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東方朔傳說的人物形象與故事類型
第一節 東方朔傳說文獻考源及其形象承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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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東方朔傳說的人物形象與故事類型
東方朔原是史傳上確載之歷史人物，機智橫生，口辭敏捷，率性灑脫。據此 鮮明形象，後世傳其異聞趣事頗多。歷代文人小說及近現代口傳的民間敘事文學 作品，也有一些關於東方朔的傳說，但不復以機智人物的面目出現。1在蒐羅東 方朔相關傳說後，將其進行分類，除了可以了解在各類作品中東方朔展現的不同 脾氣情性外，還能掌握其在民間社會文化中的明確形貌。故本章第一節先統整所 蒐集到的東方朔傳說，並依時探討東方朔之形象承衍情形；據此，第二節將依東 方朔在傳說中的功能或顯現之特質，將傳說做型態分類；第三節則據故事類型學 之概念，為東方朔傳說做故事類型之歸類。期以不同分類方法之結果，多元呈現 東方朔傳說的各方面貌。
第一節 東方朔傳說文獻考源及其形象承衍
東方朔之名載於文獻最早可溯至《史記‧滑稽列傳》，褚少孫在太史公原所 列敘的淳于髡、優孟、優旃後，又添了郭舍人、東方朔、衛青、西門豹等人的描 述；至《漢書》，班固則單獨為東方朔立傳；其後，史書錄敘東方朔便時有可見 如《資治通鑑》。在官家史書後，東方朔的傳說來源紛雜，有漢代以後文人所撰 作品如《漢武故事》、《漢武帝內傳》等，各朝代編排以做資料查找的類書如《太 平廣記》、《太平御覽》，歷代編以娛樂消遣的笑話集如《雅謔》、《智囊補》；近現 代則有民間口傳彙編的故事集成如《中國民間故事全集》、《中國民間故事集成》， 及私家整理傳錄的專輯《桃仙子的傳說》。本節將先為所蒐羅的東方朔傳說，依 其性質分作正史文獻、歷代小說、民間故事三方面來討論，並分從此三方面的資 料文獻作揀選、裁汰後，表格呈現，以使後文的傳說分類能條理井然。
一、正史文獻中的東方朔
本文雖以「傳說」為研究範圍，然焦點東方朔係史冊中漢武帝朝之歷史人物，
因其獨特鮮明的性格和詼奇滑稽的言行，造就「行於衆庶，童兒牧豎莫不眩燿」、
1 祁連休：《智謀與妙趣──中國機智人物故事研究》(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 年 8 月)，
頁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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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世好事者因取奇言怪語附著之朔」2，後人多有渲染附會的情節生發，想像 杜撰的傳說便隨之生成流傳。既然傳說的情節係以歷史紀錄為基底，則先還原東 方朔做為一歷史人物之歷史面貌、了解其在史籍上的原始形象便有其必要。
漢武帝寵臣東方朔在史上留名，首推同為西漢時人的元、成帝博士褚少孫，
在東方朔過世不久，便於《史記‧滑稽列傳》的補傳為之立傳，使其滑稽行跡得 以載記存錄，使其名堪得流傳遠播。《史記》後，班固於《漢書》為東方朔單獨 立傳，所載生平事蹟更為豐富充實，且選錄了東方朔的部分作品，又能引揚雄之 言或劉向的具體考證如「凡〔劉〕向所錄朔書具是矣。世所傳他事皆非也」、「劉 向言少時數問長老賢人通於事及朔時者」3，可知《漢書》所記較《史記》更為 全面完足。首二部正史之後，其他史書亦有東方朔相關紀錄或作品留存，如《資 治通鑑‧漢紀》便有編年錄及東方朔事蹟，然多為《漢書》所錄內容如「諫起上 林苑」、「面責董偃」、「賀誅昭平君」等。由此可知，後世史料多以《史記》、《漢 書》為據而無新論。故今僅採《史記‧滑稽列傳‧東方朔傳》、《漢書‧東方朔傳》
