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東方朔傳說的民俗文化意蘊
第二節 東方朔與民間行業祖師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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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東方朔於漢魏六朝小說中成仙、為天上星辰後，其後作品多沿用此形貌，
而前述之敦煌變文〈前漢劉家太子傳〉與《西遊記》可作為實證，其背後蘊含了 宗教信仰或民間信仰的力量，亦是此星辰信仰流傳後世的證明。然或因金星的本 體特質與東方朔的名號有牽涉而演繹的空間，又或兩者皆為道教吸收至其宗教傳 說，而成為其中的具體神靈之故，後世流傳的作品中，僅沿用了「東方朔為太白 星」的傳說，「東方朔為歲星」的傳說則未見延續之作。
第二節 東方朔與民間行業祖師爺
中國宗教信仰為多神崇拜，而行業神崇拜是民間信仰的一大類型，是民眾造 神運動的一個典型個案，是積澱著傳統文化諸多要素的文化現象。49故繼前一節 自然星辰信仰的討論後，本節將著眼於民間行業內容的發現，以顯現東方朔對民 間行業發展與人民的生產方式、生活形態的影響。
神是「人格化的超自然存在」50，所以神大多呈人形，但比世間大眾更完美、
長壽、無病無災，且懷有至神妙之境的強大力量。承前一節所談之宗教與信仰的 發展來看，人世間沒有萬能的神力，每個神仙都只能替世間人們解決一方面或一 兩個問題，人們有什麼要求，就得去祈求相應的神靈，如以西王母為主體的神仙 崇拜，大多以求長生富貴為要。如此一來，民眾可以信奉的神衹自然會越來越多，
漢代便是廣造信仰神靈的時代：
隨著社會的發展進步，人們的需要也不斷增長，原有的神靈已遠遠不能滿 足人們的現實需求，因此，除繼承前代外，人們總是根據自己的實際要求，
不斷地創造出形形色色、職能各異的新神祇，或是按照自己的要求對原來 的神祇再作適當改造。結果，神越造越多，十分龐雜。人們在現實生活中 產生了什麼需求，就創造出一個能職司某一方面的神靈出來，加以崇拜。
另外，隨著周代世襲貴族等級制度的瓦解，帝制下的政治文化的大一統，
使得自文明出現以來就愈演愈烈的神靈人格化、世俗化、社會化趨勢，到 了漢代就更加迅猛，普通神祇的信仰、祭祀權也逐漸下移，各種牛鬼蛇神 紛紛登場，大量的神靈也屈身降至民間，成為百姓可以奉祀的物件，從而 出現了經久不息的造神運動，民間信仰的神靈範圍也大大擴展。51
49 李喬：《行業神崇拜：中國民眾造神運動研究》(北京：中國文聯，2000 年)，「內容簡介」頁。
50 李喬：《行業神崇拜：中國民眾造神運動研究》(北京：中國文聯，2000 年)，頁 4。
51 馬新、賈艷紅、李浩：《中國古代民間信仰：遠古─隋唐五代》(上海：上海人民，2010 年)，
頁 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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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漢代的造神運動及社會分工和行業的生發、發展，民間神祇不斷擴張，各行 各業也興起拜神的風潮。本節所要討論的行業神，可說是民間信仰的延續。
行業神，又稱行業守護神、行業保護神，也是神的一種，具神的本質與神性，
是從業者眼中的尊者、靈者、聰明者、正直者、有功者、超凡者。是從業者供奉 用來保佑自己和本行利益，並與行業特徵有一定關聯的神靈。52其中，祖師神為 行業神中的一類，即作為行業祖師崇拜的行業神，又被稱作祖師爺、鼻祖、先師、
祖師、始祖等，為從業者認定的行業開創者或有功者；某行業尊奉某對象為祖師，
也就是認定該對象為該行業的創業之神、有功之神。53從業者對於所奉的祖師神 都賦予了神性，擁有超人的神力、超凡的德性和神秘色彩，故能作為行業的主宰 者和保護神。這些從業者所供奉的對象，實屬神靈崇拜的產物，是主觀的東西，
