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總結之前,或許可藉由異地經驗,作為中國特色的對照組。1532 年,當西班牙總 督皮薩羅(Francisco Pizarro, 1475-1541)率軍攻打印加帝國時,皮薩羅的隨從記錄著當時 隨軍的道明會(Dominican Order)瓦佛德修士(Friar Vicente de Valverde, 約 1490-1543)
在面對印加國王阿塔花普拉(Atahualpa, 1502-1533)的過程。瓦佛德修士一手拿著十字架,
一手拿著聖經,穿過層層包圍的印第安士兵,來到印加國王阿塔花普拉的面前,他說:「我 是上帝派來的教士,把上帝的訓示教給基督徒,也希望把這一切傳給您。我將教的都在這 本書上〔《聖經》〕。」但是阿塔花普拉的反應似乎帶領著印加帝國走上了毀滅的道路:
阿塔花普拉把書要了去,想看看究竟,修士把合起的書遞給他,他卻不知如何打開,
於是修士伸手過去幫忙。阿塔花普拉卻悖然大怒,給他手臂一拳,不希望他幫這個 忙。接著,他自己翻開,覺得上面的字母和紙張平凡無奇,把書丟出五、六步之遙,
整張臉紅通通的。修士回到皮薩羅身邊,大叫:「出來吧!兄弟們,起身對抗這些 拒絕上帝的狐群狗黨吧!這個暴君居然把聖經丟在地上!你們看到了沒有?對這 種狗輩還需要什麼禮節?進攻吧!你們若上前把他拿下,我就赦免你們的罪。」1 代表著基督信仰神聖性的《聖經》,因為其內容的神聖性,在基督教會內部,《聖經》
並不能輕易且隨便地對待。倘若阿塔花普拉對於《聖經》表示出截然相反的態度,我們不 得而知歷史是否能轉向另一番的結局。然而兩兵交接,也許只需要一個合法且合理的開戰 理由。對於不願意接受信仰的異邦人,武力成為唯一的解決之道。這樣的紀錄,確實反應 出在基督宗教的思維下,《聖經》或書籍,是否被對方尊重,成為開戰的關鍵。
當在美洲的傳教士因著歐洲國家軍隊的保護,使得傳教事業得以搭配著帝國擴張而 展開新頁的同時,在中國傳教區中也有傳教士要求歐洲國家使用武力攻打中國,以達成傳 教的使命。21584 年,在羅明堅和利瑪竇進入中國時,西班牙籍的耶穌會士桑切斯(Alonso Sanchez, 1547-1593)抵達澳門,便提出希望藉由武力來推動傳教,此舉得到了在菲律賓 總督的支持。同年澳門耶穌會學院的院長卡布拉爾(Francisco Cabral, 1529-1609)和麻六 甲主教卡耀(D. Joao Ribeiro Gaio)也同樣進言西班牙國王菲力普二世,主張武力征服中
1 Jared Diamond, Guns, Germs, and Steel: the Fate of Human Societies (New York : W.W. Norton, 1997), 71-72 .此 段中文翻譯引自中譯本,王道還、廖月娟譯,《槍炮、病菌與鋼鐵》(臺北市:時報,1998),頁81。
2 顧衛民,《十六世紀西方傳教士對於中國的兩種不同的傳教方式》(香港:香港中文大學,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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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3然而此等提議並未獲得國王的接受,除了歐洲內部其他問題的影響外,也許正如同 當時耶穌會亞洲視察員范禮安以及後來利瑪竇等人的觀察,中國傳教區的文化發展,並非 遠遜於歐洲,僅管仍有些惡習和異教信仰,但並不影響中國整體給人的文化觀感,特別是 在中國內部有著廣大的書籍和出版印刷環境,相較於其他地區需由傳教士自行帶著印刷器 具,便區分出和其他傳教區的不同,書籍成為文化優劣代表的評斷標準。傳教士們認為像 這樣的國家,似乎是可以藉由道理的講授而勸說入教。耶穌會士出海前在學院內的訓練,