中之描述，以顯現東方朔之歷史面貌。4
此外，根據逯欽立考證，《漢書‧東方朔傳》主要是參採《東方朔別傳》5改 寫而成：
竊謂《東方朔別傳》（即《東方朔傳》），本出西漢，即當時所謂「外家傳 語」者，班固《漢書》朔《傳》即已抄而錄之，而抄錄之跡，猶可窺見，
特後人未曾加意，故為始終之秘耳。《漢書》六十五《東方朔傳》末尾云：
世所傳他事，皆非也。顏師古注云：謂如《東方朔別傳》，及俗用《五行 時日》之書，皆非實事也。欽立按師古此說，固謂《東方朔別傳》行于班 書以前。然其以皆非實事斷之，以明曾為孟堅之所擯棄，此則未達一問；
不悟《漢書》朔《傳》，固自此《別傳》刪取也。茲分舉實例，以考孟堅 之抄襲《別傳》者。6
2 (漢)班固撰、(唐)顏師古著：《漢書》(北京：中華書局，2000 年)，頁 2167。
3 (漢)班固撰、(唐)顏師古著：《漢書》(北京：中華書局，2000 年)，頁 2167。
4 李江峰：「對東方朔研究做出最大貢獻的還是班固。他在大量搜集有關原始材料和前人所集相 關材料的基礎上，對這些材料『去粗取精，去偽存真』，最後撰成《東方朔傳》。它和《史記‧滑 稽列傳‧東方朔傳》成為我們研究東方朔的唯一可靠的珍貴史料。」《東方朔簡論》，西北師範大 學中國古代文學碩士學位論文，2004 年 5 月，頁 1。
5 熊明以為《東方朔別傳》與《東方朔傳》實為同一部書，為中國古代雜傳中較早出現的一部散 傳作品，成書年代當在西漢末至東漢初，為匯集民間流傳的有關東方朔的傳說撰寫而成。《東方 朔傳》，《隋書‧經籍志》史部雜傳類著錄八卷，《新唐書‧藝文志》史部雜傳記類著錄五卷，均 無撰人。從《隋志》、《唐志》著錄的卷數差異可知，此傳在唐宋時便散佚不全。今則已全部散佚，
其佚文散見於各書徵引，或題《東方朔傳》，或題《東方朔別傳》。參見熊明：〈《東方朔傳》考論〉，
《鞍山師範學院學報》2003 年第 1 期，頁 12-15。
6 逯欽立：《逯欽立文存‧漢詩別錄》(北京：中華書局，2010 年 10 月)，頁 37-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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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俊璉為逯氏再提出補充證據，以為《史記‧滑稽列傳》亦採錄了《東方朔別傳》
之內容：
《史記‧滑稽列傳》附褚少孫補充的六件事情中就有東方朔的記載，與史 傳互有同異；褚氏自言為郎時，「好讀外家傳語」，外家傳語，即別傳之流。
那麼《東方朔別傳》，褚少孫已經看到了。7
據此二說，褚少孫補寫〈滑稽列傳〉及班固作〈東方朔傳〉，皆有《東方朔別傳》
之錄，即有傳說之成分，則梳理二傳關於東方朔之內容，以了解東方朔傳說之承 衍，實為裨補闕漏，有所廣益。
雖就逯氏觀點，亦有持不同見解者8，然中國早期的故事往往被後人作為真 實的歷史紀錄，即所謂的「故事歷史化」9，此誤將傳說作為史實的情況所在多 有，故伏俊璉、楊曉華以為：
故事流變研究的「故事」可以是歷史故事，也可以是文學故事；主要目的 也不是還原「故事」的實相，而是梳理故事在時間之流中逐漸蛻變的軌迹 及其變形背後的「推手」。因此，從古代浩如煙海的文獻中挖掘搜羅出相 關文獻，進行認真審慎的梳理，並尋繹出細微但重要的變化背後的原因，
是此項研究中應該致力從事的工作。10
故事源流研究的學理告訴我們，我們不要用歷史學家的眼光尋求故事的