不論其是否真是行業開創者，只要從業者認定，將其作為行業祖師加以崇拜，祂 就是祖師神。與客觀實際狀況中的祖師、開創行業者，在觀念上有本質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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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林外史》卷頭詞有句「將相神仙，也要凡人做」，說明了神仙原本也是 人、也是凡胎肉身。民間林林總總的行業神極大部分都是從現實生活中的人演變 來的，他們既具「神行」，又有「人性」：擁有凡人的特性、面貌和特徵，而當他 們由現實生活中的人演變為神後，其成神後的傳說又多充滿人間色彩和人情味。
55這種「出身於人的神」，東方朔即是一例：原為漢臣，終於漢魏六朝小說中成 仙。東方朔成仙後，後世從業者以其與行業有關的事跡、與行業有關的神行或特 徵作為奉神根據，東方朔還成為行業祖師爺。東方朔的記載，自史傳記錄中，便 有「射覆得賞」56、「與郭舍人為隱」57的文字記錄，此時的東方朔便與卜卦推算、
隔空射物、破解謎語等占卜、機智事物多有聯繫，第二章第二節中的「神仙型」、
「機智型」傳說便可見：東方朔因卜算神準而仙人形象顯著，因屢破謎題而機智 形象鮮明。據此特性，民間又將東方朔與性質相似行業相牽繫，則東方朔變成了 這些行業的祖師爺，如算卦祖師爺、盲藝人祖師爺，乃至於相聲界的祖師爺。由 此可見東方朔的機智反應、調笑言語，加上後來成仙等形象深植民間，而表現在 民間信仰上。
52 李喬：《行業神崇拜：中國民眾造神運動研究》(北京：中國文聯，2000 年)，頁 4-5。
53 李喬：《行業神崇拜：中國民眾造神運動研究》(北京：中國文聯，2000 年)，頁 11-12。
54 李喬：《行業神崇拜：中國民眾造神運動研究》(北京：中國文聯，2000 年)，頁 12。
55 李喬：《行業神崇拜：中國民眾造神運動研究》(北京：中國文聯，2000 年)，頁 31-35。
56 (漢)班固撰；(唐)顏師古著；楊家駱主編：《漢書》(臺北市：鼎文書局，1986 年)，頁 2843-2844。
57 (漢)班固撰；(唐)顏師古著；楊家駱主編：《漢書》(臺北市：鼎文書局，1986 年)，頁 2844-28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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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朔會成為民間行業祖師爺，與其為猜謎專家有關。所謂謎語，意在考驗 人們的智力水準和反應能力，可鍛練機智和培養想像的能力，以某些現象或事物 特點作出形象描寫和簡短寓意的敘述，是一種富含文學趣味的語言，也是人民群 眾在娛樂中很好積累文化知識的手段。58顧頡剛曾在錢南揚《謎史》序中說：「似 乎謎事創始於春秋而大盛於兩宋」59，高國藩則將謎語產生以後的發展，分為五 階段，在此舉前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是廋辭階段，時期最早見於春秋時代，與顧 頡剛所言相同，當時廋辭用於處理國事或外交活動，流傳於朝臣內部統治階級之 間；第二階段是隱語階段，司馬遷《史記‧滑稽列傳》中便有淳于髡說隱語故事 的記載；第三階段是射覆階段，即《漢書‧東方朔傳》中東方朔猜到射覆謎而受 到皇帝賞賜錦帛的故事。60可見中國古代又稱謎語為「廋辭」、「隱語」，《漢書》
中漢武帝與東方朔、郭舍人進行的射覆、為隱語的活動，皆屬猜謎遊戲，而東方 朔在其中大展才智。
而在各行各業中，東方朔成為占卜算卦、盲藝人、相聲界的祖師爺，其中因 由除了史載其為猜謎專家外，還可自歷代傳說尋出其東方朔與郭舍人在《漢書》
的一段射覆的猜謎記錄：
