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船難與原住民社會
第三節 殖民勢力的進入與影響
你們為什麼偷跑呢？我們很快就要送你們回家鄉，你們看你們的同伴死了，
你們實在太笨了，我們不會欺負你們的，也沒有監禁你們，我們給你們自 由，又給你們飯吃，你們還缺什麼？我們回到你們住的地方，明天我們會 有船送你們到蘭嶼。56
－臺東廳警務課警部太智清三郎57，1904.04.24
向來對臺灣原住民抱持較友善、同情態度，奉行「綏撫」策略的第一任臺東 廳長相良長綱，在 1 月 29 日率隊討伐紅頭嶼達悟族人的行動之後，隨即於 2 月 1 日向當時的臺灣總督兒玉源太郎呈請在紅頭嶼設立學校，教育島上達悟族人的 善後方法，而提出:
討伐為懲罰惡行之最後手段，因此認為其範圍應依惡行程度即被討伐者之 實際情況決定，如對棲息於高山擁有銳利武器之凶猛原住民應採取嚴厲手 段討伐，但對幾百年來住於孤島之比較溫和而手無寸鐵，即無抵抗力之紅 頭嶼原住民應依他們之實際情況討伐，並認為此次討伐已充分達成膺懲目 的，貫徹鈞長指示之趣旨。小官不知美國公使對此次事件之照會內容，諒 係膺懲加害遇難船員之原住民，防止今後不再發生如此不幸事件。若然，
則已對拘禁之原住民充分訓戒，嚴密管制紅頭嶼全體原住民，但認為在該 嶼建設學校，教育撫化他們，逐漸改除其古來惡習為最佳方法，且可對重
56 余光弘，董森永著，《臺灣原住民史 雅美族史篇》(南投市:省文獻會，1998)，頁 114。
57 1904 年，達悟族人逃匿到知本山區所在地為臺東廳直轄的卑南區，當年臺東廳警務課編制為，
警部 4 人、警部補 2 人、囑託 1 人、雇員 1 人。警部成員依序為，課長兼巡查教席所長的大 山十郎、懲罰審查委員的近藤滿夫、太智清三郎、友馬源太郎；警部補依序為，統計主務的 小田切平四郎、宇田榮之助；囑託為負責衛生顧問的蒲池佐惣太；雇員為總務課兼務的有馬 友之助。太智清三郎為 1903 年的年臺東廳警務課通譯，推測由他負責向逃匿的達悟族人訓斥。
《臺灣總督府職員錄系統》，2015.06.08: http://goo.gl/wp7cFW
80
視人道之美國政府作最確實之保證。世人雖有懷疑教育原住民之效果者，
但相信教育可戒除於七十餘里島嶼之原住民殺伐風氣勤勉生業。上列愚見 若蒙採納，則另擬具體方策呈請認可。58
從這份呈請給總督的善後建議中，致力與原住民保持良好關係並重視原住民教化 的膺懲行動的指揮官相良長綱，對此次以討伐高山原住民的行動層級，對付普遍 印象中溫和無害的達悟族人似乎太過嚴厲，相良長綱可能認為這樣嚴厲的懲治手 段大大超過紅頭嶼所適用的「實際情況」。他也提出如果能在紅頭嶼島上建立教 育感化達悟族人的學校，就能革除其長久以來的惡習，更希望透過教育的手段勉 勵達悟族人努力於興業活動，相信重視人道精神的美國政府，也會認為這是杜絕 類似慘案再度發生最好的方法。可惜相良長綱並未來得及看到理想實現，他在討 伐行動中因感染風寒，在一個月後的 3 月 23 日病逝。59他希望透過設立學校來 感化達悟族人的目的，也並未立即施行。臺東廳第一次設立原住民學校機構需等 到 1912 年 8 月 1 日，以排灣族裔為主的大蟒鴨、阿腊打蘭、虷仔崙、大竹篙、
噶嗎、姑仔崙即近黃等七處，同期開辦蕃童教育所，教授內容為國語(日本語)、
