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船難與原住民社會
第一節 部落禁忌與歲時祭儀
只會憎恨蕃人的凶暴，卻不研究所謂凶暴背後的動機和習俗；一味批評蕃
1 Alfred Adler 著，吳書榆譯《阿德勒心理學講義》(臺北市:經濟新潮社出版，2015.05)，頁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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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缺點，完全忽視他們的優點；嘲笑蕃人的愚昧，而不了解他們的智慧。
對於這些人，我反而憐憫他們的愚昧。
－森丑之助2
隨著船長霍爾斯第的逃生小艇，在 1903 年 10 月 8 日於恆春廳的鵝鑾鼻漂流 上岸後，美國籍班傑明休厄爾號的船難消息震驚臺灣、日本、美國三地。由於此 難船所承載的船員與船客來自多個不同國籍，引起日本官方的高度關注，2 日後，
有關班傑明休厄爾號的船難消息在臺灣首次見報。3臺灣總督府從自紅頭嶼生還 的 5 位倖存者的供詞，特別是當中 3 位日本籍水手的指證，另一艘試圖在紅頭嶼 登陸的逃生小艇不幸翻覆，7 位船員淪為波臣，這個結果應歸咎於當地達悟族人 的「暴行(outrage)」。
日本政府採信了倖存者的證詞，認為紅頭嶼的達悟人應負起導致船員死難的 主要責任。儘管在無法確認真凶的情況下，臺灣總督府指示警察本署執行逮捕與 懲治命令。4但在《美國外交關係文件》中，可以看出臺灣官方無人通曉達悟族 語，與達悟族人之間也不存在著通事的仲介角色，
…把福爾摩沙鄰近海岸的原住民帶到島上來，希望他們能為進擊的軍隊執 行口譯員的職務。這類希望沒有辦法實現，因為福爾摩沙的原住民無法理 解島民的方言。5
在語言不通的隔閡下，與達悟族人還未發展出自己的書寫文字的情況下，當
2 森丑之助原著，楊南郡譯註，《生番行腳－森丑之助的台灣探險》(臺北:遠流出版，2000)，頁 74。
3 〈外國帆前船の沉沒後報〉，《臺灣日日新報》，第千六百三十五號，1903 年 10 月 10 日，頁 2。
4 足立崇，〈ベンジャミン・セオール号事件の経過(2) -臺湾ヤミの生活環境史-〉，《大阪產業大 學論集》，大阪:人文‧社會科學編 15, 2012-06，頁 145。《臺灣總督府公文類纂》4811 冊-1 號，
頁 178-179。
5 The American Consulate in Formosa (A.C. Lambert) to The Acting Secretary in Department of State (Loomis), 19 February 1904, FRUS, 1904, No.101 Inclosure p. 4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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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頭嶼地方甚關緊要，應請閣下前往查勘，並派學生兩名同往繪圖。望 尊處覓熟悉土民，並傭坐商船馳往詳細勘覆…9
時任臺南招撫局委員的周有基 1877 年 3 月 11 日接獲諭令後，15 日隨即帶著學 生二人與庄民勇丁共二十餘人，在大板埒乘船航往紅頭嶼。在招撫局委員周有基 後續稟覆給分巡兵備道夏獻綸的文書中，對達悟族部落的描述為，
…其番社共計七處，均穴地砌石而居，男女老幼約千餘人，均以巾布遮蔽 下體，語音多不可辨…該社番等性頗馴良，卑職到地，賞以布疋咟吱背心 剃刀剪刀針線料珠等項，男女各欣躍而至，連日隨同指引道路，兼能服役…
前堂學生汪喬年等帶呈查看情形，該處可設兵數十名，選千把中略知文字 慈祥愛民者一員，管帶駐紮，教以飯食起居禮節，不過一年，諸番可盡為 編氓。倘有中外船隻失水，又可隨時救護。是否有當，理合具稟。10
