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個社會鄙夷咒罵踐踏的娼妓，在許多的文學裡都成為承擔肉身最大救贖的 供養者。托爾斯泰《復活》裡的娼妓，左拉《娜娜》裡的娼妓，芥川筆下的娼妓，
沈從文小說裡的娼妓，偉大的書寫者很早看到『娼妓』是如此真實的『肉身供養』
者。」
～蔣勳，《肉身供養》
第一節、女性主義理論與流派
女性主義乃是基於人們主觀上感受到男女不平等或者女性受壓迫，而企圖 以行動謀求改善而產生60；女性主義作為一種思考分析的方法，自19 世紀的法 國起源至今日，藉由描述男女不平等的現象並以女性觀點解釋其原因，已發展 出不同的理論流派；存在主義女性主義、精神分析女性主義、後殖民女性主義
、生態女性主義等，即是這條源遠長河中匯出的支流。女性主義之目的在於喚 起性別意識，共同促進性別平等，保障女性權益，顛覆性地挑戰日常生活中的 每個性別刻板印象，致力於消弭性別不公、性別歧視、性別扭曲和性別既定形 象61，以求達到性別友善的環境。
女性主義所詮釋的社會現象不限於男性與女性的對立，更有甚者是女性群體 內部的階級分化與鬥爭。娼妓問題與其說是男人與女人的不平等，不如說是女人 間無休止的戰爭，各主義女性主義論者對於此議題抱持的觀點乃至政策建議可說 是南轅北轍；目前台灣社會的性交易管制立法過程之所以風雨飄搖，就是因各遊 說團體之立場水火不容所致。本文將簡單介紹娼妓議題中最有力的三大女性主義 理論學說：基進女性主義、自由女性主義與社會女性主義。湊巧的是，本文訪談 對象中，即分別有主張此三女性主義理論之婦權團體：勵馨基金會、日日春關懷 互助會以及婦女新知基金會的成員；對照不同女性主義論者對同一議題的不同看 法，也是質性研究有趣之處。相關論述將於第三章的質性訪談中，藉由訪談資料 之呈現加以描述。
女性主義針對性產業的爭辯，主要導因於基進女性主義和自由女性主義對於
「性交易」的定義分歧。基進女性主義認為，自古以來男性透過性器官的權威建 構，設立性別階級，透過「性」來宰制、主控性別文明，並藉由家庭與婚姻來達
60 顧燕翎，女性主義理論與流派，頁VII（1996）。
61 Deborah Dinner, The Universal Childcare Debate: Rights Mobilization, Social Policy, and the Dynamics of Feminist Activism, 28 Law & Hist. Rev. 577 (2010).
到密室權威，而性產業的存在，更能展現男上女下的精神。自由女性主義則沿襲 自由主義的理念，將之推廣到女性身上，根據自由、自主與自我決定的原則，認 為女性生存的目的為自我實現，並應以自我潛能發展為優先，理當有掌控身體和 性自主的權力。娼妓的爭議之所以複雜，在於既有社會所建構的性別意識已難以 破壞，性別、男女和文字、思想本身難以脫鉤，若無法解構，則性別在思想上的 爭論終究無法超脫長年建構的體系。
以女性主義批判娼妓的文獻實不乏論述，有將「基進女性主義」反對性交易 的論點一一列出，除了揭示賣淫作為一種社會體制，本身即為一種性宰制、性暴 力的體系，在每一次性交易的過程中，也是男對女的性宰制和性暴力62。但亦有 基於性別平等論證，關懷弱勢婦女的除罪化者認為，娼嫖皆不罰或許是相對於任 何一種管制政策更能夠改善娼妓的惡劣處境，雖較為消極，也並非意味著男嫖女 娼的宰制體系不具非難性，但至少「合法化地管制和配套」能夠較「全面禁止」
來得具有正面意義，以避免間接地妨礙性別平等之推進63。 第一款、基進女性主義（Radical Feminism）
第一項、基礎理論
基進女性主義富有強烈批判男性的色彩，披露男性長期以「性」為手段，迫 使女性在社會上永遠處於劣勢的地位64。不同於自由女性主義倡導女性學習男 性，基進女性主義者希望能根本破壞父權體制，要重新建構性的概念，消弭男女 傳統性別印象，秉於先有破壞才能建設的想法，重新以女性的觀點來建構「性」。
基進女性主義認為性騷擾、性侵害、色情和物化都是因父權體制而存在，這些性 的迫害形態助長了男女間的弱肉強食，象徵著男性的勇猛與強悍。但批評者認 為，仍有女性透過性而感到滿足，有時男性也會因為「性」而臣服於女性，完全 否定女性性權的理論似乎過於單薄。
