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東方朔傳說的民俗文化意蘊
第一節 東方朔與民間星辰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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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東方朔傳說的民俗文化意蘊
民俗學是研究民間風俗、習慣等現象的一門人文學科。從民俗學發展的歷史 來看，民間文學的收集、研究一直佔有很重要的位置，把民間文學歸入民俗學的 研究範圍，是這門學科的傳統。1本文研究的對象為東方朔傳說，傳說在民間流 傳，蘊含了人民的思想、感情，反映了其文化的面貌、內容，深富民俗內涵。故 在歸納東方朔於傳說裡所顯現的形貌，分析其傳說的敘事模式後，本章將從民俗 視角切入，探析傳說中東方朔與人民生活方式的關係及所造成的影響。這裡所謂 的生活方式是包括能夠呈顯出文化特點的物質層面和精神層面的內容，如節日、
藝術、生活習慣、宗教信仰等。2
漢魏六朝的民俗文化具有以下特點：第一，物質生產與生活有了明顯的進 步，人們的消費觀念、消費趣味多樣；第二，宗族組織與民間區域組織發展，有 形成較為穩定的社會組織共同體；第三，傳統民間信仰濃郁，新興宗教信仰流行；
第四，形成了中華歲時節日文化體系。3而定型於漢魏六朝的東方朔傳說裡所反 映的民俗樣貌恰可與上述第二、第三、第四點相呼應，如與道教、佛教、讖緯等 信仰流行、民間組織行業祖師爺產生，或是與歲時節日中的元宵節多有牽涉，故 本章將聚焦於這些面向，以呈顯東方朔傳說的文化意蘊。
第一節 東方朔與民間星辰信仰
信仰民俗是指一種能夠傳達人們信仰觀念和崇拜心理的習俗，是傳承文化的 重要組成部分之一，是深植於民間的特殊文化現象。其思想意識的核心是信仰鬼 神，相信神靈能支配人生，庇佑信仰的人民。4而秦漢時期是中國古代民間信仰 的繁盛時期，源於中國自身的道教尚未成熟，佛教又剛剛傳入，民間社會充滿著 濃厚的原始信仰與原始崇拜的氣氛，人們所崇仰、祭祀的神祗多種多樣，無所不 在，且深深地融入民間社會。5若更具體地指出信仰的內容，則漢魏時代人們多 信仰鬼神，遠古神話信仰、長生術、神仙思想等，多存在於漢魏時代人們的腦海
1 鍾敬文：《鍾敬文民俗學論集》(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 年 5 月)，頁 171-172。
2 王娟：《民俗學概論》2 版(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 年 6 月)，頁 3。
3 鍾敬文主編；郭必恒等著：《中國民俗史（漢魏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8 年 3 月)，頁 3。
4 鍾敬文主編；郭必恒等著：《中國民俗史(漢魏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8 年 2 月)，頁 381。
5 馬新、賈艷紅、李浩：《中國古代民間信仰：遠古─隋唐五代》(上海：上海人民，2010 年)，
頁 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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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許多自然的、人間的事物都成為他們崇拜的對象，信仰範圍大致可包含了自 然神信仰、人神和鬼怪信仰、巫術信仰、宗教信仰。6
一、東方朔與星辰崇拜的背景
自然崇拜伴隨著早期人類最初的自覺而產生，7最早遠古先民並沒有抽象的 天的概念，只是對於風雨雷電、斗轉星移及日月交替等現象不理解，所以他們對 蒼天充滿了神秘感和畏懼感，8透過人們的想像，進而將這些無法理解的神秘力 量概括為一種神，並產生對天神的崇拜。人們認為天神擁有超自然的威力，且還 具備人格特質，人間與天上的所有事物都由此種具權威的人格神來決定，主宰著 世界。且在神的世界裡，也和人一樣，被想像為有神族、神系，各有所司，各有 所職。最高階級的神可以指揮統管各路神明，包括日神、月神、風神、雨神、五 穀神等，而後世這個權威神就變成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太白金星、太上老君等。
