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王弼「本體論」思想的開展
第二節 「體用」觀念之於王弼思想:當代本體論詮釋架構
一、王弼「體用」詮釋與《老子注‧38 章》「體用並舉」的真相
體用範疇的由來問題,在清初顧炎武、李二曲兩人之間已經展開討論49。顧 炎武注意到,在慧能之前,晉人韓康伯在《周易‧繫辭》注中就已兼言體用,現 代學者更據此而溯及王弼50,因為韓康伯「聖人雖體道以為用,不能全無以為體」
文句極似王弼《老子注》38 章所謂「(萬物)雖貴以無為用,不能捨無以為體也」。
在此「體用對舉使用」第一人之名歸到王弼頭上之前,因湯用彤先生詮釋王 弼的時候,已經特別喜愛使用「體用」關係表達王弼的本體論:
玄學主體用一如,用者依真體而起,故體外無用。體者非於用後別為一物,
故亦可言用外無體。51
這本是湯氏那一輩人習用慣用的語彙,例如他論及王弼忘言忘象的言意之辨時
49 《二曲集》卷十六〈答顧寧人先生〉;《困學紀聞》卷一。
50 可參見方克立〈論中國哲學中的體用範疇〉,《中國社會科學》1984 年第 5 期。但這也僅為持 此說的代表例證之一,當代學界普遍皆舉王弼為「體用」觀首出之第一人。如陳榮捷《中國哲學 文獻選編》(臺北:巨流,1993),在王弼《老子注‧38 章》處評述說:
這是中國思想史上首次體用並稱,《易曰》:「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新儒家將這兩個狀 況解釋為體與用,但這只是言外之意。體用的觀念絕對是王弼首創的,後來演變為中國 佛教與新儒學的主要概念。(下冊,頁446)
51 湯用彤〈王弼大衍義略釋〉,頁 68。
說:
玄貴虛無,虛者無象,無者無名。超言絕象,道之體也。因此本體論所謂 體用之辨,亦即方法上所稱言意之別。二義在言談運用雖有殊,但其所據 原則實為同貫。52
結果,以「體用」範疇(對照有無、本末、母子、一多等等成對範疇)去詮釋王 弼的作法,在學界用得十分普遍。
然而,針對這種王弼詮釋傳統,王曉毅先生重新考察王弼文中的「體」字與
「用」字意義,提出他尖銳的反省,而引起了許多注意。他指出,王弼所使用的
「體」字與「用」字,與學界詮釋所使用的體用範疇(不僅是現代學界詮釋,亦 是東晉南北朝之後中國古代體用觀的一般語言表達形式)並不相稱,甚至其辭彙 用法剛好是相反過來的。但結論上,王先生卻又並未全面推翻傳統詮釋,他仍然 贊同王弼已經發展出體用思維(儘管不成熟),只是說明王弼並不用「體」「用」
這對字詞去表示這種想法,其體用思維主要術語是「無」與「有」。 王氏相關論證的進程可分析成如下數點:
1. 傳統解釋舉王弼 38 章注為例證,以證明王弼有體用思想,但首先,38 章是孤 例;復次,照傳統解釋對此章注的理解,反倒沒有辦法與他們的體用思想接軌。
就是說,如果「萬物雖貴,以無為用,不能舍無以為體也」意味著萬物以無為用 也以無為體,那麼這裡出現的「體用」關係都是指宇宙本體「無」的體用,結果 這句話並沒有將「萬物」本身安進「體用」關係的「用」端,它說的是萬物以無 為用而不是說萬物是無之用,這樣子並不符合傳統體用觀對「本體─現象」/「無
─萬物」關係的說明。
2. 其實王弼所用「體」字都是「形體」義。
3. 王弼的「體」字是事物的形體,是事物的外在現象;他的「用」是宇宙本體
52 湯用彤〈言意之辨〉,頁 28-29。
「無」所起的決定作用。這樣子,他使用「體」「用」所分別指涉的對象就正好 與後世使用的「體」「用」顛倒過來了,因為後來用「體」指涉宇宙本體、用「用」
指涉現象事物。所以,「體」「用」並不是王弼用來表達本體與現象關係的術語。
4. 雖然王弼沒有使用體用這樣的術語,但是他確實從本體與現象不可分割的觀 點去研究問題,所以實際上已發展出體用思維的思考方式。這種思考方式雖未達 到佛家體用一如的高度,但是它是在堅持本體與事物為二的前提下強調兩者的統 一,這種原則在王弼使用的許多關係範疇組裡面體現出來:無與有、道與德、一 與眾、太極與萬物、無為與有為、自然與禮樂、性與情、卦時與六爻、本與末等 等。在不同的主題上有不同的體用觀表現形式。
5.《老子注》中,「無與有」關係的論述最重要,甚至可以說,王弼體用觀點是 用「無與有」的形式去表達的,「無/有」(而不是「體/用」)實際上才是王弼 體用觀所使用的術語。他說「有之以為利,皆賴無之以為用」,無與有,表示本 體與形體的關係。
王曉毅論證的第1.點,遭到一個質疑:38 章並非「體」「用」並舉的孤例。
周芳敏先生指出,「體用對舉實未少見於王弼著作中」53;不過,檢討周氏所舉 出的例子,其謂「未少見」時因王弼《周易注》慣言卦體卦用,但是卦體是指卦 本身性質基本結構,論某特性之「用」使用「用」這個詞並不奇怪。問題癥結在 於,並不是舉出了一些「『體』『用』都出現的例子」就可以證明王弼有「體用」
