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童話故事中，經常會出現某一人物或角色被禁止說話的情節，像是格林童 話的〈十二兄弟〉故事裡，女主角為了拯救哥哥，必須七年不能說話；或是像灰 姑娘的沉默寡言以及睡美人的長眠等都是屬於此類的題材。從精神分析的角度來 看，這樣的情節，其象徵的意涵是什麼？根據佛洛依德的說法，「不能說話」或
「啞」乃是死亡的象徵。以下研究者將從「死之本能」的內涵說起，再分析文本 中死亡所象徵的意義和經營。
一、死之本能(death instinct)的內涵
佛洛依德的死亡本能理論對現代西方社會產生相當大的影響。所謂「本能」， 依照佛洛依德的說法是，有機體生命中固有的一種恢復原始狀態的衝動。本能具 有保守、回歸與重覆三個特點，生命是向著寂寞狀態的回歸，這是它的本質與目 標所在，也是生命內在的本能，即死亡本能。按精神分析論，在人格結構的本我 部分之內，具有兩種本能，一為生之本能，一為死之本能；兩者均受個體的潛意 識所驅使。唯死之本能具破壞性，人類之攻擊、虐待、殘暴、殺伐以至自殺等行 為，其原動力均係來自死之本能73。因此，陸揚說：相對於生的本能，死之本能 是具破壞性的，它是恨的動因，表現為外部擴展的攻擊侵略傾向，而當主要傾向 在外界受到控制時，它又折回自我，成為自殺的一種誘因74。
人在死亡面前總是一籌莫展，但又覺得有許多話要說，而傾向於說這些話語 最為方便的方法，則是透過文學。作家往往試圖透過作品來獲得永生，以克服死 亡所帶來的焦慮和恐懼，文學的語言似真似假，而文學中的死亡與毀滅，悲慘與
73 同註 18，《張氏心理學辭典》，頁 178。
74 同註 20，《精神分析文論》，頁 60。
絕望，就是死亡本能的一種反射。但死亡本能之於文學上的意義，除了是作品中 死亡境遇的直接呈現，它更是人性中一個致命的缺陷。
二、命運三女神
以「沒有說話」或「啞」作為死亡的象徵，佛洛依德認為在童話中可以找出 許多例證來，他以「三個匣子的主題」一文為佐證來說明。「三個匣子」的主題 是死亡，聰明美麗的鮑西婭尊父命排出金、銀、鉛三個匣子，命令三個求婚者逐 一選擇，當選擇金、銀的先前兩位一一敗陣後，幸運落到第三者─巴薩尼奧的頭 上，他選擇的是鉛匣，而獲得青睞75。相對於前兩位求婚者對金、銀的大加讚賞，
第三位卻對褒鉛貶金、銀的話語不多，而且言詞顯得牽強的情形來看，引發了佛 洛依德對精神分析的興趣，認為其勉為其難的言詞背後，必有隱藏的動機。於是 佛洛依德在大量比較其他神話故事和文學作品後，得出了逼一項發現：三個求婚 者分別代表太陽、月亮和星星，新娘選擇了第三者─年輕的星星。這種三選一的 情節在文學中出現的例子很豐富，因此，作為選擇對象的三姐妹中，第三個其實 是一個死去的人，也就是死神或死亡女神，而這三姐妹便是命運三女神，即希臘 神話中的Moires、羅馬神話中的Parcae、北歐神話中的Norns76，這三人分別代表 了曾是、今是、將是。總而言之，都擺脫不開死亡的陰影，命運三女神其中的第 三個，即是無情的、主掌切斷生命線的死亡女神。像〈灰姑娘〉故事中，她有兩 個開口就天花亂墜的姐姐，而最小的灰姑娘則是沉默寡言，把自己包裹起來，不 讓人輕易發現，然而，第三個的質樸無華與沉默少言代表的是最小的也都是最好 的。
若按照三姐姐妹中選出一人的故事情節來演繹，最小的、最好的，只能是死 亡女神。至於為何在三選一當中會挑中第三個的必然性，佛洛依德作出了如下的
75 同註 20，《精神分析文論》，頁 60。
76 王溢嘉，《精神分析與文學》（台北市：野鵝出版社，1981），頁 18。
