之後,其名聲之大,使得拜 訪者絡繹不絕,他曾在信中抱怨因為太多人前來拜訪,使他無法專心教務,在中國還有回 拜的習俗,此舉耗去他許多時間。31但他並不因此推辭拜訪與回拜,因為這也是傳教的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