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非常環境的恐怖力
恐怖故事中的場景，就像一個惡夢的空間。它區隔外界受日常秩序所規律的 世界。但丁《神曲》藉著「夢」而入地獄，早期哥特小說則藉由古堡、活動門板 裝置、廢墟、墓室、洞窟、森林……將現實與異境相連。這些環境或地點與死亡、
危險、黑暗密切相關，本身就帶著神秘性和恐怖性，為情境提供恐懼的來源。
Goosebumps 中，在人物及場景上都可以看到中世紀吸血鬼、幽靈、狼人、鬧 鬼的古堡大宅、山洞……，承繼傳統的哥特式風格，如《幽靈海灘》中海灘岩石 上的洞穴、《吸血鬼的鬼氣》中夜翼伯爵帶費迪及卡蘿穿越時空回到十九世紀的古 堡、《無頭鬼》中十八世紀的希爾之家……。
其中，洞穴的意象在許多文學名著中常被使用，如《西遊記》的水濂洞、陶 淵明的《桃花源記》「晉太元中，武陵人捕魚為業，……林盡水源，便得一山。
山有小口，彷彿若有光，便舍船，從口入……豁然開朗，土地平曠，屋舍儼然……」。
宇宙中也有黑洞。而我們的誕生，也來自潮濕、陰暗的子宮洞穴。
洞穴蘊含了許多意義：黑漆、不明、不熟悉的……，不知隱藏著什麼？通向 何方？它可能是避難的地方、可能是出路，可能別有洞天，或富有豐富的寶藏。
它也可能暗藏著危機，有凶猛的野獸、不知名的妖怪……。而半掩的門、昏暗的 長廊、盤旋而上的樓梯、埃及的古墓……及以下會討論到的閣樓、地下室…都可
以看作是漆黑山洞的變形，象徵著恐怖的入口。《校園幽魂》中湯米轉學來到一間 新學校。為了結交新朋友，他自告奮勇去美勞教室拿顏料。當他獨自一人在放學 後的空蕩蕩長廊裡行走，一種詭異的情緒在周圍發酵。《吸血鬼的鬼氣》中，卡蘿 和費迪進入地下室的密室後，裡頭是彎曲迂迴的地道。平時天不怕，地不怕的兩 人，也興起了一陣恐慌。
在樓梯和長廊裡，主角活動的方向不是前進，就是後退，活動是受限、受到 壓迫的。而黑暗、無窮盡的通道，彷彿鬼魅就在盡頭等待。危險躲藏在暗處，主 角暴露在被窺視的處境下。一方面好奇心驅使人想一探究竟，一方面又深陷危機 四伏的威脅中。這是一種無法逃脫、不斷逼近的恐怖。在揭示洞裡秘密的過程中，
充滿神秘、詭譎的情調。這樣的非常環境在恐怖小說中，被淋漓盡致的運用。
隨著時代變遷與類型自身的發展，恐怖文本擴張了場景領域，把日常生活環 境也納入了恐怖版圖。台灣有翻譯的這 40 本 Goosebumps 中，符合這種特色的佔 了四分之三。陰森化了切身的生活場域，如：家、學校、社區……。舉凡一切人 物視野可及的對象，如：器物、動物、其他人物……都可以染上詭異的色彩。
Goosebumps 中溫馴的拉布拉多犬能變成凶惡的幽靈狗、無生命的海綿變成以厄運
維生的酷綿、兒童期待的樂園變成恐怖鬼經營的恐怖樂園……。使書中人物疑神 疑鬼的情緒和恐懼想像投射於其上。進一步說，這些暗藏恐怖的地方通常位於市郊，一個人煙罕至之處，如：《我 的新家是鬼屋》位於黑暗瀑布Dark Falls。「整個街坊都是死寂而空曠的
。
」146 《許 願請小心》中，莎曼莎在社區的邊界遇到女巫。在這個像被世界遺棄的鬼魅異域裡，自然而然使主人翁陷入孤立無援的不安 全感中。
另外，這個住處也是陰暗、冷風颼颼的：
146 R. L. 史坦恩著，孫梅君譯。《我的新家是鬼屋》，頁 123。
