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東方朔傳說的敘事型態分析
第一節 東方朔傳說敘事型態分析的理論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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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東方朔傳說的敘事型態分析
據前章第一節統整歸納出的結果，可得知東方朔傳說呈現著不同的發展演進 線索，文人敘事及民間敘事兼有之。這兩條線索並非平行發展，兩不相干，而是 交互影響、相互滲透的。由於千百年來文人情感與民眾情感的共同傾注，東方朔 傳說才能持續流布，其間的敘事方式與內容必不盡相同，值得細細探究，以瞭解 東方朔在不同文化層的地位與形象。此外，自文人創作至民間紀錄，東方朔之傳 說在歷時性的文本流傳與再造間，已然有其固定的敘事模式使其形象深植人心且 歷久不衰，其敘事模式的承衍情形，亦將是本章欲歸納探討的要項。
第一節 東方朔傳說敘事型態分析的理論基礎
「敘事」就是「講故事」，是作者通過講故事的方式把人生經驗的本質和意 義傳示給別人。1且這裡所說的「敘事」，既包括小說也包括歷史，2吳晗便強調
「歷史中有小說，小說中有歷史」3，章學誠所謂的「七分實事三分虛構」或「三 分實事七分虛構」4，也說明了史事與小說間的相互關係：歷史敘述有其故事成 分，小說文字也多以史事為基礎而加以渲染、杜撰。本文所討論的東方朔傳說，
便兼雜了史傳小說，甚至是民間流傳的敘事紀錄、故事文本。從漢朝到近現代，
東方朔事跡由歷史真實人物到正史敘事，再到傳說、詩文、小說、故事等，無論 是在市井民間的大眾文化圈中播散，還是在貴族文人的菁英文化圈中流傳，始終 保持著歷久不衰的生命力，民間和文人各以自己的敘述方式，敘述著東方朔的傳 說，文人敘事與民間敘事同存並在。
關於文人敘事和民間敘事的內涵，程薔曾作一明確界定：從敘事的主體來 看，敘事可分為民間敘事和文人敘事。民間敘事的口述者是廣大民眾，基本上用 口耳相傳的方式進行傳播，內容包括民眾的日常敘事和民眾的藝術敘事，如神 話、傳說、故事、敘事詩、諺語和民間小戲等；文人敘事的敘述者是各類知識份 子，其傳播方式主要是書面的、文字的傳播，內容包括官方敘事如官修國史、某
1 (美)浦安迪(Andrew H. Plaks)講演：《中國敘事學》(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發行，1995 年 11 月)，
頁 4-6。
2 (美)浦安迪(Andrew H. Plaks)講演：《中國敘事學》(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發行，1995 年 11 月)，
頁 31。
3 轉引自(美)浦安迪(Andrew H. Plaks)講演：《中國敘事學》(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發行，1995 年 11 月)，頁 31 注○1：「這是吳晗的著名觀念」。
4 (清)章學誠：《丙辰劄記》評《三國演義》：「七分實事，三分虛構，以至觀者往往為之惑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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薔提及的創作者相關背景因素抽離，不以作者身分分為文人或民眾，而以作品在 各個指標的向度下所呈現的是文人或是民間特質為畫分依據，如此更能純粹地探 討各個文本的敘事特色與敘事現象。故本章將參採王麗娟所歸納的區別文人敘事 與民間敘事的指標11，將本文第二章第一節敘及的東方朔傳說作敘事區分，以使 後文的敘事分析能有所論據。
本文第二章第一節將東方朔傳說來源歸納為三方面：正史文獻、歷代小說、
民間傳說，概以此分類續作各類之民間或文人敘事分析。《史記》、《漢書》係正 史，撰者皆為朝廷史官，有其修史之文人視域，用字遣詞有其雅正之則。雖主角 東方朔之性格滑稽，在趣味事蹟或顯現其個性本色的描述如「紿騶侏儒」、「割肉 取胙」、「罪溲殿上」等行止記錄之外，仍載有「應詔上書」、「諫起上林苑」、「化 民有道對」等士子求用、忠言直諫、憂民傷國之故事，為中國士人襟懷之體現，
當屬雅正之風。此外，史書既是為人做傳，則未見所謂程式之運用，或刻意為之 的修辭技巧。綜合以上，正史文獻中東方朔的傳說以可呈顯文人敘事之指標為 多，雖部分指標未能自其中加以論據，但亦未見民間敘事之特質，故此部分為文 人敘事無疑。
據前章所論，東方朔傳說在歷代小說中，以漢魏六朝為主要發展時期，其後 情節多無重大創新。此時期的東方朔傳說之主要來源有二：一為散落在《太平廣 記》、《太平御覽》、《藝文類聚》、《初學記》、《水經》注、《世說新語》注、《文選》
注等所引數條已亡佚之《東方朔別傳》記載；一為《漢武故事》、《漢武內傳》、
《十洲記》、《洞冥記》等系列神怪史話小說。前者內容與史傳所記載之東方朔 傳說有其相似之處，如「上林獻棗」傳說沿襲《漢書》所錄射覆、為隱語之色彩，
「酒消患」與《史記》錄之「智辨騶牙」傳說異曲同工，雖其敘事已有虛構性，
