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研究內容──質性訪談
3. 賴帳不還
根據《社維法》規定，若逾三個月仍未執行裁罰，可免予執行180；而依據行 政程序法，政府對人民之公法上請求權經五年未行使而消滅181。雖然十日內未執 行裁罰，警察機關可以聲請易以拘留，或者受處分人可以自行聲請易以拘留，相 當於行使繳納罰鍰及易以拘留兩個選項間的選擇權；但在人身自由限制採絕對法 官保留的情況下，仍須經過法官裁定確定，始能執行拘留。若法官裁定駁回聲請，
則此處分仍須循罰鍰方式解決，也就變成「單純的公法債權」，回歸公法上請求 權的強制執行方式以及時效規定處理。
J2：……你如果看那個，如果回去翻一下《社維法》，你會發現它上面所規
180 社維法第32 條第一項前段：「罰鍰自裁處確定日起，逾三個月未執行者，免予執行。」
181 行政程序法第131 條第一項前段：「公法上請求權，於請求權人為行政機關時，因五年間不 行使而消滅。」
定的程序是這樣，如果你處罰金，但是妳（受處分人）不繳的話，他（警察 機關）可以向法院聲請易以拘留182。
Q：喔，就是您說的那種賴帳不還的。
J2：對對對，他是可以用這個方式來執行那個罰金刑的，跟一般的公法債權 比較不一樣。
Q：嗯，那如果法官裁定駁回，就是不能夠易以拘留，那這個債權怎麼辦？
J2：就是變成純的公法債權，就是我上次跟你提出建議就是說，也不是建議 啦，就是我給你參考的意見就是說，如果法院不支持，那他（警方），他就 沒有辦法把她抓來關，那這個錢它就只能是公法債權，那它執行得到就是執 行得到，執行不到就是執行不到……那我當時在蒐集資料的時候，有發現報 紙有報導說，事實上很多公法債權都收不回來，尤其是罰金這一類的，其實 都收不回來，大概有……好像真的有到繳率只有百分之，只有四成不到。
Q：喔，這麼低。
J2：對，那我不知道這一種案子，如果你變成單純公法債權的話，它收得回 來或收不回來，因為它金額又很低，所以事實上它在徵收上，它在送到行政 執行處徵收上面，呃就是，呃就是在收取這個金額上面其實不敷成本，呃有 可能，因為行政執行處依我瞭解應該是有績效，應該是有……。
Q：績效壓力？
J2：呃他會要求說，總是要管制你這個機構執行的績效有達到什麼程度嘛，
那像這種金額就很難被，很難被收取才對，所以我才會跟你講說現制的情況 並沒有對當事人不好。
Q：但是如果，因為這些性工作者通常會反覆一直被抓到，然後每次都被裁 罰一次，再加上如果現在警政署內部有這個裁罰金額還滿高的情況下，她們 如果一直累積，可能這個金額就會變比較大，然後會變成徵收的對象。
J2：但是即便如此她還是要有錢才能徵收啊，呃啊她如果沒有錢他就只能聲 請易以拘留，那在這種情況之下她等於是，如果聲請易以拘留，她等同是可 以自己決定，到底我是賴著不繳呢，還是我要繳，因為我如果賴著不繳，呃 警方就會向法官聲請易以拘留，啊她如果覺得易以拘留划算的話，那法官 裁，那法官或許會裁量，她就去關一關嘛，啊如果她覺得不划算，那……或 者遇到像我這樣（認為不應該易以拘留而裁定駁回聲請）的法官，那她就變 成單純的公法債權。
Q：她們有選擇權就是了。
182 社維法第20 條第三項。
J2：感覺上會有選擇權啦，就是妳可以選擇不要繳，妳要關的話自然就會有 易以拘留的程序啊。
這樣的規定，讓受處分人有「消失三個月就不用罰」的喘息餘地，也可能存 在「賴帳五年就不用還」的操作空間。在與警官O 的訪談紀錄中，可以發現警 方雖迫於結案壓力，即使員警自掏腰包墊錢，也要受處分人「當天就完案」，不 容許出現鑽法律時效漏洞的情形；而法官J2 則是認為，《社維法》第 80 條修法 取消拘留的處罰選項，即是立法者不希望以自由刑處分性工作者，因此基於人權 考量，於裁定時會盡量避免通過易以拘留聲請。然而，雖然易以拘留是種人身剝 奪，罰鍰對她們來講又太過沈重；站在憐憫受處分人經濟弱勢處境的立場，J2 也常常「默許」，甚至希望「明示」推廣受處分人利用公法債權時效的漏洞迴避 處罰：
