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船難與原住民社會
第二節 難船資源與部落經濟
當船靠岸的時候，島上的蕃人爭先恐後似地駕著獨木舟過來，每一個人都 喊著:“Perak！ Perak！”我連忙拍下了這個鏡頭。
－鳥居龍藏，〈臺灣通信【七】:紅頭嶼之行之一〉28
清廷欲將紅頭嶼納歸版籍的過程中，派遣臺南招撫局的官員周有基一行人前 去調查該島的土俗民情，並評估在島上進行撫墾的可能。雖然這是清國官方第一 次對紅頭嶼所進行的調查計劃，但在行動之前，清廷官員從拓墾內山的粵籍移民 與臺灣船戶，回報曾經與紅頭嶼達悟族人接觸的經驗，因此對紅頭嶼原住民的經 濟活動已有概略的掌握。在「福建巡撫部院行營營務處」公文中即提醒計劃出發 官員，「該嶼等衣服甚少，應備辦衫褲布疋等物，帶去分賞」29，藉由施予達悟 族人生活中缺乏的資源，來達到籠絡陌生達悟族人的目的。而這樣的設想也得到 清國官員預期的回應，在撫墾局官員周有基抵達紅頭嶼後，「賞以布疋咟吱背心 剃刀剪刀針線料珠等項，男女各欣躍而至」30，由於當時臺灣分巡兵備道夏獻綸，
致函給實際帶隊登島的周有基，「賞番嗶嘰布疋酌量備帶，動用若干，據實報銷」
31，這些賜予給達悟族人的禮物，都是由官方籌買，事後需向官府核銷，因此留 下當時前往紅頭嶼耗費金額以及賞與達悟族人物品的「賞番項下」明細清冊，可 供了解這些清國官員認為島上的達悟族人缺乏什麼樣的資源，或是什麼樣的物品 適合作為禮物。
在總計有 24 項物品「賞番項下」中，「布疋洋布」種類的紡織品共有 10 項，
28 鳥居龍藏，楊南郡譯註，《探險臺灣:鳥居龍藏的臺灣人類學之旅》(臺北市:遠流，1996)，頁 249。
29 森丑之助，〈紅頭嶼の蕃民(二)〉，《臺灣時報》(臺北:東洋協會臺灣支部，卷 No. 70，1915.07)，
頁 36。
30 林熊祥，《蘭嶼入我版圖之沿革－附綠島》(臺中市：臺灣省文獻委員會，1958 年)，頁 13。
31 森丑之助，〈紅頭嶼の蕃民(二)〉，《臺灣時報》(臺北:東洋協會臺灣支部，卷期 No. 70，1915.07)，
頁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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佔賞與物品的最大宗；此外除了有「糕餅」、「鹽」、「烏白糖」等食用品，或「瓦 硿」、「酒俴」、「飯碗」、「木鍋蓋」等食用器具，當時還給予紅頭嶼島上缺乏，但 卻相當重要必需品－鐵器，如「鐵鍋」二十口、「剪刀」十把、「針」三十包、「剃 刀」二百把等物品。32
由於紅頭嶼島上並未出產鐵礦，鐵器的取得都必須倚賴外地輸入。1935 年 由小川尚義；淺井惠倫所著，後來由余萬居翻譯的《原語による臺灣高砂族傳說 集》，當中描述達悟族人在洪水時代的生活，有一段敘述為:
當時仍用石頭磨製的工具來開山墾地。後來一天有人在海邊發現了外國人 組合船隻的鐵板，他用此做工具，去山上砍樹做他家的柱子。33
可以見得鐵器來源是從漂流的外國船隻上所取得。達悟族裔畢業於玉山神學院，
背景為漁人部落的董森永牧師，對鐵器的起源所收集到的達悟族口述傳說有兩種 說法，分別指出，
蘭嶼並不產金、銀、鐵礦，…從傳說中來看，他們應是從外地傳入的，而 且時間較為晚近…鐵器和黃金的發現與石人、竹人的孫子有關…石人之孫 在漁人部落 Jimasapaw(按:今日蘭嶼機場北端)見到一口漂流來的箱子，
攜返家給祖父看，結果發現箱子裡面是鐵器。34
布農族裔的原住民文化研究者田哲益認為，此一關於「鐵器」出現的描述，是夾 敘在達悟族石生與竹生的創世神話之中，流傳的時間已經相當久遠。35如果一併 與小川尚義描述洪水時代的達悟族口傳記憶的版本做參考，可以發現達悟族人在
