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材料介紹
第一節 楚國與晉國
春秋時代是晉、楚稱霸中原的局面。晉、楚之間進行多次爭戰,有公元前 632 年的城濮之戰,公元前 596 年的邲之戰,公元前 575 年的鄢陵之戰,公元前 557 年的湛阪之戰等四大戰。公元前 597 年邲之戰,楚國大勝晉國後,楚莊王成 為春秋五霸之一,標示著楚國進入最強盛期。以下,本節收錄了〈子犯編鐘〉以 及〈荊曆鐘〉兩件青銅器,來探討楚國和晉國關於軍事方面的往來。
一、〈子犯編鐘〉:
唯王五月初吉丁未,子犯佑晉公左右,來復其邦。諸楚荊不聽命于王所,
子犯及晉公率西之六師搏伐楚荊,孔休。大上楚荊,喪厥師,滅厥 。 子犯佑晉公左右,燮諸侯,得朝王,克奠王位。王賜子犯輅車、四 、衣 裳、黼市、佩。諸侯羞元金于子犯之所,用為龢鐘糾堵。孔淑且碩,乃龢 且鳴。用宴用寧,用享用孝。用祈眉壽,萬年無疆。子子孫孫,永寶用樂。
本銅器的器主是子犯,我們從《左傳》、《史記》與《東周列國誌》等可以 探知,「子犯」是其字,本名叫「狐偃」,本籍晉國北方戎狄的咎如國人氏,子犯 有一姊妹「狐姬」,嫁給晉獻公,狐姬生了公子重耳,也就是後來的晉文公。而 狐偃(即子犯)和他的哥哥「狐毛」則一直待在姪兒重耳的身邊,共處生活。銘 文內容主要記敘了三件大事:子犯輔佐晉公子重耳返晉復國、晉楚二國的城濮之 戰,以及踐土之盟。以下則將銘文分段來探討。
(一)、唯王五月初吉丁未,子犯佑晉公左右,來復其邦
這一段,有不同的理解,或以為當一句讀,前者是後者發生的確切記時;或 以為當分開讀,所記時間與後文相應而與「子犯佑晉公左右,來復其邦」無關。
本文採用陳雙新的看法,以為鐘銘「五月初吉丁未」與其後「來復其邦」應做一 句讀,即前者是後者發生的時間記載。陳雙新並舉幾件青銅器銘文來佐證這種記 事記時法在商周青銅器十分普遍。如〈曶鼎〉:「唯王四月既生覇,辰在丁酉,井
叔在異為理。」、〈宜侯夨簋〉:「唯王四辰在丁未,王省武王成王伐商圖。」、〈五
(二)、諸楚荊不聽命于王所,子犯及晉公率西之六師搏伐楚荊,孔休。大上楚 荊,喪厥師,滅厥 。
「諸楚荊不聽命于王所」,指的是楚及附楚之諸國,不聽王命。蔡哲茂在〈再 論子犯編鐘〉一文裡頭云:
「聽命」一詞經典及金文常見,如《尚書•顧命》:「群公既皆聽命。」《國 語•晉語八》:「使服聽命於晉。」〈洹子孟姜壺〉:「聽命于天子。」「王所」
一詞,經典亦常見,如:《左傳•僖公二十八年》:「公朝于王所。」《儀禮•
觀禮》:「女順命于王所。」《大戴禮•投壺》:「嗟薾不寧侯,爲薾不朝于 王所,故亢而射女。」《周禮•考工記•梓人》:「祭侯之禮,……母或 若女不寧侯,不屬於王所,故亢而射女。」「諸楚荊不聽命于王所」此 句乃外交辭令,如同上述的「不朝於王所」或「不屬於王所」。楚在周桓 王十六年(公元前 706 年),熊通請周王室加尊號不成,乃自立為王,是 為楚武王。而且城濮之戰前,不僅江漢諸姬姓小國爲楚所併吞,連周之同 姓如魯、蔡等國亦已朝楚,楚早已僭稱王,遑論聽命。12
是以我們可以窺探,銘文記載楚荊對周王室的不敬程度,是比歷史文獻還要輕描 淡寫,一筆帶過。推測原因,或鑄刻於青銅器上頭的銘文簡約扼要,旨在歌功記 實,而不詳錄過程,如〈利簋〉:「 征商,隹甲子朝歲鼎。克昏夙有商。」未記 錄戰爭的慘烈過程,只記錄獲勝的結果。
