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戶時期以前的狐精怪探究

綜觀日本的狐精怪，雖然在江戶時期流傳著大量各式各樣的怪談故事，但江戶時期 真正關於狐精怪的創作卻是不多的。也就是說當時人們心中所呈現的狐精怪形象，是從日 本歷代不斷流傳累積下來的結果。不像中國清朝時期有著《聊齋誌異》和《閱微草堂筆記》

這樣大量的以狐精怪為小說主軸的文本，光是小說文本就涵蓋了歷代狐精怪的各個面向，

內容豐富且多樣性。所以筆者認為欲探討日本江戶時期狐精怪形像的母題，必須依循著歷 代的怪談脈絡去分析，才能更完整的呈現。

目前關於日本狐精怪的故事，據筆者所知最早的資料是在中世紀的平安朝時期

（794-1190），當時故事文本的敘述較簡單，只有描述事件經過和交代男女主角的身分而 已，姓名或是較細膩的形容卻是付之闕如，作者是誰也無從知曉，也沒有進一步的人性刻 畫和心理揣摩。這時期的狐精故事以《日本靈異記》⁷⁴的第二則〈狐為妻令生子緣〉和《今 昔物語》⁷⁵為主。

《日本靈異記》的第二則〈狐為妻令生子緣〉所描述的故事如下：

狐女與男子在郊外相識，進而相互愛戀，結了婚並產下一子，但是男子所飼養的惡 狗卻不斷的對狐女吠叫，有一次甚至撲向前啃噬，狐女一急只好跳上牆頭，化為狐形，與 男人和所生之子道別，兩人各贈一詩句以表達纏綿之情，而二人之間的孩子也取名叫「歧 都城」，也就是狐的意思。這孩子力量很強，跑得很快，成為美濃國之狐的祖先。這樣的 故事發展也影響了日本眾多的狐妻故事，成為了一種「母題」，往後的狐妻「異類通婚故 事」都是由這樣的形式去發展或變形的，像是室町時期（1392-1573）《御伽草子》．〈木幡 狐〉和《信太妻》，江戶時期（1603-1868）《夜窗談鬼》的〈葛葉〉。

74 《日本靈異記》是為《日本國現報善惡靈異記》。有三卷，大約成立於平安初期的八二二（宏仁十四）

年前後，是日本最古老的佛教故事集，共有一一六條故事，也是日本文學作品的分類上，屬於「說話 文學」或「說話物語」的先驅作品。

75 《今昔物語》是日本古典文學名著，約成書於十二世紀前半葉，共分天竺、震旦和本朝三部。其中所 描述的故事有濃濃的宗教警示意味，勸人向善。這類的說話作品發端於《日本靈異記》，到了《今昔 物語集》有最大的成果。芥川龍之介曾評論說：「《今昔物語》的藝術生命並不只於『活生生』一點，

借用西洋人的話說，是野性（brutality）之美。那是一種與優美、奢華最為無緣的美。如果依舊借用 西洋人的說法，這才是真正王朝時代的人間喜劇（Human Comedy）。每當我攤開《今昔物語》，那個 時代人們的哭泣與歡笑便會撲面而來，我甚至感覺的到參雜其中的輕蔑與憎惡。」

十二、十三世紀正好是中國佛教剛傳進日本的時期，受到幕府的保護與支持，快速 發展，藉著參雜在民間故事中加以流傳，不斷地散播教義，而狐精怪故事也隨著佛教教義 進入人們的日常生活。所以以佛教思想為主的《今昔物語》，其中的狐精怪自然也帶有了 宗教教誨和警世訊人的意味。〈寫法華經救狐〉和〈良藤被狐所迷幸得觀音救助〉都在內 文提及抄寫宗教經典會有好報的訊息，或是救助動物、精怪得道升天和顯神蹟救人於苦難 之中的故事；而〈狐附人體索還寶珠不忘報恩〉裡也傳達出狐精怪尚知報恩，人類怎可不 知恩圖報的教條。而在這時期所發現比較重要的狐精怪特徵則是「捉弄」，9 則故事中計有 4 次。捉弄也含有人狐鬥智的成分。在〈狐變大杉被射喪命〉裡幻化成大杉讓人誤入歧途，

但卻被箭射死；〈狐變換別人妻子〉裡狐精怪藉著精湛的幻形讓人捉摸不清，但也因被持 刀威脅落荒而逃；〈尾張國女子治服美濃狐〉裡所描述的狐女則仗著力大無窮四處掠奪商 旅，最後被另一名力大的人類女子所治服。雖然最後的結局都是狐逃人勝，而且亦無害人 致死的情況，但是善幻形而捉弄人類的形象也在日本人心中定型，成為一個重要的狐精怪 類型。

室町時期（1392-1573）的狐精怪，重要的有《御伽草子》⁷⁶的〈木幡狐〉、〈玉藻草 子〉和《信太妻》。

這時期的狐精怪故事仍是圍繞在雌性狐精怪為主角與人類通婚的故事，不過故事類 型發展卻大大不同，狐精怪主角也是形象迥異。〈木幡狐〉所描述的是一個狐妻故事，男 女因愛戀而結合、生子，一如狐妻生子故事的發展，然而對白增多，人物心理刻畫也比較 深入細微，其後男性主角的朋友為了慶祝小孩三歲的生日，竟送了一條獵犬來當作禮物，

因為犬能識狐，所以間接地逼迫狐妻必須離開丈夫與兒子，離行前留下書信以表不捨，進 入了父狐也就是稻荷神使的古冢消失。〈木幡狐〉催生了《信太妻》的狐妻故事。比較特 別的是，狐女所生的幼兒長大以後，專程前去狐女的故鄉之地封給狐女「彌陀」的名號，

