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中國崛起前越南對中避險策略之回顧
第一節 歷史上的中越關係
越南與中國具深厚且複雜的歷史淵源,從秦始皇到唐代近千年的時間,越南 北部地區一直處於中國封建王朝的郡縣制度之中。五代十國時期大唐帝國的安南 地區(今越南的中北部區域)才逐漸脫離中國統治,獨立建國。此後從宋代到清 末時期越南一直為中國的屬國,兩國在東亞天下秩序下維持宗藩關係。直到法國 人來到亞洲與中國開戰後中國戰敗,越南成為法國的殖民地,中越才正式結束近 千年的宗藩關係。由此可見越南是中國化很深的國家,雙方複雜的古代歷史關係 形塑了越南獨特的中國觀。
中越兩國親密的歷史情源可以從神話傳說中窺見,中國人稱自己為「龍的傳 人」,越南人常說自己為「龍子仙孫」。中華民族自古以來自稱「炎黃子孫」,越 南也將其祖先鴻龐氏涇陽王視為有同樣中華血統的「炎帝神農氏」的後代。《大 越史記全書》曰:「我越之先,相傳始於涇陽,炎帝神農氏之裔。」越南自認為 與華夏民族一脈相承,有共同的血統淵源,且在歷代帝王廟中均供俸伏羲、神 農、黃帝、涇陽王牌位。因此,越南古史稱中國為北朝,自己為南朝(陳修和,
1957)。越南人保留中國傳統宗教信仰和風俗習慣,更勝於其他東南亞國家土生的
南古代通行漢語,越南古書皆由漢字寫成,今日的越語中一半以上的詞彙來自漢 語(陳修和,1957:67),相同的文字也加速了思想的傳遞。
中華文化的精神文明對越南有深刻的影響,越南如今重要的儒教和道教皆源 於中國,越南儒教的內容及表現形式源於中國的儒家思想。秦漢時期的孔孟之道 至宋明理學皆先後傳入越南並頗受推崇,古代越南認為只有受過正規孔門儒學教 育的知識份子才能成為士大夫。近現代影響越南的重要思想如抗法維新運動的領 袖潘佩珠7的理念,及作為越共的指導思想的胡志明思想,皆蘊含深厚的儒教思 想。越南學者潘玉說:「越南文化,無論是文學、政治、風俗、禮儀、藝術、信 仰,沒有哪一點是不帶儒教印記的(潘玉,2004:193)。」此外,由於處在特殊宗 藩關係,越南古代的政治制度幾乎與中國完全相同。近代的政經改革越南也是跟 隨中國的腳步,亦步亦趨。
古代中國人的目標是天下,中國對世界的認知決定了中越的互動關係。中國 思想史的經典與重要哲學家的理念,透露古代中國人對世界的想像。《詩經·小雅·
谷風之什·北山》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論語》
曰:「朕躬有罪,無以萬方,萬方有罪,罪在朕躬。」天子代天牧民,中國哲學
「天人合一」和董仲舒提出的「天人感應」的大一統思想,皆顯示天子將維護天 下秩序視為己任(姜鵬宇,2018:63)。越南的中北部區域早期是中國天下體系的一 部分,因此為確保天下一統,昔日中國與越南產生不少恩怨。隸屬於中國郡縣統 治下的越南,與中國是內地與邊疆的關係,此時越南發生叛亂對中國而言屬於內 政問題,朝廷勢必派兵平反,例如東漢光武帝時交趾徵氏姐妹的叛亂,由伏波將 軍馬援率軍平亂,斬徵氏姐妹,立銅柱而返。中國歷史上將此認定為維護國家統 一的正義戰爭。反觀不屬於中國統治下的一千年,越南與中國維持宗主國與藩屬
7 推崇儒教思想,嚮往「大公無私,天下一家」的大同社會,並融合孫中山學說與馬克思的科學
的關係,各自確立在東亞天下秩序中的位置,維護天下秩序。
回顧中越歷史,古越南國昔日應對中國即採取兩面下注的廣義避險戰略,一 方面歷朝皆面對來自中國的邊境對抗,另一方面在戰勝後仍持續參與朝貢體系,
換取政治自主與經濟利益。唐末五代越南獨立建國後到清末,除了受明朝短暫佔 領20 年(1407-1427),越南與中國長期處在朝貢體系中。古代的朝貢體系由周邊 的朝貢國與中國的雙邊關係為單位,組成一個以中國為中心,從中心向外圍擴展 的同心圓的圈層結構。費正清指出越南、朝鮮、琉球和一段時期的日本,皆為與 中國最鄰近且文化相同的屬國,處於此圈層結構的最內圈「漢字圈」(Fairbank,
1953)。朝貢體系中的屬國與中國之間是平等的國與國關係,然而規範封貢關係的 禮儀與規範是由中國單方面所制定,並得到朝貢國的承認與遵守。因此欲與中國 建立朝貢關係須接受由中國主導的朝貢制度,而背後的根基源於中國進步的文化 和經濟吸引力(王培培,2011)。朝貢體系中由屬國向中國定期納貢,中國則相應 採取冊封與回賜,維持朝貢體系對中國來說不具備充分的經濟動機,因為納貢的 經濟價值遠低於中國給予藩屬的回賜。背後更重要的意涵在於外國在只能接受中 國的條件下維持交往,藉此表示對中國的承認與被納入中國事務的管理制度,某 種程度上為中國降低在政治與安全層面的威脅性(Fairbank,1968:257-275)。朝貢 體系是作為內向型農耕文明的中國,得以消除邊患所採取的羈糜與懷柔手段。細 觀中越歷史,越南雖然長期以進貢、接受封賞表示順服,參與朝貢體系獲取經濟 與文化利益,避免與中國的全面戰爭,另一方面同時警戒中央王朝或地方勢力的 南侵。