32 林熊祥，《蘭嶼入我版圖之沿革－附綠島》(臺中市：臺灣省文獻委員會，1958 年)，頁 16。
33 達西烏拉灣‧畢馬著，《達悟族神話與傳說》(臺中:晨星，2003)，頁 339。
34 余光弘，董森永著，《臺灣原住民史 雅美族史篇》(南投市:省文獻會，1998)頁 10。
35 達西烏拉灣‧畢馬著，《達悟族神話與傳說》(臺中:晨星，2003)，頁 3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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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發展的早期就能透過撿拾漂流物的方式，以取得鐵器的經驗。另一個在漁人 部落有關鐵器來源的敘述:
很久以前的某一天，漁人部落的 Sira do Kablitan 一族划著十人大船到 小蘭嶼附近捕魚，發現一艘遭難的外國商船在附近擱淺，他們登上那艘船，
並將甲板上的一些鐵條取下，放置大船上運回漁人。返社之後人人都很羨 慕他們的鐵條，許多人想要他們的鐵條，大家都用瑪瑙、水田、黃金等來 交換。36
這兩項的口述傳說當中所描述鐵器的起源，前者是由漂流而來箱子所取得，後者 則是從漂流的船隻甲板中取下，兩者不約而同都指出鐵器的起源實為漂流物。特 別是後者，更明確的指出是從外國船隻上所取得，然而這項記錄很可惜的並沒有 說明在此商船中有無其他遭難船員的存在，取得鐵器的過程是否自然和睦，有無 與船員造成衝突。
由於在達悟族人之間，各部落意識強烈，各個部落會發展出屬於自己的歷史 記憶或傳統知識，他們將這類口述傳說視為部落或是家族的財產，即便對方是達 悟族人，也不會輕易向外人透露，造成研究者所蒐集到的資料僅能代表或侷限在 該受訪部落的觀點。董森永所蒐集的口述傳說，讓我們知道漁人部落是如何理解 鐵器的起源。但其他的部落是否也認同鐵器的出現是源為漂流物，可以藉著訪問 其他部落的耆老，得知不同部落是如何取得鐵器。
出身於紅頭部落，今年 63 歲的施順吉對於鐵器的出現也認為鐵器為撿拾漂 流船當中所帶有的鐵器而取得的，並且因鐵器稀少難以取得，為了爭奪鐵器還可 能引發族人之間的打架。37同樣來自紅頭部落，婚後嫁至漁人部落的謝鳳英，提 到曾經聽到部落耆老說過，部落男性會潛水至海底下，將沉底漁船中含有鐵的部
36 余光弘，董森永著，《臺灣原住民史 雅美族史篇》(南投市:省文獻會，1998)頁 12。
37 陳偉欽訪問、記錄，2015.03.29，〈蘭嶼紅頭部落施順吉先生訪問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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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取出來製作鐵器。38此外在紅頭嶼東岸的東清部落 68 歲的黃清洲39，以及野 銀部落的 74 歲的老村長張忠義40，同樣都提到鐵器的取得都源於漂流而來的船 隻。
圖表 1- 7 蘭嶼紅頭部落施順吉先生所藏達悟族傳統鐵器與石具
資料來源:陳偉欽
除了鐵器，在達悟族人部落文化中，具有財富象徵的白銀或帶有趨吉避凶涵 義的黃金，這些貴重金屬的取得也都是由外地傳入。關於白銀的起源，達悟族人 的口述傳說中描述，
紅頭部落一個名叫 Si-Mannoyo 的人所發現。有一天晚上他帶著漁網到海 邊捕魚，…忽然網到很重的東西，Si-Mannoyo 花了很長的時間與浪濤搏 鬥，好不容易才將漁網拉上岸。Si-Mannoyo 一看網中卻不是一條大魚，
而是一口方箱…返家後 Si-Mannoyo 夫婦把箱子打開，發現裡面裝滿包裝 得很好的銀幣。後來村人漸漸知道 Si-Mannoyo 附附有很多銀幣，紛紛以
