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東方朔傳說的敘事型態分析
第四節 東方朔傳說的環境及其反映的時代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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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 東方朔傳說的環境及其反映的時代背景
環境指構成人物活動的客體和關係。儘管在某些狀況下，更換背景並不影響 情節的發展和人物的命運，但敘事作品裡的行動必須在一定的時空中發生，故環 境是故事結構中不可缺少的因素。110
環境具有形成氣氛、增加意蘊、塑造人物，乃至建構故事等作用，包含了自 然現象、社會背景、物質產品三大要素：
自然現象主要指天氣、風景、地域等非人工因素，如暴風雨、冰雪、烈日、
烏雲、山川、河流、草原、黃土地等。
社會背景指由人際關係構成的社會活動。它既包括人物活動的時代背景、
風俗人情，也包括人與人之間的爭鬥、聯合、分離等具體關係。不具備身 分和情節功能的龍套人物也屬於社會背景範圍。
物質產品指人類生產或利用的客體。它一般具有人造或人為的痕跡，從城 市建築到服裝樣式，以及那些僅僅作為交換或使用的物件如珠寶、金銀、
樹樁均在此列。111
東方朔傳說多側重情節發展，突出人物活動，環境環節僅略帶幾筆，簡單交代一 下故事發生的背景後，便著意講述人物活動，故其環境的設定屬「從屬式環境」
112。而在上述環境的三大要素中，天氣、風景、地理等自然現象在東方朔傳說中 的設定比重低，並無明顯與自然現象相關的設置，故本節將側重於東方朔傳說中 的社會背景及物質產品二方面來討論。在進入社會背景及物質產品面向的討論 前，依然可先就文人敘事及民間敘事作品的角度，判析傳說中環境的歷時性變化。
東方朔傳說的文人敘事作品，時代背景清晰，藉由各色歷史人物如漢武帝、
郭舍人、董仲舒等，對傳說發生的時代背景做明確交代，使讀者可以把握傳說的 時代氛圍與客觀環境。但如前文所述，近現代的民間敘事作品將東方朔翻轉為故 事主角，聚焦於展現東方朔的個人魅力與風采，且故事情節多為因應民俗文化而 生，尤其集中於「東方朔與元宵節」及「東方朔與盲藝人、曲藝」兩種傳說的生 發，故事著重於交代東方朔與民俗文化的關係與由來，甚至漸漸不見漢朝、漢武 帝、漢武帝臣如郭舍人等關於時代背景的提醒，使環境大多僅成為一種存在，自 然環境、社會背景、物質產品皆含混、淡化，不做清楚交代，與故事中的人物、
110 胡亞敏：《敘事學》(武漢：華中師範大學出版社，2004 年 12 月)，頁 158-159。
111 胡亞敏：《敘事學》(武漢：華中師範大學出版社，2004 年 12 月)，頁 159-160。
112 胡亞敏：《敘事學》(武漢：華中師範大學出版社，2004 年 12 月)，頁 1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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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節無直接關係，只作為一種氛圍出現，成了「中立型環境」113。綜合本段與前 段的討論，則環境在東方朔傳說中的作用，可著重於文人敘事作品中的社會背 景、物質產品做細究。
一、社會背景
前一節的討論已確立漢魏時期東方朔傳說的情節模式已定型，而此時期東方 朔傳說的內容表現主要有二：一為關於東方朔個人的言行紀錄，大多篇幅短小，
所記仍圍繞在東方朔身處漢宮、伴隨君側的機智、博物、滑稽及盡忠等表現；一 為東方朔原是天上仙官，因故遭貶於世間後之種種異於常人的表現，多記錄在《漢 武故事》、《漢武內傳》、《漢武帝別國洞冥記》等系列神怪史話小說中。前者 因東方朔為漢武帝臣，故其傳說在史冊及漢魏六朝小說中的時代背景皆相當明 確，使讀者可以把握傳說總的氛圍和時代色彩；後者傳說的社會背景設定，吳禮 權曾明確指出：
《漢武故事》、《漢武帝內傳》所寫武帝會西王母的情節，《漢武洞冥記》