周有基將此報告書連同前往紅頭嶼所有費用，以及賞與達悟族人的物品種類，造 具清冊呈請給「福建巡撫部院行營營務處」，該營務處回函中答覆說，
該嶼既無山田可墾，又無物產相需，風氣古樸，蕃眾馴良，即遇有船隻遭 風，自無搶劫之患，倘派兵防汛，恐從此接濟凶器因而習壞，現已據情報 處撫悉，仰俟奉到批示，令樓飭遵辦理。11
1880 年，分巡臺灣兵備道的夏獻綸，將上述報告編纂成《臺灣輿圖》中的〈恆
9 林熊祥，《蘭嶼入我版圖之沿革－附綠島》(臺中市：臺灣省文獻委員會，1958 年)，頁 11。
10 森丑之助，〈紅頭嶼の蕃民(二)〉，《臺灣時報》(臺北: 東洋協會臺灣支部，卷期 No. 70，1915.07)，
頁 37。
11 林熊祥，《蘭嶼入我版圖之沿革－附綠島》(臺中市：臺灣省文獻委員會，1958 年)，頁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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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縣輿圖說略：附紅頭嶼、火燒嶼〉所統整結論:
紅頭嶼，在恆春縣東八十里。孤懸荒島，番族穴居；不諳耕稼，以蒔雜糧、
捕魚、牧養為生。樹多椰實；有雞、羊、豕，無他畜。型狀無異臺番，性 最馴良。牧羊於山，剪耳為誌，無爭奪詐虞之習。民人貿易至其地者攜火 槍，知其能傷人也，輒然望然去之。語音有與大西洋相似者，實莫測其所 由。地勢周圍六十餘里，山有高至五、六十丈者。社居凡七，散列四隅；
男女大小不及千丁。光緒三年，前恆春縣周有基、船政藝生游學詩、汪喬 年偕履其地，歸述其所見如此。又有火燒嶼者，橫直二十餘里，與紅頭嶼 並峙。水程距卑南六十里。有居民五百餘丁。商船避風，間有至其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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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紅頭嶼與達悟族人第一次被書寫的記錄，若與後續對紅頭嶼的研究相對照，
可以發現清代官員第一次接觸到紅頭嶼的地景地貌，與觀察到達悟族人的生活習 慣已經相當準確。在第一線勘察的招撫局委員周有基對達悟族人的第一印象是
「性頗馴良」，若與當時臺灣本島的山地原住民比較，這些清廷官員認為紅頭嶼 的達悟族人是當中最溫馴善良的。這樣的印象在餽贈禮物給部落的互動過程中，
得到達悟族人「連日隨同指引道路」的正面回應，更進一步被加強。也因為這樣 良好的互動，福建巡撫部院作出不需要在紅頭嶼駐兵防汛的決定，甚至擔心如果 在此駐紮軍隊，會讓達悟族人沾染到暴戾之氣，造成在統治上的不良影響。這裡 可以見得清國官員對於達悟族人的理解，近乎於《創世紀》中伊甸園子民的想像。
特別的是，以周有基為首的清廷官員當時就注意到紅頭嶼在海難救護中的關 鍵位置，提出若在此駐防官兵，除了維繫海防安全、編氓教化島上的達悟族人外，
還可以肩負「倘有中外船隻失水，又可隨時救護」的救助責任。只是這樣的構想，
卻因為對達悟族人溫順馴良的第一印象太過深刻，而得出「遇有船隻遭風，自無 搶劫之患」，不可能像臺灣西岸水域的漢人漁村時常做出搶劫犯行的結論。此時
12 黃清琦編著，《臺灣輿圖暨解說圖研究》，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臺南，2010.9，頁 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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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清國官員若得知 26 年後，他們心目中「性最馴良」的達悟族人被指責犯下殺 人的「惡行」，想必相當驚訝並難以理解這樣的指控。但是對於清廷官員給予達 悟族人相當友善的評價，後來的日本統治當局是否也認同清廷官員對達悟族人
「性最馴良」的觀點，或者提出不同的看法呢?
