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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與「道」的概念關係:從工夫論上建立

第三章 王弼「本體論」思想的開展

第四節 「無」與「道」的概念關係:從工夫論上建立

一、「道」是「無」的問題;「無」是「道」的答案

「道」字的意義,當王弼使用「道」來當作本體稱謂時鎖定的它的字義,既 然是由基本「道路」義維繫的「萬物之所由」,那麼,它的意義是與「無」的意 義相差很多的。「道」概念與「無」概念之間存在著怎樣的理論關係?

王曉毅先生曾說:

「道」這個名字的意思是道路,引申為規律,它本身不具有『無為』這個 思想內涵,將其改造為含有「無為」內涵的「無」,成了王弼建立哲學體

系的第一步改造工程。76

這麼說意味「道」字的字義內涵原本是別的意思,到王弼手上把這別的意思改成

「無」的意思。筆者認為,以往我們一直慣於將「道」當作一個「概念」,而在 詮釋某個道論理論的時候將「釐清道概念的意義」以為己任,但是,一個不停任 意變換使用意義、變換字義內涵的詞彙如何可能一直作為同一個詞而存在?這就 好比我今天將紅色東西顯出的性質定為「紅」的內涵,隔天改將綠色東西顯出的 性質定為「紅」的內涵,之後又用黃色東西顯出的性質去替換掉「紅」這個詞的 內涵,這樣子去對待「紅」這個詞的詞彙意義,是沒有道理的,這樣我們根本沒 有任何基礎去了解「紅」這個詞。

筆者的意思是說,「道」在不同時代不同思想家手上雖然一直被賦予新的或 不同的內容,但是這種情形應該並不是「道」字的「詞義內涵」本身一直不斷更 改,它仍然應該是有一基礎的詞義內涵在,只是,它由這個基礎詞義內涵去詢問 的問題,在不同處得到不同的答案。

前一個小節,我們看到王弼「道」的路徑隱喻,筆者認為,他所保留的這個

「道」義「萬事萬物生成長養之路」可能就是基礎的「道」這個詞的詞義內涵。

但這個已經具有一個自己詞義內涵的詞,為何還可以不停從不同人那裡獲得不同 的內容?我們或許應該視之為一個「開放性的問題」77,如同倫理學討論「善是 什麼?」時,討論者能夠了解這個問題的意義卻可能不知道這問題的答案、或者 能提出許多彼此不同的答案一樣。如果這樣來看,前述「道」的基礎詞義內涵就 是我們對「道是什麼?」這個問題本身的了解。也就是說,不同的人討論「道是

76 《王弼評傳》,頁 242。

77 參考林火旺《基本倫理學》,頁 244:「稱一個問題是『開放的』是指:如果一個充分理解某問 題意義的人,卻不知道該問題的答案,我們就稱這個問題是開放問題。」如果可以把「道是什麼?」

視為是一個開放問題,就是假設,對那些回答「道」內容的古代思想家而言,他們基本上已理解

「道」作為路徑、方法,且是在充分理解問題「怎樣做才是依循能夠使萬事萬物生成長養之路?」

之下去回答「道的內容」。所以,假設「道是什麼?」對大家來說是開放性問題,是有點大膽的 假定,這需要更多的思想史討論;不過對王弼而言,可以說他是充分理解問題,再對此提出他自 己的主張答案的。

什麼?」「道的內容為何?」這個問題的時候,是在問:「怎樣做才是依循了能夠 使萬事萬物生成長養之路?」這樣的一個問題(至少,對王弼來說是如此),但 是「道是什麼?」這樣簡化的問題形式有時卻令我們誤解我們在探討的是「道」

概念本身的內涵意義。

如果我們仔細一點,王弼在40 章注文完整現出了「『道』作為問題而從《老 子》獲回答」的情形:

反者,道之動,

高以下為基,貴以賤為本,有以無為用,此其反也。動皆知其所無,則物 通矣。故曰「反者道之動」也。

如果不嫌繁冗,解析得詳細一點的話,其中隱含的問答的形式(從王弼注的角度)

是這樣來看的:

(《老子》自問:)「道之動」為何?(老子自答:)為「反」

(王弼翻譯《老子》「『道之動』為何?」的問題:)「如何動則物通?」

(王弼翻譯《老子》「反」的回答:)

1.「反」詞義解釋為:「高以下為基,貴以賤為本,有以無為用,此其反也。」

2. 因為「反」是「有以無為用」,所以就是說要「動皆知其所無」。

第五行(2.)由第四行(1.)而來。從第二行看來,王弼對「道」有一個直接的 定義,就是用「物通」去定義「道」:「如果有某種行動方式,依之而動則『物通』,

則其為合『道』之動」是王弼對「道」做的一種操作型定義78。由第二行、第五 行(2.)合起來講,就得到「動皆知其所無,則物通矣」這個結論,這個結論翻 譯了《老子》原句,也就是第一行的內容。

78 本章第一節第一小節就已經說過,可相參照。

王弼給「道」的操作型定義是「若依之而動則物通」,物「通」的情況就是 物能得以順利發展,不受阻礙。這個理解在他〈老子指略〉中,又有萬物宗主能

「包通天地,靡使不經」一語可資印證。

40 章關於「道」問題的回答裡,王弼用到了他自己最重要的主張:「無」。

在那裡,「反」的意思是「有以無為用」,所以「反者道之動」被他轉譯為應該要

「動皆知其所無」。在這種形式下,很明顯的是,對王弼來說「道」和「無」兩 個詞的關係就建立在「問題」與「答案」之間的關係上;當「道是無」這個命題 在他那裡成立,「道」是問題,「無」是答案;「道」問什麼方式最好(可以包通 萬物)?「無」指無形無為即是最好的方式。38 章「天地雖廣,以無為心;聖 王雖大,以虛為主」之所以就是「法道」、「用道」,是在這個關係上說的。