算術、修身的簡易教育，成為臺東廳原住民教育的濫觴。60直到相良長綱逝世 19 年後，1923 年(大正 12 年)紅頭嶼才設立第一間蕃童教育所，招收到 10 名男生 5 名女生的達悟族兒童入學，這是達悟族人第一次接觸到現代教育的機會。不過根 據 1929 年的統計，臺灣原住民的就學比例中達悟族人是最低的，雖然學生的出 席狀況良好，但是相較臺灣本島的其他原住民的理解力較低，認為是記憶力薄弱 而導致成績不佳。而根據 1908 年所訂定的蕃務官吏駐在所之蕃童教育標準，是 以警察官吏兼任原住民兒童的教師，實務上這些警察官吏若是有家眷陪同赴職，
他們的妻子往往會充任助理教師。當時施予臺灣原住民的教育目的，主要是「在 乎導致蕃人之日本化，學術屬於次要」，所以上課內容主要是以學習日語等期他
58 陳金田譯，《日據時期原住民行政志稿 第一卷》(南投市，省文獻會，1997)，頁 629。
59 陳文添，〈1904 年紅頭嶼事件與相良長綱〉《臺灣文獻》(別冊 25，2008.06，頁 33-43)。
60 陳金田譯，《日據時期原住民行政志稿 第二卷上卷》(南投市，省文獻會，1997)，頁 292。
81
簡單的科目，有些情況學習日常的日語會話就是教學活動的全部。61當時所需要 的教具、消耗品、寄宿生食費、膳具、寢具都皆由官方來準備。62依現實環境的 限制，由警察扮演教師撫育的角色，以不增加家庭的負擔為前提，透過各項補助 提升原住民學童的就學意願，目的就是藉著教育來規訓原住民兒童使期熟悉西方 式的生活模式，並認同日本的統治政權。
表格 4-3-1 11920 年達悟族就學比例
種族別 總人口 推定學齡者 就學者 就學比例
達悟 1619 人 340 人 14 人 4.12
資料來源:溫吉編譯，《臺灣番政志 二》(臺北:臺灣省文獻委員會，1957)，頁 828。
而本文田野調查過程，訪問到 3 位出生於日治時代的達悟族耆老。他們至今 都依稀記得當時在蕃童教育所受教育的情況，並以流利日語口述其回憶。第一位 1926 年出生，今年 89 歲的朗島部落耆老王田區先生，曾經在日治時代受過 4 年 小學教育，中日戰爭時期成為學徒兵，也曾經成為紅頭嶼的警察，負責無線電的 工作，之後加入日本海軍；63第二位 1919 年出生，今年 96 歲的東清部落耆老郭 光降先生，曾受過小學教育 5 年，還記得當時學校的教師就是警察，三位老師的 姓氏分別為三原(Mihara)、手塚(Tezuka)、木口(Kiguchi)，而木口(Kiguchi)是郭光 降的導師，三位教師都相當嚴厲。當時學校的作息為 8 點開始上課，9~10 點時 開始工作，到中午結束回家，實際上課大概只有兩個小時，此外還要每天拿著棍 子練習戰爭；64第三位，2015 年自稱已經 100 歲的野銀部落耆老周榮發先生，在 學校受教育的時候曾經拿下班上第二名，小學畢業後成為けいてい(警丁，警察 輔佐)。成為警察之後，周榮發的導師三原(Mihara)先生，指示周榮發為學校 1~4
61 派翠西亞⋅鶴見(E. Patricia Tsurumi)著，林正芳譯，《日治時期台灣教育史》(宜蘭:仰山文教基金 會，1999)，頁 197。
62 溫吉編譯，《臺灣番政志 二》(臺北:臺灣省文獻委員會，1957)，頁 824。
63 大木言葉訪問、記錄，2015.04.01，〈蘭嶼朗島部落王田區先生訪問記錄〉。