越南獨立的最初階段是透過與中國軍事對抗的結果。隨著唐朝9 世紀開始放 鬆對外圍的控制,交趾郡逐漸培養軍事勢力發展自治力量。五代十國時期(907-960)的越南名義上屬於南漢政權的管轄,然而 938 年南漢軍隊與越南武裝衝突戰
國。宋朝在鞏固南方的統治後,了解收復曾經抵抗南漢軍隊的領地的困難,也清 楚北方具備更強大的安全威脅,丁部領也不願與宋朝產生軍事衝突,973 年遣使 赴北宋開封進貢。975 年宋朝冊封丁部領為交趾郡王、其子為檢校太師。雙方一 來一往,丁部領藉此取得宋朝對其自治的承認。然而,封貢關係卻無法保證越南 的和平安全,981 年宋朝侵略越南試圖重新取得控制,最終以失敗收場。其後雙 方維持一段時間的和平,直到11 世紀初,由於邊境暴亂問題及越南入侵廣西南 寧,雙方大戰後宋朝戰敗,此後兩百年雙方未再起大爭端(吳本立、宋鷗,
2004)。
元朝時期越南與中國的關係,以軍事反抗為主軸並伴隨著外交順從。1257 年 蒙古人在南下進犯宋朝時,佔領並摧毀了升(今河內),但仍敗給越南後撤軍。之 後河內陳姓君主以獨立王國統治者對待來訪的蒙古使者,忽必烈對此表示不滿,
然越南迴避聲稱獨立的意圖,主張此為越南接待外國使者的國家風俗(Wolters,
1979:69-70)。1279 年宋朝滅亡後,元朝決定任命出使北京的越南使團的其中一名 成員為國王,越南拒絕蒙古人指定的國王證實忽必烈對其抗命不恭的質疑。引發 後續蒙古對越南陳朝進行第二次、第三次入侵,但皆未攻下越南。戰勝第三次進 犯後,越南遣使赴中國請求按前例進貢,忽必烈便應允議和,雙方恢復宗藩關 係,往後因為時間倉促加上元帝辭世後其繼任者不願再戰,而未再度興兵侵越。
另一波的戰事出現在明朝,明成祖時應陳朝皇室要求,反對胡季犛(Hồ Quý Ly)篡權謀位而出兵越南胡朝,最終由張輔率軍收復越南。明代佔領越南 20 年 後,由黎利帶領的勢力在抗明十年戰爭(1418-1427)中擊敗明朝,建立黎朝。這段 歷史從中越學者的記載可見雙方看法大異其趣。從中國學者的紀錄得以觀察明朝 佔領越南的中國視角,「其父老民眾以安南自古以來為中國土地,陳氏子孫為黎 氏殺戮既盡,繼承無人,吁請如漢唐故事,內屬為郡縣。帝允其請,乃改偽『大 虞國』為『交趾』,立都、布、按三司以治之。於是四百余年之南方失地,始告
光復,而數百萬之安南同胞,亦歡欣鼓舞,復歸祖國懷抱。此英國公張輔之功,
所以高於馬伏波也(馬援,公元 45 年平定越南)(張秀民,1992:45)。」然而越南卻 抱持截然不同的想法,越南著名的歷史學家阮克員(Nguyen Khac Vien)如是說:
「接近14 世紀末,一場重大的危機動搖了國家。當時統治中國的明王朝利用這 一時機入侵大越,並強行直接統治越南20 年(1407—1427)。然而,侵略者自最初 起就遇到了頑強的抵抗,黎朝的奠基人黎利最終奮力奪回了國家獨立(Nguyêñ,
1987:64)。」由此可見,中國將重新收復越南視為恢復天下秩序,反觀越南並不 認為自己是中國版圖的一部分,而是將中國視為始終對其自主權產生威脅的存 在。關於雙方對占領看法的牴觸,越南歷史學家黎清奎(Le Thanh Khoi)承認胡朝 的激進改革未得民心,才讓明朝得以藉復興陳氏之主張收服反對派(Lê,
1955:203-205),中國的看法仍有其依據。
然而在明朝的管理失去民意的情況下,黎利挫敗明朝佔領軍建立後黎朝,同 樣依往例遣使赴明,受明冊封為安南國王,象徵明朝承認其對越南的統治實權。
對此,越南重要的史學家及政治人物陳重金解釋:「因為我國與中國相較,大小 懸殊,且孤身隻影獨處南方,全無羽翼屏障,這樣一味敵對抗拒,不肯低下一 點,則永無寧日。雖表面上屈居中國之下,但其實內裡仍然保持自主,中國人並 不干涉我國內政。這也是一種機智巧妙的外交,可使國家獲得安定(陳重金,
1992:167-168)。」儘管在戰事上越南勝過中國後取得獨立,但越南始終遵循朝貢 制度以換取中國對其自主權的承認。此後到清末,越南與中國恢復朝貢關係。清 代越南仍是與中國維持最密切宗藩關係的周邊國家之一(李穀,2001),儘管如
1992:167-168)。」儘管在戰事上越南勝過中國後取得獨立,但越南始終遵循朝貢 制度以換取中國對其自主權的承認。此後到清末,越南與中國恢復朝貢關係。清 代越南仍是與中國維持最密切宗藩關係的周邊國家之一(李穀,2001),儘管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