（這個新家）……有著傾斜的黑色屋頂，還有好幾排框著黑色百葉遮板的 窗戶。……整棟房子壟罩在黑暗中，幾根盤根錯節的老樹從上方彎下身 來，屋子就像是躲在老樹的陰影中似的。147 ……灰濛濛的光線透過凸窗 照進屋裡，一道閃電又幾聲悶雷響起。雖然接近中午，外頭卻已是漆黑一 片。148 ……一陣冷風吹得我直發抖，那其實是個晴朗炎熱的夏日，但是 越接近屋子，我就越覺得冷。149
但有時候，詭異的地方也是悶熱的，如：《鬼鋼琴》中的閣樓。《我的新家是 鬼屋》中當鬼魂包圍著亞曼達、喬許時，天空是壓低的烏雲、沉重而潮濕的空氣。
因此，歸納起來，凡讓人感覺不舒適的溫度，連帶心理也受影響，都有可能 成為恐怖元素。
不但如此，庭院裡「枯葉的縫隙間，到處有高高的雜草冒出頭來，前廊旁邊 一座老舊的花圃上長滿了一叢叢茂密的雜草。」150 荒蕪的景象透露著這裡不適人 居，或者曾有人居住，但都住不久。是不是在這過程中，遭遇了什麼不測？
又，來看另一個例子：
在一個陰沉寒冷的日子，來到史瑞克博士的學校。離市中心很遠，偏僻。
這是一間像監獄的學校，一樓上方的小窗，全都裝上鐵條。濃密的藤蔓覆 蓋著建築物的前方，使它看起來比實際更陰暗。151
《鬼鋼琴》中的鋼琴學校不但偏僻、位於市郊，也是陰暗、荒蕪的。
另外，《怪獸必殺技》中，爺爺奶奶的房子深處沼澤地，既是偏僻、陰暗，
也是老舊破敗的：「我環顧房間，看看那些照片、磨破的地毯、破舊的桌椅，頭
147 R.L.史坦恩，孫梅君譯，《我的新家是鬼屋》，頁 15。
148 R.L.史坦恩，孫梅君譯，《我的新家是鬼屋》，頁 50。
149 同上註，頁 31。
150 同註解 92。
151 R.L.史坦恩（R.L.Stine），孫梅君譯，《鬼鋼琴》（Piano Lessons Can Be Murder）（台北：商周，
2005 年），頁 94-96。
上搖曳的燭光照得我們的影子在暗牆上晃動、亂舞。」152 《魔血》中，伊凡「……
抬頭看著這棟灰色的房子。它看起來好黑暗，令人望而卻步。樓上的窗戶都拉上 了窗簾，其中有片百葉窗還鬆脫了，歪歪斜斜的垂掛在那兒。」153
《倒楣照相機》中荒廢的柯夫曼屋，也是這種形象。它就像我們生活中社區 轉角那棟門窗緊閉、灰塵、雜草叢生，不知什麼緣故無人居住的老房舍。
這樣的老舊房子充滿著各種奇怪的低語、走動聲、咯咯笑聲。整個房子彷彿 是「活」的！好像有一伺機而動的某物在監視、偷窺，等待最佳時機，一躍而出。
《我的新家是鬼屋》中兩扇並排的大凸窗，看起來就像是兩隻幽暗的眼睛在回瞪 著我們。
而且，恐怖的力量也拓展到現代建築中的新配備上，如：《校園幽魂》、《無頭 鬼》中的電梯。
電梯密閉的空間令人有一種窒息、失去主控權的不安全感。如果，電梯失控 停在樓層中間，或左右移動載人穿梭到另一鬼魅空間，或突然停電，就像深陷漆 黑的洞穴中。主角將呼天搶地，也無人回應。
歸納以上非常環境的特色，是既陌生又熟悉、生活中可以接觸得到的。在這 灰暗、破舊裡，怪異、恐怖事件自然而然的發生了！
再者，縮小家中的場域。恐怖小說作家設計主人翁與非現實接觸的地方，也 可能是家中最荒涼、最不常去之處，如：閣樓、地下室、不常去的房間……。
《鬼鋼琴》中主人翁在新家的閣樓裡，發現了鬼鋼琴：
152 R. L. 史坦恩（R.L.Stine）著，柯清心譯，《怪獸必殺技》（How To Kill A Monster）（台北：商周，
2004 年），頁37。