從這個角度來看,像有些學者就認為,王弼老子注裡提供的理論(即使有形 上學成分,但)本質上是一種政論,即使他高度發揮了抽象而普遍的命題推論,

但是,其名詞概念的意義來自於政治生活,其論證的目的又歸向政治建議。這種

「政治」感,牽涉到「道」這個問題所問主題,王弼關心的焦點既是「如何包通 萬物」,這就是一個基本定位於政治的問題。

二、「聖人體無」的工夫論述

牟宗三先生對王弼思想主要採取的理解重點是:以聖人工夫為核心,論體無 用有,這影響了大部分臺灣學者切入王弼的角度。牟先生這種看法說:「此沖虛 玄德之為宗主,實非『存有型』,而乃『境界型』者。蓋必本於主觀修證所證之 沖虛之境界,即由此沖虛境界,而起沖虛之觀照。此為主觀修證所證之沖虛之無 外之客觀的或絕對的廣被。79」蓋玄德對萬物不禁不塞,生而不有、長而不宰,

萬物則自然長足,種種沖虛境界之描述在情境上相似於本文關於王弼世界原貌之

79 《才性與玄理》,頁 141。

說明。但是本文觀察王弼形上學只是單純看他對世界萬物存在樣態的討論,沒有 站在儒道聖證境界與價值意識之比較的問題上,所以從「聖人工夫」問題上切入 時,我們也只面對王弼關心的生活世界萬物秩序裡,聖人和萬物的互動關係如 何?而不關心從聖證境界沖虛觀照上建立起其形上學這樣的問題。

首先,針對一般關心聖人工夫時,容易碰觸到的幾個問題來釐清:1.從王弼

《老子注》文本材料看來,王弼「完全不關心個人精神修養」的問題,所有的問 題都在政治關係上談。如果說「無」「無為」「沖虛」「玄德」是一種聖人境界,

那是一種對萬物、對世界整體和諧而言來說的理想聖人作為,不是在關心聖人自 身的「內在精神狀態」。2.王弼當時對聖人學至的問題,仍然是傳統「不可學」「不 可至」的基本態度,在這問題上態度轉變要到晉末與佛學交相諍論時才漸起新 義。因此,王弼的聖人理想描繪全無關乎「成聖工夫」,只有「治世理想」情境 與行政作法而已。

關於第1 點,請見《老子》裡最可能關乎個人精神修養的第 10 章:

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

載,猶處也。營魄,人之常居處也。一,人之真也。言人能處常居之宅,

抱一清神能常無離乎?則萬物自賓也。

專氣致柔,能若嬰兒乎!

專,任也。致,極也,言任自然之氣,致至柔之和,能若嬰兒之無所欲乎?

則物全而性得矣。

滌除玄覽,能無疵乎!

玄,物之極也。言能滌除邪飾,至於極覽,能不以物介其明,疵其神80乎?

則終與玄同也。

之所以說王弼在這章注文裡徹底顯示出「政治性聖人」的偏向,只要比較鍾會的

80 《道藏集注》本作「疵之其神」,樓宇烈、瓦格納都取「疵其神」(《道藏集義》本)。

注解就知道了,鍾會對《老子‧10 章》第一句話的注解在李善《文選注》裡被 保留了下來:

載,辭也。經護為營,形氣為魄,謂魂魄經護其形氣,使之長存也。(《文 選‧陸士衡〈贈兄車騎一首〉注》引)

對「載營魄抱一」的《老子》本文,鍾會注看來比較符合老子詮釋史上的一般解 讀,相較於此,王弼的方向反而就很特殊了。見上述引文底線所加的三句話,在 最後王弼總要將前述的精神境界式語言再與「在萬物身上產生的相應實效」關聯 起來,結果整條注文看起來就是「聖人如何如何做,則物(萬物)便能如何如何」

的治理關係。在王弼《老子注》裡,想要講王弼的聖人精神修養境界,是沒有材 料可說的。

再看《論語釋疑》,在這些遺留的材料中有一些張力更加明顯。相對照於何 晏《論語集解》對同樣文本的讀法,又可以看出王弼很堅持地要在政治關懷上發 揮這些「本來一般都讀作個人修養的語句」。見《論語釋疑‧泰伯》:

子曰:「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

〈釋疑〉:言有為政之次序也。夫喜、懼、哀、樂,民之自然,應感而動81, 則發乎聲歌。所以陳詩採謠,以知民志風。既見其風,則損益基焉。故因 俗立制,以達其禮也。矯俗檢刑,民心未化,故又感以聲樂82,以和神也。

若不採民詩,則無以觀風。風乖俗異,則禮無所立,禮若不設,則樂無所 樂,樂非禮則功無所濟。故三體相扶,而用有先後也。(皇疏)

何晏〈集解〉引包曰:「興,起也。言修身當先學詩也。」「禮者所以立身

81 《玉函山房輯佚書》作「感應而動」。程樹德引皇疏亦作「感應而動」。

81 《玉函山房輯佚書》作「感應而動」。程樹德引皇疏亦作「感應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