雜有漢魏六朝志怪色彩，但既是以史載為底稿進行小說藝術加工，大抵仍延續了 史家之視角及視域，亦延續了故事的文人雅趣。雖因各則傳說篇幅短小，未能看 出其結構與修辭的細緻，但亦未有民間的簡率隨興，此外，各則傳說接引自文人 所編寫的專書，其書面化語言亦顯而易見。而後者有關東方朔的內容，皆是夾錄 在以漢武帝為主角的小說作品之中，其視域範圍聚焦於宮廷之生活環境、文化水 準，講究君王及貴族階層的精神享受與仙人想像。且《漢武故事》等小說各為完
11 王麗娟認為，文人敘事與民間敘事的區分不能僅僅取決於敘事主體，也不能僅僅取決於寫作 文體，而應該主要取決於對具體文本的整體分析，以及對構成具體文本的諸多因素的整合。因 此，她細緻地比較了三國故事同一母題的嬗變文本，從其種種細小的相異之處著手，歸納出區 別文人敘事與民間敘事的八個參數指標，即：(一)思想觀念(包括思想、立場、視角)，(二)知識層 面(包括視域、歷史知識及常識、文字錯訛)，(三)審美趣味(雅與俗)，(四)語言修辭(語言風格、語 言水準、修辭手法)，(五)程式密度(低與高)，(六)內容(敘事內涵、傳說母題、荒誕與否)，(七)情 節安排(精與粗)，(八)敘事手法(敘事態度、敘事技巧)。王麗娟：《三國故事演變中的文人敘事與 民間敘事‧郭英德序》(濟南：齊魯書社，2007 年 9 月)，頁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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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著作，故事篇幅較長，結構完整，關於東方朔的身世背景、仙人行徑等，穿插 於全書情節，而能前後相應、上下相繫，即使節錄單一情節，如《洞冥記》中「遊 得聲風木」、「遊獲洞冥草」、「獻帝懷夢草」等多段東方朔遊歷各國、得獲寶物的 段落，亦能各自完整，由此可知敘事之精心經營。此外，還可見語言文字具書卷 氣息，文句簡潔工整。綜合以上，歷代小說中東方朔的傳說亦以可呈顯文人敘事 之指標為多，亦當屬文人敘事。
而今日東方朔的民間傳說，主要來源有二：一為經民間田野普查蒐羅而得，
載於《中國民間故事集成》、《中國民間故事全書》等套書；一為私家有意改寫且 彙編的作品，如劉鳳海訪查東方朔傳說後，改寫並錄於《桃仙子的傳說》之中。
前者內容多集中描繪東方朔於歷史和小說中的機智仙人形象、東方朔為算卦祖師 及盲藝人祖師、東方朔與元宵節的由來；後者則有逕以語體文改寫歷史和小說中 的故事，又將其他歷史著名機智人物故事改寫黏附於東方朔，且還包含前者所有 面向之故事。可無論前者還是後者，大量故事皆自民間訪查蒐集而得，係以民間 眼光陳述，許多內容又涉及民間風俗文化，則民間生活視域及世俗諧趣亦是清晰 可見。且既是多由普查訪問而得，則民間口頭敘述，難有精緻結構，亦多平鋪直 敘，少注重敘事修辭技巧的展現。此外，以文字忠實記錄了訪查時的口語化語言，
淺顯俚俗，自是不在話下。即使劉鳳海為豐富東方朔傳說內容，刻意將其他歷史 機智人物故事改編為東方朔的傳說及保留歷史和小說中的傳說情節而重寫，但其 語言文字的運用皆如民間訪查而得的故事般簡單俚俗，不追求語言的修飾，可見 其出發點乃以民間角度為之。東方朔傳說的累積在此階段可謂收穫豐滿，有舊有 故事的延續，亦有新故事的衍生，故事內容看似較過往擴增，但民間敘事的本色 突出而統一。
透過對具體文本的整體分析，以及對構成具體文本諸多因素的整合，東方朔 傳說自漢代正史、歷代小說而至今日民間傳說，已由文人敘事轉而為民間敘事。
東方朔傳說的文人、民間敘事轉變，恰與時間的連續狀態吻合，關鍵或在於歷代 小說時期，因漢魏六朝時東方朔傳說已然定調，東方朔之形象亦已定型。東方朔 既已定型為天上仙人，則憑著民間對仙人的崇拜，自是造成東方朔在民間的大鳴 大放。東方朔至此已不僅是機智滑稽的臣子，更是人民心中詼諧聰穎且救助苦難 的仙官；東方朔已不僅是曾生活在魏闕中的大隱隱者，更是長駐在鄉野民間的神 算。故已深植大眾心中的東方朔，成為鄉里間街談巷議，以民間敘事的方式更能 符合大眾的脾胃，致使民間敘事，取代了文人敘事，即便是文人劉鳳海的故事再 造，亦執民間敘事方式以陳述東方朔故事。
而民間、文人敘事的討論，並非此處敘事分析的全部。作為一門學科，敘事 學有著自己的理論主張，我們仍須明白敘事學的內容，以便做為東方朔傳說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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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析的張本。胡亞敏指出：
敘事學研究的是敘事文的共時狀態，而不研究敘事文的演變。……儘管敘 事作品中各種要素和技巧可能經歷了漫長的歷史演變，屬於不同的歷史發 展階段。但是既然這些要素和技巧共存於某一結構之中，那麼，他們的歷 史演變就佔居次要地位，重要的是各個因素同時並存形成的結構關係。12
由此可知，敘事學重視的是敘事作品本身的結構和關係，把敘事作品視為超越時 間和歷史的共時現象，將敘事作品中的各種因素做為同時存在並構成有機整體的 結構加以研究，是敘事分析的方式與步驟。13而張寅德以小說為例，說明了此門 學科研究內容的具體面向：
敘述學研究將小說看成一個獨立於這些外在因素的客體，努力根據一定的
敘述學研究將小說看成一個獨立於這些外在因素的客體，努力根據一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