第二項、性交易議題立場
針對賣淫，基進女性主義可謂為最有力的批評。論者認為賣淫為純然基於性 別的剝削，是父權體制下女性從屬地位的體現65；賣淫也是女性被壓迫的一種手
62 Cass R. Sunstein, Feminism and Legal Theory, 101 Harv. L. Rev. 826 (1988).
63 陳宜中，性交易該除罪化嗎？對性別平等論證的幾點省思，政治與社會哲學評論，第27 期，
頁1-50（2008）。
64 Gayle S. Rubin, Thinking Sex: Notes for a Radical Theory of the Politics of Sexuality, in American Feminist Thought at Century's End: A Reader, at 3-64 (Linda S. Kauffman ed., 1993).
65 Micloe Bingham, Nevada Sex Trade: A Gamble for the Workers, 10 Yale J.L. & Feminism 69, at 83 (1998).
段，因壓迫的手段正是對女人的性利用與剝削，因女性多受經濟文化的劣勢影響 而被迫使進入賣淫市場，使得女人被當成工具，使娼妓成為性客體，不僅出賣身 體，也出賣自我。Pateman 的反娼說法認為「賣淫是男嫖客對女娼妓的支配臣服」， 而「性行為是單方面的奴役」66；Shrage 的女性主義反娼說法則提出四個詮釋賣 淫的不平等原則：1. 強大的性驅力是普遍存在的；2. 男人的宰制是生物自然的；
3. 性接觸會玷污女性；4. 性實踐的實體化。賣淫即為象徵性地支持、強化不平 等的性文化意義67。
第三項、政策取向
基進女性主義者否認女性有進入性產業的自主選擇權，亦不認為性交易是
「無害的」（harmless）、「無被害者的」（victimless）犯罪68。論者多持「反 合法化」（anti-legalization）立場。McKinnon 認為，性交易全面除罪化無異於支 持物化女性，而全面入罪化卻又是對於弱勢女性的壓迫；在罰娼不罰嫖的現況之 下，性工作者是性產業中最直接的受害者，嫖客、仲介卻可置身事外。因此，應 嚴懲嫖客與仲介、第三人等，不應處罰娼妓69。最著名的基進女性主義娼妓團體 WHISPER（Women Hurt In Systems of Prostitution Engaged in Revolt）亦採此論。
第二款、自由女性主義（Liberal Feminism）
第一項、基礎理論
自由女性主義作為女性主義的濫觴，係鼓舞女性對內充實精神獨立，對外加 強生理和經濟獨立70，企圖營造與男性公平競爭的環境。自由女性主義強調「自 由意志」的培養，聚焦在自我、自主以及自由，期許女性不再以「他」作為出發 點，而是以「我」與「她」為目標朝外發展71。雖說自由女性主義敲響女性意識 的晨鐘，但仍受到不少批評；因為自由女性主義的平等量尺其實建立在男性的標 準上，女性主義被鼓勵朝向性別光譜的最「男」端，因此最多只能算是形式上的 平等，而非實質上的平等。
66 甯應斌，前揭註13，頁 190-200。
67 甯應斌，前揭註13，頁 200-10。
68 Jody Freeman, The Feminist Debate over Prostitution Reform: Prostitute’s Right Groups, Radical Feminists, and the Impossibility of Consent, in Applications of Feminist Legal Theory to Women’s Lives: Sex, Violence, Work, and Reproduction, at 238 (D. Kelly Weisberg ed., 1996).
69 McKinnon, supra note 58, at 153 (2005).
70 Stuckey, J. H., Women and religion: Female spirituality, feminist theology, and feminist goddess worship, in Feminist Issues: Race, Class, and Sexuality, at 297-306 (N. Mandell ed., 2001).
71 Martha Chamallas, Rhetoric & Relevance: An Investigation into the Present and Future of Feminist Legal Theory, 17 Mich. J. Gender & L. 157 (2009).