以及宗教改革背景下印刷事業的蓬勃,當耶穌會士到中國時,發現中國的書籍文化,以及 發展多時的印刷環境,昔日的經驗與今日的需要,都使得耶穌會在中國的著書種類和數量 相當的可觀。
定位利瑪竇
利瑪竇來華二十餘年,傳教、著書、社交,都足以做為後代傳教士的典範。明人徐 世 溥 ( 1607-1657 ) 甚 至 將 利 瑪 竇 的 曆 法 列 入 萬 曆 文 治 嚮 盛 的 一 種 。4明 人 陳 龍 正
(1585-1645)在談論到天主教中對於利瑪竇的介紹,點出利瑪竇相較於同期或是後來的 會士,他自身的特殊性:
利道人穎慧殊絕,至中國裁數月,遍通華語,識華字,讀華書,遂有著述,頗亦不 凡,以故能聳眾,又多巧算奇器,士之好奇者多。……神宗命所司收貯,而無他爵 賞,道人怏怏不得志,未幾病卒。其徒眾僅能傳習其器算,而穎慧莫之逮也。5 利瑪竇的「穎慧」成為他和其他傳教士的重要區別,僅管之後耶穌會士也不斷地從 事中文著書和翻譯的工作,像是艾儒略、王豐肅、湯若望等人在著書的數量上甚至有過之 而無不及,其他來華的傳教士,也或多或少有一兩本書的著作,但是理、器兩種都兼具,
並且有和利瑪竇同樣聲望者,實在是少之又少。
利瑪竇藉由學習中國文字,以及和中國文人的合作,運用中文來傳達西方的天主信 仰和學術知識,透過傳教士口譯,中國人筆授,兩者反覆思索,完成中譯西書的任務。心
3 顧衛民,《中國天主教編年史》,頁80-87。附有上述人等的原始文獻中譯。
4 「萬曆癸酉以後,文治嚮盛,若趙高邑、顧東林、鄒吉水、海瓊州之道德丰節,袁嘉興之窮理,焦秣陵之 博物,董華亭之書畫,徐上海、利西士之曆法,湯臨川之詞曲,李奉祀之本艸,趙隱君之字學,下而時氏 之陶,顧氏之冶方,於魯程君房、吳去塵之墨,陸氏之攻玉,何氏之刻印,皆可與古作者同敝天壤。」見
〔明〕徐樹丕,《識小錄• 徐世溥說》(影印涵芬樓本),卷2,收入於《叢書集成續編》(上海:上海書 店,1994),子部第89冊,頁980。
5 〔明〕陳龍正,《幾亭外書九卷》(據北京大學圖書館藏明崇禎刻本),卷2,〈天主教〉,收入《續修四
同理同概念,不斷地在傳教士書籍的序跋裡出現。利瑪竇並利用中國每回朝代更迭造成的 書籍浩劫,合理化為何天主信仰會在過去歷史中消逝,以及今日傳教士不得不言的壓力。
明熹宗天啟三年(1623)大秦景教流行中國碑在西安的出土,對傳教士而言,更是證實天 主信仰在中國淵源流長的歷史。
利瑪竇的中文著作,外觀上採用中國書籍的形式,文字書寫為直行直書,對於天主、
聖神等字眼為了表示尊敬而採用中國式的挪抬或平抬,6並有幫助理解文字內容而所使用 的句讀和評點,裝訂則採用中國線裝書的形式。若不是偶有耶穌會標誌的刻印(IHS),外 觀和中國書籍並無任何的不同。利瑪竇著書初期,便結合中國的序跋文化,不僅向友好的 文士和信徒邀序,甚至是敵對的佛教僧侶,也在邀請之列。中國的書法之美,也完整地保 留在序跋中,成為中國傳教書籍的特色。這批包裝成中國書籍形式的西洋宗教和學術知 識,透過傳教士或是中國信徒的刊印,在中國讀者案前流傳。