所寫黃安服砂成仙、武帝昇蒼龍閤等故事，《東方朔傳》所寫東方朔脫布 掛樹化為龍、東方朔折指星木授武帝等描寫，皆是典型地張皇神仙道術的 特點。114
這些作品除了仍明確顯現為東方朔所處的漢武帝時代之外，還更集中展現的是當 代豐富的求仙活動，顯現了當時神仙道教盛行的風俗背景。漢魏時代人們多信仰 鬼神，為充滿神祕主義色彩的時代，遠古神話信仰、長生術、避邪和神仙思想，
多存在於漢魏時代人們的腦海中，許多自然的、人間的事物成為他們崇拜的對 象，115連帝王也萬般崇信，如漢武帝對神仙養生之學狂熱崇拜且執著實踐，因其 頻繁的求仙活動，而營造了朝野上下濃厚的求仙氣氛，社會上的方術和神仙說盛 行不衰；直至魏晉時期，求神風氣依然蓬勃，不僅影響了人們的心態、信仰，也 滲入了藝術文學作品之中，作品裡所描繪的神仙世界也比秦漢時期更加光怪陸 離，而求仙目的之一便是追求長生不老。116故東方朔在此時期的傳說中，便增加
113 胡亞敏：《敘事學》(武漢：華中師範大學出版社，2004 年 12 月)，頁 166。
114 吳禮權：《中國筆記小說史》(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95 年 5 月)，頁 14。
115 鍾敬文主編 郭必恒等著：《中國民俗史（漢魏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8 年 3 月)，頁 381。
116 聶濟冬：〈文人‧名士‧神仙——漢晉東方朔形象演變與定型〉，《民俗研究》2014 年第 3 期，頁 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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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為漢武帝羅致仙藥的功能：
東方朔遊吉雲之地，得神馬一匹，高九尺。帝問朔：「是何獸也？」朔曰：
「昔西王母乘靈光輦以適東王公之舍，稅此馬遊於芝田，乃食芝田之 草。……東方朔曰：「臣有吉雲草十頃，種於九景山東。二千歲一花，明 年應生，臣走請刈之。得以秣馬，馬終不飢也。」朔曰：「臣至東極，過 吉雲之澤，多生此草，移於九景之山，全不如吉雲之地。」帝曰：「何謂 吉雲？」朔曰：「其國俗以雲氣占吉凶，若樂事，則滿室雲起，五色照人，
著於草樹，皆成五色露珠，甚甘。」帝曰：「吉雲露可得乎？」朔乃東走，
至夕而返，得玄露、青露，盛青琉璃，各受五合，跪以獻帝。遍賜群臣，
群臣得嘗者，老者皆少，疾者皆愈。117
天漢二年，帝升蒼龍閣，思仙術，召諸方士言遠國遐方之事。唯東方朔下 席，操筆跪而進，帝曰：「大夫為朕言乎？」朔曰：「臣遊北極，至鐘火 之山，日月所不照，有青龍銜燭火以照。山之四極，亦有園圃池苑，皆植 異木異草。有明莖草，夜如金燈，折枝為炬，照見鬼物之形。仙人寧封常 服此草，於夜暝時，輒見腹光通外，亦名洞冥草。」帝令剉此草為泥，以 塗雲明之館。夜坐此館，不加燈燭。亦名照魅草。採以藉足，履水不沉。
118
上引兩則《漢武帝別國洞冥記》的段落為「遊獲吉雲神馬、吉雲草、吉雲露」、「遊 獲洞冥草」傳說。除了可作為東方朔足及四方，見多識廣、遊獲寶物的「博物」
形象例證外，細究其中細節，不無環境線索的透露，如所獲神馬乃為「昔西王母 乘靈光輦以適東王公之舍」，將之與西王母仙人元素作連結；又如「帝升蒼龍閣，
思仙術，召諸方士言遠國遐方之事」，亦明確地指出漢武帝之好思仙術；此外，
東方朔所獲「吉雲草」、「吉雲露」、「洞冥草」等寶物，故事中所強調的並非是 其價值連城，而是其具有「馬終不飢」、「老者皆少，疾者皆愈」、「於夜暝時，
輒見腹光通外……採以藉足，履水不沉」等神奇藥效，故當代的求仙風氣、思圖 長生之念，可謂盛極一時，構成了傳說中社會背景。
除求仙思想的流行外，還可窺見迷信讖緯的背景。讖緯是漢代儒學宗教化、
神學化、方術化的產物，對前代及同時代各家各派思想學說都廣加採納，內容豐
117 上海古籍出版社編(王根林、黃益元、曹光甫校點)：《漢魏六朝筆記小說大觀‧漢武帝別國 洞冥記》(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 年 12 月)，頁 130。
