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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弼是否講宇宙生成論?

第二章 王弼老子注中的宇宙論思想成份

第二節 王弼是否講宇宙生成論?

王弼是否講宇宙生成論?若從結論上講起,筆者認為,這個問題的答案事實 上是否定的,王弼根本沒有宇宙生成論的主張。然而,如果要證明某論點被主張,

只需要舉出相關文字證據就可說明;反過來要證明某論點「沒有被主張」的話卻 相對麻煩。尤其是,當我們已經介紹了這麼多學者在這個問題上的疑慮,現在卻 要一舉清除,這個目標必得在所有嫌疑文本都被解釋清楚的情況下才可能達成。

前文裡,我們已經分別檢視過一些可能被解讀為宇宙生成論的關鍵證據,結果可 以說是留有某些疑點的。

現在,除了來自閱讀王弼原文得到的結論之外,讀者不妨參考這條來自《晉 書‧紀瞻傳》的資料,它正好是一場針對「宇宙發生論」問題正反方進行辯論的 清談,為我們的王弼立場釐定工作,提供了歷史旁證:

太安中,(紀瞻)棄官歸家,與顧榮等共誅陳敏,語在〈榮傳〉。召拜尚書 郎,與榮同赴洛,在塗,共論「《易》太極」。榮曰:「太極者,蓋謂混沌 之時,曚昧未分,日月含其輝,八卦隱其神,天地混其體,聖人藏其身。

然後廓然既變,清濁乃陳,二儀著象,陰陽交泰,萬物始萌,六合闓拓。

《老子》云:『有物混成,先天地生』,誠《易》之太極也。而王氏云『太 極天地』,愚謂未當。夫兩儀之謂,以體為稱,則是天地;以氣為名,則 名陰陽。今若謂太極為天地,則是天地自生,無生天地者也。《老子》又 云:『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久。』『一生二,二生三,

三生萬物』,以資始沖氣以為和。原元氣之本,求天地之根,恐宜以此為 準也。」瞻曰:「昔庖犧畫八卦,陰陽之理盡矣。文王、仲尼係其遺業,

三聖相承,共同一致,稱易準天,無復其餘也。夫天清地平,兩儀交泰,

四時推移,日月輝其間,自然之數,雖經諸聖,孰知其始?吾子云『曚昧 未分』,豈其然乎?聖人,人也,安得混沌之初能藏其身於未分之內?老 氏先天之言,此蓋虛誕之說,非《易》者之意也。亦謂吾子神通體解,所 不應疑,意者直謂太極,極盡之稱,言其理極,無復外形;外形既極,而

生兩儀。王氏指向,可謂近之。古人舉至極以為驗,謂二儀生於此,非復

悉其內文的。而另一個可能性是:「王氏云『太極天地』」並非直引自王弼何處的 話,而是當時眾人共知的王弼論點之概括總結,這個論點講的是「太極即天地」,

是一個反對天地之外別有天地之始的、反對宇宙發生論的論點。

湯用彤先生在〈王弼大衍義略釋〉一文中,也提到了〈紀瞻傳〉這一段故事,

但是湯先生並未認真看待顧榮和紀瞻兩人對於王弼「太極天地說」的定位,因為 他基本上認為他們都不能把握王弼本體論體用一如的新說,所以才糾纏在漢儒喜 於討論的宇宙論看法上面,不得王弼主旨。但是筆者認為如此評價這段討論並不 公平,因為宇宙論方面的立場即使不是王弼有所創發的重點,也不表示王弼必不 能持有其立場,更何況,「太極天地」說既恐出自〈周易大演論〉40,王弼〈周 易大演論〉對宇宙論問題恐怕已有一番說明,顧紀二人(還有他們當時候的人)

若是依據這些現今我們已看不到的內容去了解王弼的「太極天地」說,我們在什 麼都看不到的狀況下更不可貿然斷定他們誤解。在這條資料的解讀上,湯先生反 而是受限於自己作的「宇宙論/本體論」區分,因先入為主地以本體論「體」「用」

關係解王弼的「太極」之於「天地」,而過於堅決地要與魏晉時人明明仍在爭議 中的「天地是否有始」問題劃清界線。

但是話說回來,我們在王弼留存的原文中,能否看到他對於「宇宙生成論」

問題的絲毫看法?支持或反對?是否像那兩人討論的一樣站在紀瞻那邊的「反

『宇宙生成論』」立場?紀瞻面對對方所引用的《老子》宇宙生成論文句,直接 斥之為「虛誕之說」;但是王弼的立場是《老子》的作注者,可萬萬不能這麼做。

請回看顧榮所引用的老子文句:「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此一代表名句確確 乎令人相信老子要表示的就是一種宇宙生成論了,若據文直解,則可如顧氏所謂 在有天地之先,而有未分之混沌狀態,後來才經歷了一「始」讓天地與天地間萬 物分化、存成。假如王弼為此句作解,竟不解為此般的宇宙生成論,難道不是明 顯與讀者的直覺相抗?因此在這依違之間,王弼一定是有他的理由。見《老子注‧

25 章》:

40 湯先生自己亦已下此判斷。見〈王弼大衍義略釋〉,收錄於《魏晉玄學論稿》,頁 72。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