利瑪竇相信透過書籍的閱讀可以使人心得以歸向天主,因為書籍就是天主信仰的證 據之一。書籍超越時空,擺在書房的案頭,或是讀者的手邊,且行於傳教士之前。書籍雖 然靜默不語,一旦讀者展開書頁,天主的奧秘就無所隱藏。傳教士陸續在各樣議題著書,
在書中陳明核心要理,如天主造化生成之奧秘、對人類的救贖、人物形神的分別等等。因 此傳教士不需時時開班解惑,只要書寫成書,書籍就能滿足現在和未來的讀者。然而書籍 不只帶來正面的效應,也同樣激發反面的聲浪,因為思想一旦轉成文字,白紙黑字,句句 都要經得起檢驗。反教人士便逐句逐條,一一回辯攻擊,並將這些不合理的部分撰寫成書,
發動筆戰,意欲使天下人知道傳教士的謬誤。書籍進而成為兩方思想相互交戰時的具體武 器。另一方面,書籍不單單只是用來閱讀,因著宗教性所帶出的神蹟奇事,也在閱讀過程 中發生,藉由閱讀書籍而趕鬼的例子也在中國信徒的身上時有所聞。
利瑪竇的著書不只談論天主信仰,還引介西方的各種學術知識,但在他心中,知識 是有主客之分以及優先次序,只是這種階層關係不一定為中國人所理解。在中國藏書目錄 中,利瑪竇的著書最常被歸入子部的雜家和天文曆法類之中,少數藏書家以著書者的背 景,也就是來自泰西或是傳教士身份,將傳教士的著書歸為「大西人術」或是「天主教類」。 傳教士的中文著書現存雖有六百餘件,但實際收在文人或是官方書目的書籍,始終不多,
也就未能發展出如佛教或是道教書籍,不只有一專屬的類別,類別下還能細分成二、三級 類目。當徐宗澤(1886-1947)在編纂徐家匯藏書樓書目,他分為六類:聖書類,包含聖
庫全書》,第1133冊,頁265。
6 利瑪竇,〈利氏致德• 法比神父〉(1605/05/09,北京),《利瑪竇書信集》,下冊,頁279。在信件中,
利瑪竇提到由於中國字缺乏大寫的關係,所以為了顯示詞彙的重要性,往往採用空格的形式。天主、耶穌、
聖父、聖子、聖神之名下是空兩格,而聖母瑪利亞之名下則是空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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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聖傳、崇修、敬禮及論道之書;真教辯護類,即辯護天主教為真教之書;神哲學類,
哲學雖為研究事物終理之學,但其仍以服侍神學為宗,因為傳教士兩類都有譯著,故合類 討論,以及科學類和與格言類。7雖然分類較細,但是仍然不同於佛藏和道藏中純粹宗教 經典的格局。
同屬外來宗教的佛教,佛藏內的書籍多為純宗教經典,缺乏來自印度地區的其他學 術知識。即便中國僧侶西行求經,所求者也是佛教經典,對於當地的其他知識,並未有系 統性的引進,挺多可能是有留意當地的藥方或是算法而已,而且僧侶也不負責傳遞異域知 識。相對之下,明末利瑪竇等傳教士的著書並不純為宗教性質,包含西方社會風俗、語言 文字、文學哲學等介紹,豐富了傳教士著書的種類,也在中國產生思想交換的情形。當萬
同屬外來宗教的佛教,佛藏內的書籍多為純宗教經典,缺乏來自印度地區的其他學 術知識。即便中國僧侶西行求經,所求者也是佛教經典,對於當地的其他知識,並未有系 統性的引進,挺多可能是有留意當地的藥方或是算法而已,而且僧侶也不負責傳遞異域知 識。相對之下,明末利瑪竇等傳教士的著書並不純為宗教性質,包含西方社會風俗、語言 文字、文學哲學等介紹,豐富了傳教士著書的種類,也在中國產生思想交換的情形。當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