64 大木言葉訪問、記錄，2015.04.02，〈蘭嶼東清部落郭光降先生訪問記錄〉。
82
年級的學生授課，對當時課本的內容現在都還記得，而周榮發的太太董秋雲女士 也曾經受過日本教育，為第一位耆老王田區的同學。65除了這三位達悟族耆老以 外，本文所親訪口述到的其他達悟族人，追憶其父母輩大多都曾有受過短期日本 學校教育的經驗。在這三位耆老的追憶當中，可以了解到當時的學校教師都是由 日本警察所兼任，學校教育為學習與工作並重，完成學業之後，達悟族耆老都有 機會獲得警察輔佐的工作，更因為負責警察勤務工作的關係，同時也可以兼任地 方學校的教師。
圖表 1- 10 達悟族學童與成年達悟族男性
資料來源: 臺灣國定古蹟編纂研究小組
（National Historic Monuments of Taiwan）
膺懲紅頭嶼達悟族人行動的後續處置，基本上仍依循相良長綱以「撫育」為 主的理蕃工作，當時命令 7 名巡查駐於該嶼處理善後、警戒及撫育原住民的工作。
對於撫育工作，官方編有撫育經費，主要用途應「專用於饗宴惠與原住民，但亦 有充為原住民效勞官府之獎金、教育經費、輔導生產經費或充為山產交換基金」，
65 大木言葉訪問、記錄，2015.04.01，〈蘭嶼野銀部落周榮發先生董秋雲女士訪問記錄〉。
83
84
85
86
87
後殖民醫學研究者大衛阿諾(David J. Arnold)認為，疾病與醫學是歐洲帝國能 夠在海外創建與發展，最主要的兩個因素。隨著外來統治者所帶來的語言、制度，
5:1(1999)，頁 141-175。
92 David J. Arnold 著 蔣竹山譯，〈醫學與殖民主義〉，《當代》52=170(2001)，頁 40-59。
88
影響。1938 年為了在紅頭嶼設置海洋氣候觀測所，93動員各部落的男子開拓往山 區的道路，將道路工程分段分配給各部落去負責完成，之後的整建工程也是以各 部落輪流的方式前往工地幫忙，雖然這種隔週輪流的方式，使達悟族人還可下海 捕魚，上山工作，但若是工作延遲，由於達悟族部落文化的生產活動有男女之別，
男性為日本人工作無法出海捕魚，女性為了照顧小孩而無法上山採收地瓜和水芋，
造成家庭糧食短缺，過度勞動而又需忍受飢餓的情況。當時的日本人並不給予達 悟人工資，對於不參加勞動者，或是勞動過程中都會遭受日本人的毒打。有時這 些強迫勞動也會妨礙達悟族人傳統歲時祭儀的進行，達悟族部落文化中最重要的 飛魚季開始時，若不管強制工作的命令而出海捕魚，捕到的魚都會被日本人沒收，
並且接受嚴厲的拷打與加罰一天的工作。94曾經參與過強迫勞動的達悟族耆老回 憶:
因為我們要跟別村競爭最快完成挖土工程，為此我們都很辛苦很累，二年 多的時間很少顧及自家的事，很少照顧家庭。替日本人工作的確很辛苦，
有些人因為太勞累而生病死亡；但我們的努力與辛苦根本毫無代價，日本 人連最基本的口糧都沒有給我們，更別說支付工資。為了日本人的建築工 程，無法如常的做家裡的事，連家中基本需求的食物都無法採取。日本人 也不顧我們的死活，只要我們提供勞力，我們最需要的糧食都不給我們；
日本人卻有很多白米，他們穿漂亮的衣服，每天都在享樂，我們都很羨慕
日本人卻有很多白米，他們穿漂亮的衣服，每天都在享樂，我們都很羨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