混然不可得而知,而萬物由之以成,故曰「混成」也。不知其誰之子,故 先天地生。

宇宙發生論的蘊義,在注文之中打空了。本來,對「有物混成,先天地生」的直 覺解釋應為:「(存在)有一先天地生的混成之物」,所謂「混成」就是對那個物 之狀態的形容,形容它假若有其成形則以混沌為形,這也是顧榮的理解。但是王 弼把「混成」的「混」和「成」拆開解釋,在解釋「是什麼東西『成』」的問題 上竟然冒出了「萬物」41,所「成」之物不是混成的混沌狀態,而是「萬物由之 以成」,這顯然是因為他不願意將「有物混成」真正視為一種曾經實存以至於可 以指之以為對象物的狀態,這是一不願意。王弼第二個不願意,是不願意將「先」

真正地解為時間上先後的問題,所以以「不知其誰之子」來解釋「先」的意義。

「不知其誰之子」是《老子‧4 章》裡的原文,《老子》說:「吾不知其誰之子,

象帝之先」,於是,在相應的注文上,王弼這樣說:

地守其形,德不能過其載;天慊其象,德不能過其覆,天地莫能及之,不 亦似帝之先乎?帝,天帝也。

這邊說天之德、地之德,都仍各自有其限制,因此及不上「道」,因為道是「沖 而用之,用乃不能窮」42的。如果說,天地是在「其用無窮」這個方面比不上道 的話,「天地莫能及之」當然不是講天地和道在時間意義上的先後關係,「先」被

41 王弼在 25 章「有物混成」的注解中把「混」和「成」強分作解,以插入「萬物」這個主詞,

讓這裡說的所成之物變成「萬物」,乍看之下違背讀者直覺,注得非常牽強。牟宗三先生也批評 過這一點,他大體上依王弼注來理解老子,然而在25 章的解析處,卻不能接受王注。其言:「王 注於「混然」屬之於道,而「成」字則屬之於物,云「萬物由之成,故曰混成」。此解非是。」

牟宗三《才性與玄理》,頁148。

42 見王弼同段注中之前文(《老子注‧第 4 章》)。

變成了一種轉喻,其真正的、原本的時間意義在王弼眼中已經不復存在。在這段 注文裡面,「吾不知其誰之子」和「象帝之先」兩句原本都帶時間先後的意義,

而王弼將之一併解釋,使它們失去時間義。在25 章「先天地生」的解釋,如果 不欲依字面的時間義來注解也會碰到乍然違背讀者直覺的困難,王弼引用了「吾 不知其誰之子」,只要我們讀者跟著「吾不知其誰之子」這個箭頭指向而來到第 4 章注文的話,王弼確實躲避掉天地之「先」、天地之「始」、天地之起源的宇宙 發生論問題這件事情,就真相大白了。

行論至此,我們說明了王弼在「宇宙論生成論」議題上持反對立場,而說明 這一點的方法乃利用了王弼注表面上的「犯規行為」,利用王弼某些注文與讀者 對原典之直覺相違背的這一特點,使讀者得以看出王弼本人的立場。這種論證方 式確實可以很好地看出注解者本人的想法,然而讀者可能已經發現,這方式和前 述「生成論轉本體論」詮釋模式的論證如出一轍,只是在所用的證據上不一樣。

本文並不認為「生成論轉本體論」常用的40 章和 42 章可以被積極地視為王弼有 意避開宇宙生成論的證據,但是25 章在《老子》裡是對宇宙生成前後兩階段之 不同作出直接描述的文字,「有物混成,先天地生」也是王弼同時代人直接認為 表示《老子》宇宙生成說的文句。這些人的意見,多半能夠反映王弼寫作時預設 的潛在讀者群之意見,如果他們會在這個問題上爭論,就表示王弼大概不是從未 意識到這裡的問題。如果《老子》「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在魏晉當時直接暗示

「老子支持宇宙生成論」,而且,王弼並不反對宇宙生成論,那麼,他在25 注裡 就應該直接用宇宙生成論的見解作注。但是,王弼沒有這麼做。他不但沒有這麼 做,而且硬是將「混」「成」拆開來,做出文法上看來比較彆扭的解釋。在這種 情況下,筆者認為至少25 章是可以用來說明王弼避開宇宙生成論述的有力證 據。較之於「生成論轉本體論」的詮釋模型,筆者有一點必須重申:我們在此所 處理者,是一個相當集中的問題:「王弼支持宇宙生成論嗎?」單純的是非題;

或者用這些問法:王弼認為世界有早於天地創生之前的階段嗎?天地有始嗎?宇 宙有起源嗎?如此而已,這裡並不是在為王弼的形上學總體型態下判斷,而且,

也不能說是在湯用彤先生「宇宙論/本體論」的型態劃分預設底下進行討論;「天 地是否有始」、在時間上宇宙是否有起源階段,這個問題只是宇宙論底下的一個 子題而已,並不是宇宙論的全部。

再說到「太始」的問題。筆者認為:「論太始之原」一段上下文顯示,王弼 於此正是對《老子》之文進行統合性的思想特質簡介,因此此處文氣之中,王弼 乃主客分離地站在了「作注者」的立場,以評論一對象的角度論其注文所注之書:

《老子》,文曰:

然則,老子之文,欲辯而詰者,則失其旨也;欲名而責者,則違其義也。

故其大歸也,論太始之原以明自然之性,演幽冥之極以定惑罔之迷。因而

故其大歸也,論太始之原以明自然之性,演幽冥之極以定惑罔之迷。因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