圖表 1- 6 清光緒四年，粵東省富文齋摹刻，全臺前後山輿圖。
資料來源: 林熊祥，《蘭嶼入我版圖之沿革－附綠島》
(臺中市：臺灣省文獻委員會，1958 年)
1895 年日本政府藉由《馬關條約》取得臺灣主權後，與當時領有菲律賓的 西班牙國土有所接壤，為了釐清兩國在版圖上的所領權，同年 8 月文部大臣臨時 代理外務大臣侯爵西園寺公望，與西班牙特命全權大臣加尼沃(Don Jose de la Rica y Calvo)發表共同宣言13，以通過巴士海峽海面中央可航行的緯度平行線，
為太平洋西部日本國及西班牙國政府的境界線，西班牙國決不主張該境界線北方
13 陳鴻瑜，〈臺灣與菲律賓之間巴丹群島主權歸屬問題〉，《國史館學術集刊》，第 7 期，2006，
頁 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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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顯然的，日本第一線與達悟族人接觸的官吏，也抱持著與前代清國官員相似「賦 性溫順」的觀點，不像臺灣本島原住民素有相殺屠戮的習慣，達悟族部落之間相 處融洽，就算日本政府不加以管束保護，達悟族人也能「相安無事於小天地」。 當時帶領民政局吏員前往島上調查的技正成田安輝，在離職後仍於 1899 年向當 時的總督乃木希典提出的撫育建議中，透露出他對紅頭嶼達悟族的看法:
…在聖德無疆恩澤下之一千餘住民樸直溫順，且對日本人頗為友好，必須 教導此等可愛人民開化進入文明之域，以資瞻仰陛下懿德…住民純樸，且 無飲酒、抽菸習慣，所以善用人材推行教育，獎勵生產獨立經濟，並課徵 相當數額之公課時，相信可在短期間內進入自樂之境地。…19
從上述的撫育意見中可看到，成田安輝除了延續官方報告中達悟族給人「樸 直溫順」的印象，並強調達悟族人對日本人表現出友好親近的態度，而且沒有本 島人或山地原住民抽菸喝酒的惡習，只要政府能加以教育、獎勵經濟，就能將紅 頭嶼經營成桃源樂土。由此可以看出，清國與日本這兩個背景迥異的政權，對達 悟族人都有著性情純樸、素行良善的相似觀點，也認為與官方的關係相當友善。
或許由於兩者對達悟族人的溫馴印象太過深刻，以致於他們無法察覺並解釋，何 以會發生 1903 年達悟族人疑似劫掠漂流小艇，並導致難民傷亡的犯行。
因此，為了要了解達悟族人何以犯下班傑明休厄爾號船難倖存者所指控的犯 行，必須回到達悟族的部落文化中找到答案。在日本人類學者，如鳥居龍藏、伊 能嘉矩，臺灣的民族學者余光弘，或是達悟族裔的文史工作者，如董森永、夏本 奇伯愛雅等等研究者所提供的研究貢獻，可以從中窺看出達悟部落的文化充滿禁 忌規範。從日常生活中的飲食開始，達悟族人可以食用的魚種，是有著嚴格的性 別限制，女性可以食用的魚種決不可與男性混合處理，如果違反此禁忌，達悟族
19 臺灣總督府警察本署編，陳金田譯，《日據時期原住民行政志稿 第一卷》(南投市，省文獻會，
1997 年)，頁 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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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人，除了要面對被報仇償命結果，同時要承擔財產的損失，以及背負詛咒和造 成永久性的名譽受損。這也就可以解釋倖存者指控造成船員喪命的行為是達悟族 人將小艇破壞，使之覆滅，而非直接取人性命的主要原因。
然而，是什麼樣的情況使得達悟族人做出，將逃生小艇翻覆如此激烈的反應，
然而，是什麼樣的情況使得達悟族人做出，將逃生小艇翻覆如此激烈的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