9其中，日月星辰便是人們自然崇拜中的對象之一。人們對日月星辰的崇拜，最 早可溯自舊石器時代；先秦時期，人們對於星辰逐漸賦予了主宰人間禍福夭壽、
功名利祿的許多職能，尤其是民間，對於星辰尤為關注；至漢代，人們認為星辰 是「萬物之精」，而且與人間相對應，各有所主。10《史記‧封禪書》便記載秦 漢時代秦國地方上祭祀的日月星辰非常多：
而雍有日、月、參、辰、南北斗、熒惑、太白、歲星、填星、二十八宿……。
各以歲時奉祠。11
這裡所提到的星辰，都按歲時來祭祀，足見當時人們對星辰信仰的虔敬。其中，
辰星、熒惑、太白、歲星、填星合為水、火、金、木、土五星，漢魏時代人們也 多有祭祀。12《漢書‧天文志》有記載：
6 鍾敬文主編；郭必恒等著：《中國民俗史(漢魏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8 年 2 月)，頁 381-423。
7 馬新、賈艷紅、李浩：《中國古代民間信仰：遠古─隋唐五代》(上海：上海人民，2010 年)，
頁 20。
8 馬新、賈艷紅、李浩：《中國古代民間信仰：遠古─隋唐五代》(上海：上海人民，2010 年)，
頁 45
9 張紫晨：《中國民俗與民俗學》(臺北市：南天書局，1995 年)，頁 160。
10 馬新、賈艷紅、李浩：《中國古代民間信仰：遠古─隋唐五代》(上海：上海人民，2010 年)，
頁 130。
11 (漢)司馬遷撰；(劉宋)裴駰集解；(唐)司馬貞索隱；(唐)張守節正義：《新校本史記三家注并附 編二種》(臺北市：鼎文書局，1981 年)，頁 1375。
12 鍾敬文主編；郭必恒等著：《中國民俗史(漢魏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8 年 2 月)，頁 387-3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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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星所在，國不可伐，……當居不居，國亡；所之，國昌；已居之，又東 西去之，國凶，不可舉事用兵。……熒惑為亂為成，為疾為喪，為飢為兵，
所居之宿國受殃。……熒惑出則有大兵，入則兵散。周還止息，乃為其死 喪寇亂。……太白出而留桑榆間，病其下國。上而疾，未盡期日過參天，
病其對國。太白經天，天下革，民更王，是為亂紀，人民流亡。……辰星，
殺伐之氣，戰鬥之象也。……仁義禮智以信為主，貌言視聽以心為正，故 四星皆失，填星乃為之動。填星所居，國吉。未當居而居之，若已去而復 還居之，國得土，……五星皆大，其事亦大；皆小，其事亦小也。……五 星同色，天下匽兵，百姓安寧，歌舞以行，不見災疾，五穀蕃昌。……五 星不失行，則年穀豐昌。13
由此可知漢代確實重視歲星、熒惑星、太白星、辰星、填星等五星，五星的狀態 如顏色、運行等，各有其對應且徵驗的世事，其中熒惑星便被視作是出入無常，
多有不祥之兆的星宿。若見五星不失行，便是國泰民安之吉兆。可見星宿在當時 被認為是兆驗人事與政治社會的重要天象。14在民間日常習俗中，還有一些與星 辰相關的習俗和信仰觀念的表現，如「星宿下凡」15。
東方朔傳說與星辰信仰的聯繫便在於五星之中，東方朔被認為是歲星或太白 星下凡，如《漢武故事》即載東方朔為歲星，《漢武帝別國洞冥記》則以為東方 朔為太白星：
上殺諸道士妖妄者百餘人。西王母遣使謂上曰：「求仙信邪？欲見神人，
而先殺戮，吾與帝絕矣。」又致三桃曰：「食此可得極壽。」使至之日，
東方朔死。上疑之，問使者。曰：「朔是木帝精為歲星，下遊人中，以觀 天下，非陛下臣也。」上厚葬之。16
朔以元封中游濛鴻之澤，忽見王母採桑於白海之濱。俄有黃眉翁指阿母以 告朔曰：「昔為吾妻，托形為太白之精，今汝此星精也。」17
13 (漢)班固撰；(唐)顏師古著；楊家駱主編：《漢書》(臺北市：鼎文書局，1986 年)，頁 1280-1287。
14 張紫晨：《中國民俗與民俗學》(臺北市：南天書局，1995 年)，頁 249。
15 張紫晨：《中國民俗與民俗學》(臺北市：南天書局，1995 年)，頁 161。