「子犯及晉公率西之六師搏伐楚荊,孔休。大上楚荊,喪厥師,滅厥 。」
這一段描述的是歷史上著名的晉楚城濮大戰,晉軍大敗楚軍。「西之六師」,何樹 環師於〈談「子犯編鐘」銘文中的「西之六師」〉一文中,考證後結論如下:
銘文中「西之六師」的「六師」並不全然是晉國的軍隊,指的應是實際參 與戰鬥的晉國的「三軍」,以及來到城濮助陣而未參與戰鬥的秦、宋、齊
12 蔡哲茂:〈再論子犯編鐘〉,《故宮文物月刊》(1995 年 9 月),頁 132。
三國的軍隊,「師」不是指軍隊的編制,而是軍旅的泛稱,銘文把晉一國 所屬的「三軍」與其他三國軍隊統合計算,可能是要表現晉國地位較其他 三國為高,以突顯城濮之戰時晉國的主導地位,也可能是因為在文意上受 到「西」字制約的關係。不管情形是屬於那一種,「六師」不全是晉國的 軍隊,這一點應該是可以肯定的。13
何師以為西之六師,師指的是軍旅的泛稱,六師指的是晉國的三軍,以及未參與 戰鬥的秦、宋、齊三國的軍隊。本文以為何師的意見,所言甚是。由於〈子犯編 鐘〉是晉國重要的青銅器,記載著晉軍勝利的光榮史事,因此將晉一國所屬的三 軍與其他三國軍隊統合計算,表現出晉國地位高於其他三國,藉以凸顯城濮之戰 晉國的主導地位,這是很合乎常理的。
這一段,提到晉與楚的軍事戰爭城濮之戰,至於晉與楚怎麼會演變到發生 這場大戰役,並且不只一場戰役呢?我們先從文獻上來看晉楚交手的歷史進程。
晉為姬姓封國,周初,楚君熊繹曾與晉侯燮父等並事周成王和周康王。晉文公為 公子時,流亡至楚,楚成王以諸侯之禮相待。晉文公即位後始與楚爭霸,兩國常 常兵戎相見,城濮之戰、邲之戰是兩次大的決戰,晉文公、楚莊王先後稱霸於中 原。列國間的向背,或親晉,或親楚,也以兩大國的勝負而轉移。然而在楚成王 四十年(公元前 632 年),晉、楚城濮之戰楚師慘敗之後,晉文公成為中原霸主,
楚的盟國紛紛倒向晉國。由於此時晉國勢力正盛,難與相爭,為緩和晉楚矛盾,
楚成王四十四年(公元前 628 年)春,楚成王派遣大夫斗章到晉請求議和。此時,
晉文公亦深感晉國需要休養生息,當即抓住時機派大夫陽處父到楚國回聘。晉楚 二國從此有了正式交往,是楚國與晉國的首次友好交往。《左傳‧僖公三十二年》
(公元前 628 年)稱此舉為「晉、楚始通」,後來兩國之間也有一些友好往來。
楚共王十二年(公元前 579 年)時,兩國在宋都西門外弭兵結盟。三年後,楚人 又發動鄢陵之戰(公元前 575 年),兩國再度陷入爭鬥中。楚康王末年,兩國各 率其盟國在宋都蒙門外再訂弭兵之盟,兩國利益均等。此後,兩國雖不免明爭暗 鬥,但大體保持著和平的局面。楚靈王四年(公元前 537 年)時,還與晉平公聯 姻,進一步改善了兩國關係。14
13 何樹環師:〈談「子犯編鐘」銘文中的「西之六師」〉,《故宮文物月刊》(2001 年 5 月),頁 116。
14 石泉主編;何浩、陳傳副主編:《楚國歷史文化辭典》(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1997 年 6 月),
頁 329。
由以上敘述,我們可以看見晉與楚來往的過程牽繫著列國間的向背,兩大 國之間,雖在楚成王招待晉文公(時值公子重耳時期)時有短暫友好,可大部分 時間均兵戎相見,兩國之間發生了城濮之戰、邲之戰,以及鄢陵之戰,最後才有 弭兵之盟,而後大抵維持著表面和平的局面。由上所述,足見兩國之間複雜牽引 的關係。