觀,還必須要證明「他在這些例子中的『體』是『體用關係中的體』、『用』是『體 用關係中的用』」如果不是用體用關係去了解其「體」、「用」,就不能說明,唯有 如此,「體」和「用」的出現才不是「偶然」被並舉的關係。因為如果是已經成 對的詞彙,用以表達一組特定的關係,則兩者詞意應當相待而成義,如「母子」、
「本末」,「本」「末」之「本」乃言其末之本、「末」言其本之末。在這種要求下 觀察,周氏的舉例未能推翻並舉偶然說。
而如果我們要主張王弼是「體用」觀念的首倡者,那我們的意思應當是指,
53 周芳敏〈王弼「體用」義詮定〉,《東亞文明研究學刊》第6 卷第 1 期,2009 年 6 月,頁 161-201。
王弼使用的「體用」觀念就是我們所習慣的後來的「體用」觀念,如果王弼的「體 用」觀念並不是後來我們說到「體用」觀念所了解的那樣的「體用」觀念,那麼 不應當推他為「體用」觀念的首倡者。觀念在歷史中雖然也會有演變,但是被視 為同一延續的觀念應當有其基本相同的核心原型,這原型即此觀念的使用者們汲 取資源的靈感來源;反過來說,乃因為有對同一原型的認識,才使觀念的溯源成 為可能。嚴格說來,「體」「用」在「體用關係」中被了解,應該是佛學興盛起來 的隋唐時期了。
湯用彤先生雖多用「體用」闡釋王弼思想,但是也從未直接說過這是王弼自 己使用的辭彙。雖說是王弼思想,但與其說是王弼的詞彙,不如說是湯用彤先生 的辭彙54。
也就是說,體用論用「體─用」關係說明「無─有」關係,實際上關涉到兩 個不同層次的討論:
1. 王弼自己的用詞術語上;
2. 理論思想結構關係上。
當王弼被視為中國思想史上首倡「體用」觀念的第一人,就意味著不論在1.或 2.層上面,於王弼皆成立。而前述王曉毅先生考察反省所獲之實質意義,可以說 他是認為第1.層在王弼不成立,但是第 2.層成立;湯用彤先生之慣用「體用」說 明王弼的無有、道物關係,也可以說他是在第2.層的意義上用自己的詞彙詮釋說 明王弼的思想。
現在,我們要分別來討論這兩個不同層次意義的「王弼體用論」。以下先就 第2 層理論結構或思想詮釋的層面上,討論王弼「無─有」的概念關係之於體用 詮釋的適用性,然後再就第1 層問題上檢視《老子注‧38 章》「體用並舉」這個 例子,是否顯示王弼在那裡使用「體用」這對詞彙。
關於第2 層問題,筆者首先必須說明,從王曉毅的詮釋意見,到本文上述看
54 在湯氏學生留下的《魏晉玄學聽課筆記》中,他曾這樣說:「玄學者有無之學,亦即本末之學,
亦即後人謂為體用之學也。」明示「體用」為後人用語。(見筆記第八章〈崇有之學與向郭學說〉)
起來簡單的兩層區分,筆者在第2 層問題上實際希望進行一次視角的轉換,或者 說,筆者將問題稍加改變了:在王先生那裡,他原本會這樣子去問這個問題:「在 王弼思想裡有沒有體用思想?有沒有運用體用的思考方式?」但是,筆者問這個 問題的方式是:「我們需不需要用體用關係去說明王弼思想?體用關係說明無有 關係的適用度如何?」因為筆者認為,如果「體用」不是王弼自己所使用的理論 術語的話,在這個前提底下,我們就沒有必要如此保守地固守「體用思維」與王 弼理論結構之間的關係。換言之,我們詮釋者其實是有選擇的,可以用我們認為 比較有說明力的概念分析工具去重新表達或詮釋王弼的思想,但是王氏本來探問 這個問題的方式卻仍舊容易使我們徒然被綁縛在體用思維的形式中。所以,就第 2 層來說,是否要以「體用」來說明「無有」思想,實際取決於我們自己「體用」
的使用意義。
「體用」關係可能有「本質與現象」、「實體與作用」、「原則與應用」等不同 歧義,並非清楚好用的觀念說明工具,筆者基本上認為,如果能夠不使用它來說 明理論的話就應該避開。而「無」和「有」的關係如果能夠依其本來相對的關係 意義說明清楚,就可以以無有說無有、不須以體用說無有。
如果說,「有」是經人之「形名」認知能力形成之有形有名之有,而「無」
則是相對於「有」的背景,那麼,「無」和「有」確實是指向不同的語意對象,
在認識問題上兩者相互對反而有所區分。而且這一對反關係直接由認識問題延伸 至人對待事物的方法上,成為「以有為有」的「有」這種行為、與「不以有為有」
的「無」這種行為之相對關係。
這樣的「無─有」關係,以「體─用」關係來表述將有兩點顧慮:其一,「體 用」如果是在形上學存有同一性問題上說明某兩者在存在上的關係,當我們表述 甲、乙兩物間為「體用」關係,那是用來說明甲、乙兩者在存在上為同一。假設 甲為體、乙為用,表示乙之存在乃作為甲之附屬或作用,而本身並無獨立於甲的
這樣的「無─有」關係,以「體─用」關係來表述將有兩點顧慮:其一,「體 用」如果是在形上學存有同一性問題上說明某兩者在存在上的關係,當我們表述 甲、乙兩物間為「體用」關係,那是用來說明甲、乙兩者在存在上為同一。假設 甲為體、乙為用,表示乙之存在乃作為甲之附屬或作用,而本身並無獨立於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