153 R. L. 史坦恩（R.L.Stine）著，孫梅君譯，《魔血》（Monster Blood）（台北：商周，2003 年），頁 18。
……我拉開一扇以為是櫥櫃的門，但出乎意料的是，我看見一道窄窄的木 製樓梯，我猜那是通往閣樓的。……整間房間，狹長而低矮，天花板從屋 頂左右兩側傾斜下來。……屋子兩端都有小小的圓形窗戶，上頭都覆蓋著 灰塵，沒有多少光線透進來。154
《隱身魔鏡》中的魔鏡也是藏在閣樓裡的密室。閣樓裡頭推滿舊東西，堆積 著一層灰塵。天花板有蜘蛛網、腳邊會踩到又肥又大的老鼠。空氣中也瀰漫著陳 腐、發霉的味道。荒涼、陰暗的閣樓不常有人進去，裡面埋藏著許久以前塵封的 歷史秘密。
另外，《魔血》中當魔血越長越大，伊凡找到荒廢的地下室來安置它：
按下牆上的電燈開關，地下室某處亮起了一盞暗淡的燈光，在水泥地板上 灑下一片昏黃的光芒。……潮濕……舉起手來揮開似乎朝著他飄來的厚厚 的蜘蛛網。他慌亂的扯著蜘蛛網，有些蜘蛛絲黏在他的皮膚上，又乾又 癢。……在他臉上動來動去的並不是蜘蛛網。而是一隻蜘蛛。155
《吸血鬼的鬼氣》中吸血鬼也是沉睡在家中地下室的密室裡。《遠離地下室》
中瘋狂科學家的實驗室，也是在地下室。
綜上所述，書中的場景多是小讀者熟悉的生活環境，如：家庭、商店、學校、
遊樂園……。恐怖指數因此加倍！這種「日常魔法」（Everyday Magic）是 E.內斯 比特《13 號月台的秘密》首創，即幻想世界的人物侵入到了現實世界，介於幻想 與現實之間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融合狀態。它既不是幻想又離不開幻想，既 不是現實又與現實相關。但兩者之間，又分明存在一道根本無法彌合的裂痕。這 些矛盾反常情節因為發生在現實世界裡，「荒誕怪異」感才得以產生！
154R. L. 史坦恩著，孫梅君譯，《鬼鋼琴》，頁 21-22。
155 R. L. 史坦恩著，孫梅君譯，《魔血》，頁 118-119。
貳、恐怖時間的選擇
透過讀者的想像，入夜後，燈火搖曳使陰影更加黑暗，危險可以輕而易舉的 隱匿在黑暗之中，真正的恐怖在心中發酵。理性、秩序之外的邪惡似乎是「黑」
的原罪。就色彩學來說：黑色可以吞沒「所有」的顏色，把顏色完全消滅掉。它 所代表的意義就是死亡，因此黑暗恐懼也是死亡恐懼的延伸。
《許願請小心》中，描寫莎曼莎遇到超自然的遭遇那天的天色：
……傍晚的天空變得十分陰灰，……有幾小滴雨珠落在我頭上。……我垂 眼一看，發現自己已經來到傑佛林了，這是將我們家這一帶跟鄰區分隔開 來的長片樹林。高聳的老林之間……看起來有點蒼涼。……然而天色開始 轉黑，烏雲沉得更低了，……156
在這昏暗的天色裡，邪惡女巫誘使莎曼莎達成了浮士德式的交易。
《鬼鋼琴》中，小主人翁每每到了晚上才會聽到悲傷的鋼琴聲。《魔鬼面具》
系列中，主角都是在夜晚才到派對用品店。萬聖夜「不給糖，就搗蛋」的活動也 常拿來做書中恐怖事件發生的時間，如：《萬聖夜驚魂》、《狼人皮》……。《歡迎 光臨惡夢營》中的營地，也取了個與夜晚有關的名字──「月夜營地」！
系列中，主角都是在夜晚才到派對用品店。萬聖夜「不給糖，就搗蛋」的活動也 常拿來做書中恐怖事件發生的時間，如：《萬聖夜驚魂》、《狼人皮》……。《歡迎 光臨惡夢營》中的營地，也取了個與夜晚有關的名字──「月夜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