38 陳偉欽訪問、記錄，2015.03.30，〈蘭嶼漁人部落謝鳳英女士訪問記錄〉。
39 陳偉欽訪問、記錄，2015.04.02，〈蘭嶼東清部落黃清洲先生訪問記錄〉。
40 陳偉欽訪問、記錄，2015.03.31，〈蘭嶼野銀部落張忠義先生訪問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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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物與她們交換銀幣。因此蘭嶼的達悟人開始把銀幣加工製作成「銀盔」， 這是達悟人「銀盔」的起源。41
從此段描述中，我們可以看出達悟人銀幣的起源，也是來自於漂流物。日治時期，
達悟族人可以藉由販賣豬隻等食物的方式，從日本人手中取得銀幣，再將此銀幣 打成銀盔。自此白銀的取得方式有了很大的改變。421937 年，由日本銀行副總裁 澀澤敬三所成立的 Attic 博物館研究員，宮本馨太郎和小川徹為收集達悟族的民 俗標本而前來紅頭嶼，兩人聽從當時在島上的鹿野忠雄建議「帶來了一大包幣值 為五十錢的銀幣，準備帶往紅頭嶼向雅美族交換民俗標本」43。儘管當時已不再 流通這種銀質貨幣，取得也相當困難，但是若要與達悟族人交易，還是以銀幣作 交換才行。
圖表 1- 8 蘭嶼野銀部落張忠義先生所藏銀盔
資料來源:陳偉欽
41 余光弘，董森永著，《臺灣原住民史 雅美族史篇》(南投市:省文獻會，1998)，頁 11。
42 陳偉欽訪問、記錄，2015.03.31，〈蘭嶼野銀部落張忠義先生訪問記錄〉。
43 山崎柄根原著，楊南郡譯註，《鹿野忠雄－縱橫臺灣山林的博物學者》(臺中:晨星發行，1998)，
頁 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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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正 8 年出生，今年已經 96 歲的東清部落達悟族耆老郭光降，他回憶在父 母親的時代，東清部落與朗島部落中間的五孔洞曾經有美國船在此漂流上岸，當 時有些人喪命，有些人存活。倖存的這些人將船上的銀都藏在海岩裡，引起族人 的覬覦，但由於銀都掉落在海岩深處，達悟族人無法取得而放棄。郭光降另外提 及，以前在小蘭嶼也曾經發生過類似的事，但不確定是美國人，當時船上也有白 銀，引起漁人部落的達悟人前去劫掠，但倖存船員要求以食物交換，漁人部落的 人說:「你們在這裡等我們，我們明天把飯帶過來」，但隔天都不出現，因此船員 都喪命了，44透過卑鄙的方式取得白銀。
達悟族人為何如此重視白銀這種貴重金屬的取得，因為這是達悟族人傳統裝 飾的主要原料，白銀可以用來製作耳飾、腕飾、婦女的頭飾以及男子的頭盔。45 特別是將銀鎔鑄後敲打成薄片，再將銀片密接成頭盔，在新屋落成、新船下水典 禮、驅靈儀式等重大節日或儀式時穿戴，僅僅作為儀式中使用。46這樣的一頂銀 盔對達悟族人來說，是一份需要世代相傳的重要財產，因為它的製作過程需要耗 費許多時間和銀幣，「除非世世代代累積銀塊，在個人的一生當中，是根本做不 到的」47。
相較鐵器和白銀的取得都與漂流船或漂流物有關，達悟族人對於黃金出現的 傳說則有兩種起源。第一種傳說與鐵器的起源一致，都是發掘自達悟族石生與竹 生的創世神話之中，
竹人之孫子在野銀部落 Jimavaeng avato 的地方也找到一口箱子，他也將
竹人之孫子在野銀部落 Jimavaeng avato 的地方也找到一口箱子，他也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