16 上海古籍出版社編(王根林、黃益元、曹光甫校點)：《漢魏六朝筆記小說大觀‧漢武故事》(上 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 年 12 月)，頁 174。
17 上海古籍出版社編(王根林、黃益元、曹光甫校點)：《漢魏六朝筆記小說大觀‧漢武帝別國洞 冥記》(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 年 12 月)，頁 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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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則「神仙型」的傳說，除顯現了東方朔為天上仙人的身分，更直接指明歲星或 太白星，使傳說充滿星宿下凡的神異，東方朔自此與星宿有了掛鉤，豐富了民間 星辰信仰的內容。此後，東方朔為歲星或為太白星之記載甚多，如《風俗通義》、
《世說新語》、《獨異志》、《列仙傳》等。
二、後代作品中的東方朔為太白金星傳說
根據這些星辰傳說，即東方朔為歲星或太白星的形象，後世多有沿用，如敦 煌變文中的〈前漢劉家太子傳〉便是一例。
（一）唐代敦煌變文〈前漢劉家太子傳〉
〈前漢劉家太子傳〉選用了東方朔作為故事人物之一，並延續其為天上星宿 的形象，其故事情節則有別於漢魏六朝小說既有之內容，而另有開展。據楊明璋 考證，〈前漢劉家太子傳〉共有包含了五組故事：一、劉家太子；二、漢武帝‧
張騫‧西王母‧東方朔；三、宋玉與友；四、鄭簡公與燕昭王；五、漢哀帝與董 賢等。18東方朔出現在其中的第二組故事。在第一組故事末，劉家太子在耕夫的 幫助下逃過了王莽的捕緝，且耕夫還指引了劉家太子興家復國的方向：「崑崙山 上有一太白星，若見此星，得其言教，必乃卻得父業。」19耕夫讓劉家太子上崑 崙山尋太白星，以尋得太白星的指示，而開展後續四組故事：
第二至五組的故事，基本上就是用來做為鋪陳劉家太子如何到崑崙山？到 了崑崙山發生了什麼事？當劉家太子如願見到了太白星，又從太白星那兒 得到了什麼「言教」？等等情節的素材。更具體地來說，第二組的漢武帝‧
張騫‧西王母‧東方朔故事，就是陳述劉家太子如何到崑崙山？到了崑崙 山發生了什麼事？等情節最好的材料。而第三組的宋玉與友、第四組的鄭 簡公與燕昭王及第五組的漢哀帝與董賢，則是太白星言教的重要素材，前 兩者強調的是在上位者要懂得舉才進賢，最末者則是提醒在上位者治國用 人不能有私心，否則將為國家帶來大災難。20
可見，在〈前漢劉家太子傳〉五組故事中，第二組漢武帝‧張騫‧西王母‧東方
18 楊明璋：〈敦煌本《前漢劉家太子傳》考論〉，《敦煌學》2010 年 3 月第 28 輯，頁 95。
19 黃征、張涌泉：《敦煌變文校注》(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頁 244。
20 楊明璋：〈敦煌本《前漢劉家太子傳》考論〉，《敦煌學》2010 年 3 月第 28 輯，頁 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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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的故事最是關鍵，上承第一組故事劉家太子逃亡情節，下接第三至第五組故 事，為太白星用以叮囑、警醒劉家太子的素材，以此串起全篇。
〈前漢劉家太子傳〉的五組故事間，並未將情節作顯著的牽繫。待第一組故 事末敘述了耕夫指引劉家太子上崑崙山尋太白星後，並未交代劉家太子上山的艱 辛、尋太白星的過程，或太白星的廬山真面目等，僅以「其後啟願，遂乃得見。
問其言教，遂興兵卻得父業」21寥寥數語帶過，而逕切入第二組故事。可第二組 故事由東方朔「識支機石」、「東方朔為王母偷桃仙官」、「笑彭祖面長」三個東方
問其言教，遂興兵卻得父業」21寥寥數語帶過，而逕切入第二組故事。可第二組 故事由東方朔「識支機石」、「東方朔為王母偷桃仙官」、「笑彭祖面長」三個東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