118 上海古籍出版社編(王根林、黃益元、曹光甫校點)：《漢魏六朝筆記小說大觀‧漢武帝別國 洞冥記》(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 年 12 月)，頁 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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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駁雜。119其中心思想是陰陽五行，是災異禎祥120，係運用金、木、水、火、土 等五種天然勢力的方位和彼此間的相生相剋，來解釋萬事萬物變化的道理，包含 人們的命運，皆可以之作推演估算，使人引以為法則，而不敢逆天行事。後更引 之作為政治預言、政治走勢的解釋，實屬迷信思想。五行，亦作太白、歲星、辰 星、熒惑、鎮星等「五星」，以人的生辰所值五星位置作命運推算，後因此迷氣 風氣盛，更有星辰下凡的說法發生，如《晉書‧天文志》：
凡五星盈縮失位，其精降於地為人。歲星降為貴臣；熒惑降為童兒，歌謠 嬉戲；填星降為老人婦女；太白降為壯夫，處於林麓；辰星降為婦人。121
由《晉書》所載，足見當代人們易將星宿擬人化，甚至有星宿下凡的觀念。122而 漢魏六朝時期的小說中，也多有東方朔為星宿下凡的記述：
《神仙傳》曰：「說上據辰尾為宿，歲星降為東方朔。傅說死後有此宿，
東方生無歲星。」123
俗言：東方朔太白星精，黃帝時為風后，堯時為務成子，周時為老聃，在 越為范蠡，在齊為鴟夷子皮。言其神聖能興王霸之業，變化無常。124
無論是歲星或是太白星，東方朔被社會廣泛地認為是星宿下凡，足見讖緯盛行的 影響，亦成了東方朔傳說中的背景情形。
而佛教、道教的傳播，也造就了東方朔傳說的另一社會背景。兩晉時佛教在 中國廣泛傳播，其傳播基礎便是進行其宗教的中國化改造，使用的重要手法為借 用名人效應和社會大眾普遍接受的方術。125而東方朔自漢代以後，便受到社會、
民間的歡迎，尤其後來被仙化之後，其仙性的形象特質自然會被佛教、道教拿來 借用。如《高僧傳》：
119 吳從祥：〈讖緯與漢代神仙術的演變〉，《殷都學刊》2014 年第 1 期，頁 29。
120 顧頡剛撰；王煦華導讀：《秦漢的方士與儒生》(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 年)，頁 110。
121 (唐)房玄齡等撰；楊家駱主編：《晉書》(臺北市：鼎文書局，1980 年)，頁 320。
122 聶濟冬：〈文人‧名士‧神仙——漢晉東方朔形象演變與定型〉，《民俗研究》2014 年第 3 期，頁 83。
123 上海古籍出版社編(王根林、黃益元、曹光甫校點)：《漢魏六朝筆記小說大觀‧博物志》(上 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 年 12 月)，頁 221。
124 (漢)應劭撰：《風俗通義‧卷二‧正失‧東方朔》(臺北市 : 臺灣中華書局，1981 年)，頁 7-1。
125 聶濟冬：〈文人‧名士‧神仙——漢晉東方朔形象演變與定型〉，《民俗研究》2014 年第 3 期，頁 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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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昔漢武穿昆明池底得黑灰，以問東方朔，朔云：『不委，可問西域人。』
後法蘭既至，眾人追以問之，蘭云：『世界終盡，劫火洞燒，此灰是也。』
朔言有徵，信者甚眾。126
故事中，東方朔的言而有徵、預知世事，具神通之性，而竺法蘭乃借用東方朔的
故事中，東方朔的言而有徵、預知世事，具神通之性，而竺法蘭乃借用東方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