上嘗使諸數家射覆，置守宮盂下，射之，皆不能中。朔自贊曰：「臣嘗受 易，請射之。」乃別蓍布卦而對曰：「臣以為龍又無角，謂之為虵又有足，
跂跂脈脈善緣壁，是非守宮即蜥蜴。」上曰：「善。」賜帛十匹。復使射 他物，連中，輒賜帛。時有幸倡郭舍人，滑稽不窮，常侍左右，曰：「朔 狂，幸中耳，非至數也。臣願令朔復射，朔中之，臣榜百，不能中，臣賜 帛。」乃覆樹上寄生，令朔射之。朔曰：「是寠藪也。」舍人曰：「果知 朔不能中也。」朔曰：「生肉為膾，乾肉為脯；著樹為寄生，盆下為寠數。」
上令倡監榜舍人，舍人不勝痛，呼謈。61
東方朔先猜物之外形，接著猜他的動作和習性，簡要地描繪了被覆之物的特點之 後，最後揭示謎底之物是壁虎、寠藪。這是始於西漢時期的一種猜射覆謎語活動，
是猜謎活動中的一種形式。從東方朔猜的射覆謎來看，頗有特點，一是點出被覆 之物，近似當今射覆謎之謎底，二是在點明謎底之前，先念一段射覆詞，這幾句 射覆詞，則近似當今詠物詩謎的謎面。62又或如「射覆蜻蛉」傳說：
58 高國藩：《中國民間文學》(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95 年)，頁 481。
59 錢南揚：《戲文概論；謎史》(北京：中華書局，2009 年)，頁 249。
60 高國藩：《中國民間文學》(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95 年)，486-493。
61 (漢)班固撰；(唐)顏師古著；楊家駱主編：《漢書》(臺北市：鼎文書局，1986 年)，頁 2843-2844。
62 吳直雄：《中國謎語概論》(成都：巴蜀書社，1989 年 11 月)，頁 89-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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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朔別傳》曰：上置蜻蛉蓋下，使朔獨射之。朔對曰：「馮翊馮翊，
六足四翼，頭如珠，尾正直，長尾短項，是非勾簍，即蜻蛚。」上「善。」
賜帛十匹。63
東方朔在毫無線索的狀況下，彷若能看透蓋下之物，清晰地描述了所覆之物的外 形，隔空即能破解射覆謎底「蜻蛉」，怎不令人大為驚奇？關於東方朔與郭舍人 的射覆謎，還可見於《太平廣記》的記錄：
東方朔常與郭舍人於帝前射覆。郭曰：「臣願問朔一事，朔得，臣願榜百；
朔窮，臣當賜帛。」曰：「客來東方，歌謳且行，不從門入，踰我垣牆；
遊戲中庭，上入殿堂；擊之拍拍，死者攘攘；格鬬而死，主人被創。是何 物也？」朔曰：「長喙細身，晝匿夜行；嗜肉惡煙，常所拍捫。臣朔愚戇，
名之曰蚊。」舍人辭窮，當復脫褌。64
郭舍人以描寫蚊子飛行、叮人及被消滅的過程等情況來隱射蚊子，出了一道謎語 給東方朔，而東方朔換一角度去描述蚊子的習性，以謎破謎，使郭舍人甘拜下風。
除了射覆謎語，在前引《漢書》的文字後，還有東方朔與郭舍人為隱語的記 載，則射覆、為隱語是當時猜謎的遊戲方式。關於為隱語，《太平御覽》中也載 有一段漢武帝以隱語召東方朔的傳說：
《東方朔傳》曰：武帝時上林獻棗，上以所持杖擊未央前殿檻，呼朔曰：
叱叱先生，朿朿先生，知此筐中何等物也？朔曰：上林獻棗四十九枚。上 曰：何以知之？朔曰：呼朔者，上也；以杖擊檻，兩木；兩木，林也；朿 朿者，棗也。叱叱者，四十九枚。上大笑，賜帛十疋。65
東方朔看到漢武帝以木杖擊殿檻，便由杖和檻聯想到兩木，兩木合而為「林」字，
朿朿合而為「棗」字，叱叱諧讀為七七，七七為四十九之數，從而猜破了這個隱 語的謎底。這個謎語是根據漢武帝的動作，聯想到實物，運用「拆字」、「諧音」
朿朿合而為「棗」字，叱叱諧讀為七七，七七為四十九之數，從而猜破了這個隱 語的謎底。這個謎語是根據漢武帝的動作，聯想到實物，運用「拆字」、「諧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