「歷史真相」，事實上沒有所謂故事真相；我們要力圖在各種史料和口傳 的層面努力尋求這個故事的源流和變化之真。這種研究方法的關鍵便是探 討其「傳承性」和「變異性」。這種傳承性和變異性之中，蘊含了不同時
7 伏俊璉：〈由《漢書‧東方朔傳》談史家據本人文章改寫本傳〉注釋 2，《西北成人教育學報》
2001 年第 4 期，頁 29-31。
8 伏俊璉於〈由《漢書‧東方朔傳》談史家據本人文章改寫本傳〉(《西北成人教育學報》2001 年 4 期，頁 29-31)中引劉知幾《史通‧雜說上》：「《漢書‧東方朔傳》委瑣煩碎，不類諸篇。且 不述其亡歿歲時及子孫繼嗣，正與《司馬相如傳》、《司馬遷傳》、《揚雄傳》相類。尋其傳體，必 曼倩之自敘也。但班氏脫略，故世莫之知。」以為班固作〈東方朔傳〉是大量利用了東方朔自己 的作品連綴改編而成；熊明〈《東方朔傳》考論〉(《鞍山師範學院學報》2003 年 1 期，頁 12-15) 及孫英娜〈《東方朔別傳》與《漢書‧東方朔傳》之關係重證〉(《大家》2010 年 24 期，頁 96) 則皆對逯欽立之看法提出質疑，但亦未能對此議題提出定見。
9 伏俊璉、楊曉華：〈故事流變的特點和研究方法〉，《河南師範大學學報》2011 年第 4 期(哲學社 會科學版)，頁 157-160。
10 伏俊璉、楊曉華：〈故事流變的特點和研究方法〉，《河南師範大學學報》2011 年第 4 期(哲學 社會科學版)，頁 157-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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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不同地域的文化風貌和文化性格，顯示了不同的文化價值取向和民眾 心理追求。11
再者，就連被奉為史家模範的太史公司馬遷蒐羅史料、撰寫史跡時，亦不排斥自 己認為有用的軼聞傳說。12《史記‧樊酈滕灌列傳》便有記錄：「吾適豐沛，問 其遺老，觀故蕭、曹、樊噲、滕公之家，及其素，異哉所聞。」13只要考察得來 的軼聞材料，對其撰寫之人事有所補益，司馬遷便會選用，其蒐羅、檢視史料之 態度，應或多或少影響了褚少孫和班固。則帶有民間色彩的軼聞傳說便豐潤了我 們的史籍。故無論褚少孫和班固是否參採「外家傳語」之《東方朔別傳》，除了 不允許在重大史實中出現偏差，凡史冊中略有傳說的點綴，是其本質。
第一章筆者曾陳述東方朔的形象承衍為本文研究目的之一，故自古籍記錄至 近現代所採之傳說間之承續、裁汰或蔓衍情形，為本文欲梳理之要旨，據此精神，
無論史書所載為實為虛，為真相為傳說，皆是研究主人翁東方朔的第一手資料，
值得珍視且細細探究。茲將《史記》、《漢書》二傳所載情節事蹟羅列如表一。
《史記》、《漢書》雖皆載記東方朔，但一側重記敘性格特點，如歲更取婦、
據地而歌、辨騶牙先討賞等之狂怪荒誕、詼笑滑稽；一側重載錄政績才幹，如諫 起上林苑、面責董偃、賀誅昭明君、說武帝以儉化民等。二者合讀，始可完整認 識東方朔之歷史形象。14
二、歷代小說中的東方朔
從前文可知，因著漢武帝的喜愛，及自身的機智幽默、風格獨具，東方朔事 蹟的「傳說化」很可能在他生前就已經發生，並進入了民間口頭敘事。15故東方 朔除了在史冊上留名，其後，關於他的文學作品也應運而生，在歷代小說中帶起 了一陣東方朔風潮。
此處所言之「小說」，具有多重意義。小說起於稗官，班固據稗官小說的性 質，於《漢書‧藝文志》做了說明：「小說家者流，蓋出於稗官，街談巷語，道
11 伏俊璉、楊曉華：〈故事流變的特點和研究方法〉，《河南師範大學學報》2011 年第 4 期(哲學
11 伏俊璉、楊曉華：〈故事流變的特點和研究方法〉，《河南師範大學學報》2011 年第 4 期(哲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