文獻中提及城濮之戰的片段繁多,有《左傳》、《史記》、《漢書》、《後漢書》
等。《左傳》提及城濮者,有桓公五年(公元前 707 年)、莊公十一年(公元前 683 年)、莊公二十七年(公元前 667 年)、莊公二十八年(公元前 666 年)、僖 公二十七年(公元前 633 年)、僖公二十八年(公元前 632 年)、僖公二十九年(公 元前 631 年)、文公五年(公元前 622 年)、文公十年(公元前 617 年)、宣公九 年(公元前 600 年)、宣公十二年(公元前 597 年)、成公二年(公元前 589 年)、
成公十六年(公元前 575 年)、襄公八年(公元前 565 年)、襄公二十五年(公元 前 548 年)、昭公五年(公元前 537 年)等等,《史記》載城濮者也遍及〈楚世家〉、
〈晉世家〉、〈陳杞世家〉、〈管蔡世家〉、〈齊太公世家〉、〈十二諸侯年表〉、〈秦本 紀〉、〈周本紀〉等,甚至其他經史亦常引用《左傳》記載的城濮之戰,足見城濮 之戰在當時是各國之間大件事,史書大篇幅的記載這項史實,並且在歷史長流裡 影響深遠。因此我們從出土材料的青銅器銘文中,看見對於這場戰爭的描述內 容,也不意外。
「大上楚荊,喪厥師,滅厥 。」這一段顯示了楚泱泱大國面臨此役的大 潰敗。蔡哲茂以為「大上楚荊」非張光遠所以為的通「太上楚荊」,蔡氏認為「上」
字通「攘」,其理由與推論如下:
文獻上襄讀作上,如《書•堯典》:「蕩蕩懷山襄陵。」《偽孔傳》:「襄,
上也」《睡虎地秦墓竹簡•日書甲種》:「鼠襄戶。」《註釋》:「襄,《書•
堯典》傳:『上也』。」「鬼恆襄人之畜。」《註釋》:「襄讀作攘,擄奪之義。」
而文獻亦有「大攘」一詞,如:《國語•魯語下》:「若楚之克魯,諸姬不 獲闚焉,而況君乎?彼無亦置其同類以服東夷,而大攘諸夏,將天下是王。」
春秋時,楚國勢漸強,北上與中原諸國爭雄,自然要「大攘諸夏」,而對 齊、晉為首之諸夏則要「大攘楚荊」,而「攘夷狄」文獻上更是常見,如:
《公羊傳•僖公四年》:「桓公救中國,而攘夷狄。」《史記•六國年表》:
「及文公踰隴,攘夷狄。」《穀梁傳•定公四年》:「吳信中國而攘夷狄。」
《史記•秦始皇本紀》:「天下已定,外攘外夷。」因此將「大上楚荊」讀 作「大攘楚荊」就很有可能了。15
蔡氏從文獻中常見的詞句「大攘」一詞,加上通讀的現象「襄讀作上」,以及春 秋時的歷史背景,推判「大上楚荊」讀作「大攘楚荊」,是很有根據的,學界也 普遍認同這個意見。解開「大上楚荊」之意義後,連著上幾句一起順讀,意味子 犯和晉文公,領著軍隊,大攘楚荊,大敗楚國,滅其軍隊與兵士等等,可見這一 場城濮之戰晉軍大勝,楚軍慘敗。
(四)、子犯佑晉公左右,燮諸侯,得朝王,克奠王位。
文獻上說到晉文公城濮之戰後定王位者,有兩處,一是《呂氏春秋‧貴直篇》, 一是《戰國策‧韓三》。《呂氏春秋‧貴直篇》云:「文公即位二年,底之以勇,
故三年而士盡果敢。城濮之戰,五敗荊人,圍衛取曹,拔石社,定天子之位,成 尊名於天下,用此士也。」高誘注:「天子,周襄王也,避子帶之亂,出居於鄭,
故三年而士盡果敢。城濮之戰,五敗荊人,圍衛取曹,拔石社,定天子之位,成 尊名於天下,用此士也。」高誘注:「天子,周襄王也,避子帶之亂,出居於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