祈禱狐女畜類往極樂世界而去，日後修成菩薩之願。以宗教意義作為結尾顯然是作者創作

76 在日本文學史上，一般指「御伽草子」是泛指室町時代（1392-1573）至江戶時代（1603-1867）前期的 短篇小說。這類作品是在物語作品衰退之後，才逐漸發展成型的。這類作品本是以捲筒式繪畫被觀賞，

後來變成附有繪畫插圖的「草子」（即以文字為主的小冊子之意）而流傳的。

本文的目的。〈木幡狐〉這樣的故事結尾，從平安時期的《今昔物語》〈寫法華經救狐〉和

〈良藤被狐所迷幸得觀音救助〉都可以見到，也顯現了當時佛教傳到日本時教化人民的情 形。

〈玉藻草子〉（1528 年以前）則是與其他所有狐精怪故事迥然不同，是屬於特殊的故 事變形，異常地強化狐精怪邪惡妖媚的部份，及擅用技巧迷惑當權者，禍國殃民的形象也 顛覆了日本人對狐精怪的看法。由這個故事，可以很明顯的看出中國與日本狐精怪流傳的 情形，中村禎里在日本人的動物觀裡有說到：「不用說，『玉藻草子』是流傳而來的中國狐 妖譚。…」⁷⁷經由史料的証明，封神演義所描述的妲己，嬌媚欲滴，妖艷沖天的形象，皆 與〈玉藻草子〉裡的玉藻前形象有所重疊，不但都是出現在宮廷之中，也都使君王身體日 漸贏弱的傾向，更重要的一點，即兩者皆為「白面金毛九尾狐」。這樣狐精怪為惡媚人、

吃人的故事在日本幾乎很少出現，而〈玉藻草子〉算是其中特別妖異的一則，在往後的歌 舞伎和人形淨琉璃（木偶戲的一種）當中也常常演出這段戲碼，將狐精怪媚人邪惡的一面 深深植入人們的心中。

信太妻的故事內容是繼承於《日本靈異記》．〈狐為妻令生子緣〉、《御伽草子》．〈木 幡狐〉所做另一關於雌狐的異類通婚故事，細節的敘述和描寫較為深刻，而情節更曲折豐 富，與之前的狐妻故事不同的地方是：這裡包含了報恩的情節的描寫，讓狐精怪的婚戀脫 離了單純的魅人、相戀成婚的情節，藉由報答恩情的描寫，使狐更顯得有人性，也具有教 化人心的意味。而信太妻所生下的安倍晴明，在日本史上則是很有名氣的陰陽師⁷⁸，精通 天文地理的知識，助人除妖闢邪，而在這邊所謂的狐精怪的妖性也因為狐妻生下陰陽術師 的情節而有所減弱，變得具有正面的意味。

筆者從以上的狐精怪故事之中，整理出一個脈絡，作為討論江戶時期狐精怪特徵的 基礎：

在平安朝時期，小說作者常會藉著狐精怪的故事來傳播佛教思想，然而當時的狐精

77 中村禎里，《日本人的動物觀》，P.173，（東京：星雲社 株式會社，2006）

78 從《陰陽師千年特集》中有提到，日本的陰陽道是從中國陰陽思想發展而來，這是中國古代一種用來 解釋世間萬物運行的奧義之學，日本人以陰陽五行作為基礎來占卜吉凶和未來運勢，而陰陽師就是專 司此職。但陰陽師的能力不僅於此，他們著眼於研究、學習各種法術，替人消災解厄。用中國人的觀 點來看，就好像是專門替人念經畫符、驅妖捉邪的道士，只是陰陽師的地位相當崇高。

怪多是扮演著精怪媚人、作祟的角色。在室町時期，狐精怪的形象則是夾雜著稻荷神史和

到另一個葛葉。原來假葛 葉為白狐化身，是為了報 答保名的救命之恩才前來 以身相許。

基本上〈葛葉〉是以〈信太妻〉為基礎所發展改寫的，主角皆叫做安倍保名和葛葉，也都 含有報恩的元素，不過〈葛葉〉在故事的描述上和劇情的轉折則更加的親近俗世而精采。

這時候的文人作品，已經明顯擺脫了中世紀具有濃厚道德教化的思想，佛教雖然在民間仍 佔有一席之地，但隨著江戶時期已逐漸重視人文甚於佛教的思想，因而人世間爭權奪利、

寡廉鮮恩的場景和情節也在這時反應在〈葛葉〉上。受到欺壓的安倍保名則是隱喻作者當 時對世事時局的看法，以及對歷史興衰的感嘆。從中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出「葛葉」是進入 文人小說化的範疇，亦即脫離口傳文學。而〈葛葉〉的情節又和《聊齋誌異》裡的〈青鳳〉

有所相似，葛葉和青鳳都是受到惡犬或是獵人的追捕而逃至男主角這邊避難，〈葛葉〉的 描述為：

忽有白狐，為獵犬追，遁入帳中，蹲保名膝邊，戰慄如乞。保名憐之，曰：窮鳥入 懷，獵夫不捕，我豈可不助。乃啟神龕容之。⁷⁹

而〈青鳳〉中的描述為：

會清明，上墓歸，見小狐二，為犬追逐。其一投荒竄去，一則皇急道上，望見生，

依依哀啼，葛耳輯首，似乞其援。生憐之，啟裳矜，提抱以歸，閉門置床上，則青

依依哀啼，葛耳輯首，似乞其援。生憐之，啟裳矜，提抱以歸，閉門置床上，則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