解釋，原始神話是相當直率的，說是在三姐妹中自由選擇，其實並不自由，因為 目光必然會落到最好、最美的死神替身─三妹身上，這是一種死亡神秘的必然性
77。以死亡作為個體生命的必然卻又是無可奈何的歸宿，在文學的三大主題中，
尤甚於愛情與戰爭，更是一個執意言說的母題，這也顯示了生的歡喜背後，永遠 潛藏著死的悲哀。誠如佛洛依德所言，要是我們在思想和行為中給予死亡一個恰 如其分的位置，並略為強調一下早被我們壓抑住的無意識對待死亡的態度，豈不 更好78？
由此觀之，佛洛依德的死亡本能理論，絕不是杞人憂天式的危言聳聽，而是 要我們用認真的態度去思考與正視這個問題。
三、 〈睡美人〉中的死亡象徵
在這篇故事中，有許多地方隱含著死亡的象徵與氣息。首先，公主誕生之日，
國王請來了十二位仙女，後來又來了一位不請自來的仙女，總共變成了十三位，
「十三」是個不吉利的數字，象徵著不幸，整篇故事從一開頭就籠罩著死亡的陰 影，很難予以擺脫；而也正是這象徵不幸的第十三位不請自來的老仙女所下的詛 咒，讓公主在童年的成長過程中一直面臨死亡的威脅；接著公主在荊棘滿佈的森 林中沉睡著，這段期間也一直有「非法入侵者」企圖闖入，公主仍是籠罩在死亡 的陰影下，直到真正的王子出現，乍看之下，公主似乎應該重獲新生，其實不然，
死亡的威脅絲毫沒有因為王子的出現而有所改變。在貝洛的故事中，王子有個食 人族的母親，當她得知王子已結婚生子並將把公主與孩子帶回城堡時，便處心積 慮想要吃掉她們母子三人，直到已經繼位成為國王的王子適時趕回才化解了這場
77 同註 20，《精神分析文論》，頁 65。
78 同註 20，頁 68。
危機。
「森林」是童話故事中經常出現的場景，許多童話故事都以森林象徵未知的 世界 。凶猛的野獸住在森林裡，魔法師與女巫也住在森林裡，森林雖然帶有難 以想像的危險，但相對的，它也提供保護，是故事主角的避難所，也是故事主角 成長歷險的試煉場。森林因它的自然蠻荒，很容易令人感到陰暗、神祕及未知，
它沒有人類世界中的秩序，所以充斥著不安與危險。在原住民孩子成年禮的儀式 中，年輕人必須進入與社會隔絕的森林，並學習克服其中的危險，若是能順利通 過森林中的種種考驗和試煉，才能通過成長的儀式，成為一個能承擔責任的成年 人。因此，森林象徵著成長與轉變的關鍵起點。所以，進入森林象徵著自我的成 長與考驗，也象徵著進入潛意識的世界裡，完成一趟自我探索與追尋的旅程。另 一方面，森林雖然有著難以想像的危險，卻也提供保護，是一個絕佳的避難所，
也是智者隱士沉思的場域，總是有著強大神秘力量保護著他們。
正因為森林具有如此強大的保護力量，公主才能好幾次與死神擦身而過，相 反的，公主離開了這片保護她的森林後，便又立即陷入更大的危機中，隨著主角 越來越深入禁令的領域，象徵讀者也跟著來到自我中未知的領域。像這樣描述主 角苦難的經歷，以及一次又一次的克服困難障礙的喜悅，可以讓孩子有機會面對 到威脅他們自我意識與自我地位的內在力量，這些均構成了童話的情節內容。
由以上的分析可知，在童話中所描述的死亡，其實與我們在現實中所說的死 亡是有差別的。出現在童話故事裡的死亡是一種「假相」，無論是沉睡百年或是 因為受了詛咒而變形，但是，因為童話具有魔法的特性，他們仍有復活的可能，
所以與真正的死亡是有著完全不同的情況。緊隨著死亡之後，往往就是甦醒與再 生，「死亡者」最後的復活，代表著他們藉由這種靜態等待的過程，從而獲得智 慧與成長，同時也象徵著人類的精神永遠不向死亡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