第二項、性交易議題立場
自由女性主義反對將應受特別保護的被害者形象加諸娼妓之上72，而是從 契約論（contractarian perspective）角度觀察，認為性工作與其他的工作並無不同
，否認娼妓是將個人身體降級（degrade）的出賣行為73，肯認女人具有是否從事 性工作的自主選擇權74；食色性也，既然性慾就與食慾一樣為普世、自然的衝 動，娼妓業就應與飲食業一樣，是合法且具選擇自由的職業75。支持者堅信個 人主義（individualism）、機會平等（equality of opportunity）與自由市場（free market）76，並相信女性對於是否進入性產業、是否與顧客發生性關係有自主同 意的權利（right to freely consent），將性產業形塑為自我培力（empowerment）
、經濟獨立（independent）、單純獲利（profit literally）的職業途徑77。 第三項、政策取向
72 Nancy Levit, Feminism for Men: Legal Ideology and the Construction of Maleness, 43 UCLA L.
Rev. 1037, at 1044 (1992).
73 Susan E. Thompson, Prostitution – A Choice Ignored, 21 Women’s Rights L. Rep. 217, at 236-37 (2000).
74 Katie Beran, Revisiting the Prostitution Debate: Uniting Liberal and Radical Feminism in Pursuit of Policy Reform, 30 Law & Inq. 19, at 30-31 (2012).
75 Carole Pateman, What’s Wrong with Prostitution?, supra note 59, at 129.
76 Carole Pateman, Defining Prostitution: Charges against Ericsson, supra note 68, at 217.
77 Jody Freeman, The Feminist Debate over Prostitution Reform: Prostitute’s Right Groups, Radical Feminists, and the Impossibility of Consent, supra note 68, at 238 (1996).
78 Lars O. Ericsson, Charges against Prostitution: An Attempt at A Philosophical Assessment, supra note 68, at 208.
79 Karen Green, Prostitution, Exploitation and Taboo, 64 Phil. 525, at 532 (1989).
80 Gregg Aronson, Seeking a Consolidate Feminist Voice for Prostitution in the United States, 3 Rutgers J.L. & Urb Pol’y 357, at 365 (2006).
81 Alysa Castro, Better in Theory: The Road to Prostitution Reform in Pennsylvania, 9 Rutgers J.L. &
Pub. Pol’y 37, at. 44 (2012).
82 Carlos A. Ball, This is Not Your Father’s Autonomy: Lesbian and Gay Rights from a Feminist and Relational Perspective, 28 Harv. J.L. & Gender 345, at. 361-63 (2005).
83 Margo St. James and Priscilla Alexander, What is COYOTE?, COYOTE LA, http://www.coyotela.org/what_is.html (last visited Jun. 17, 2013).
84 Allison M. Jaggar, Prostitution, supra note 59, at 103.
更能有效地防治性病、毒品、黑道85，並且不會使娼妓因留下犯罪紀錄而難以 重回社會86。
第三款、社會女性主義（Social Feminism）
第一項、基礎理論
社會女性主義與自由女性主義皆為西方女性主義最早的兩大思潮，其不同 之處在於前者爭取「女權平等」，而後者重視「婦女解放」87。馬克思社會女性 主義（Marxist feminism）、烏托邦社會女性主義（Utopian feminism）與當代社 會女性主義皆可視為社會女性主義的分支，泛指19 世紀初葉以來，主張婦女解 放必須透過社會、政治與經濟結構等全面性社會改造，方能達成女性主義的思 潮88。論者認為資本主義透過控制生產過程剝削勞工，產業結構將婦女置於經 濟弱勢地位，階層化的結構更造成婦女在工作中的薪資過低（underpaid）及不被 重視（unrecognized）；性交易產業中，主要剝削者即是不作為的政府與作為的 仲介89。
馬克思與恩格斯90均認為資本主義與私有財產制度是製造婦女受壓迫的根 源，必須取消這種制度，實現社會主義，婦女解放方可能實現；活躍於1850 年 之前的烏托邦社會主義與之後的馬克思主義皆齊聲譴責中產階級自由主義的女
馬克思與恩格斯90均認為資本主義與私有財產制度是製造婦女受壓迫的根 源，必須取消這種制度，實現社會主義，婦女解放方可能實現；活躍於1850 年 之前的烏托邦社會主義與之後的馬克思主義皆齊聲譴責中產階級自由主義的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