J2：原來的公法債權在《社維法》比較特別的是，它跟一般公法債權不一樣 的是，如果妳不付的話他可以易以拘留的，就可以把妳關到，現在還是可以 啊，只是說修法之後它本來，它拘留的，拘留的處罰項目被取消了，它是只 有罰金，但是罰金它又可以轉換成自由刑。
Q：但是既然修法之後拿掉這個自由刑，就表示他（立法者）不希望用自由 刑來處罰這個性工作者。
J2：Bingo！，所以我駁回（易以拘留聲請）其中一個理由就是這樣。
J2：依我們以學公法的角度來看啦，或者以公法學者的角度來看，或者是刑 法的角度來看，或者是法官的角度來看，限制人身自由都是比財產剝奪更高 的，更高的制裁，所以我會認為你提出的建議（恢復拘留刑）很危險的原因 在於說你這樣不是對他們更不利嗎？對，我當時給你的建議是基於這樣的考 慮，所以我寫在我的判決裡面，也都特別提到說這些人已經夠可憐了，她錢 繳不出來就繳不出來，不應該再給她易以拘留，不過你可以思考說當事人都 不知道這些情況之下，她或許會認為說，我可以關一下，結果沒想到法官連 關她都不想關她，原來是要她的錢，對，你或許你可能會，可能會有這樣子 的後遺症，但是以法官來講，我們再怎麼樣都會認為關人是比較嚴重的處 罰，所以我們是不容許說這個人要被關是從我的手上出去，但是我沒有思考 過她的人權保障的。
Q：這樣子，那所以您，像上次您的建議是可以宣導性工作者就是，就是跟 她們說可以賴帳不還，然後之後也不用易以拘留，之後這個公法債權就這樣 無聲無息的消失了。
J2：對，因為他好像五年之內徵收不到就沒有了嘛，有時效問題，這，你能 說是宣導嗎？（笑），好像也宣導人家違法。
Q：滿奇怪的（笑）。
J2：但是……，但是這個東西喔，可能有一個更高的制高點啦，就是我們如 果認為這樣的法律（《社維法》）已經違法違憲的話，你從社會工作者的角 度或許可以提出這樣的批判角度……
第四項、「該不該罰？」法院的立場：見解不一
根據《社維法》規定，若為專處罰鍰或申誡案件，由警方自行裁罰即可結案；
若為拘留、易以拘留等涉及人身自由剝奪的處罰方法，則一律須由警方移送地方 法院簡易庭裁定，以落實憲法第8 條，人身自由保障須經絕對法官保留之規定。
在100 年修法之前，《社維法》第 80 條罰則仍包括拘留，是以性交易或拉客案 件須一律移送簡易庭裁定，多了一道法官把關的程序；然而在修法後取消拘留選 項，成為專處罰鍰案件，是以除非受處分人對於裁罰提出異議或抗告，否則罰鍰 金額多寡皆屬警方的裁量空間，簡易庭法官即使憐憫經濟狀況不佳的受處分人，
亦無法加以置喙。案件執行程序詳見下圖。
圖六、《社維法》案件執行程序（資料來源：本文整理）
1. 「警察很可惡！」
警方內部制定的「警察機關處理違反社維法第八十條、八十一條及九十一條 之一案件應行注意事項」裁罰標準，對於流鶯等性工作者金額過高，已如前述。
對於簡易庭的法官而言，不論這標準是否為警方內部自訂，金額過高是不爭的事 實；法官還是會撤銷原先的警方裁處，用自己的一套標準重新計算罰鍰。如同法 官J1，對於警方裁罰金額過高的不滿直言不諱，不僅認為警察「很可惡」，甚 至認為《社維法》「很危險」：
Q：現在經常警察罰鍰的範圍跟您最後量刑的範圍大概是……？
J1：比如說警察上次……他罰了一萬二還一萬五，然後我把它撤掉，我還是 罰了……就是她當次性交易的那個金額，好像是四千還是三千，我有點忘 了，大概是這個樣子。
Q：所以有滿大的落差？（J1：對。）
J1：然後警察他們很可惡，我覺得他們裁處第二次，他們都給人加罰一萬五、
一萬二，很高！所以會……然後這些人，她們就會異議、抗告，所以都會到 我這……
J1：其實《社維法》是個包山包海，有點危險邊緣的一個法律。真的，我常 常覺得《社維法》真的給警察很大的權力可以亂罰人。
對於現行的《社維法》，法官J1 與 J2 不約而同地持反對態度。他們一方面 認為性交易根本不應該刑罰化，如此一來只是反覆處罰沒有其他職業選擇的性工 作者；另一方面則認為，若要處罰，則仍然需要經過法律素養較高、對人權保障 較重視的法官裁定，不應直接由警察機關裁罰結案，「故意把法官的權力拿掉」：
Q：差不多一個月都會有（幾件案件）？
J1：修法前一個……我想一下喔（遲疑），修法前比較多，我想一下，大概……
一週一兩件吧，修法後……就很少囉，兩三週一件，那個比例差滿多的。
Q：為什麼會有這個差異？
J1：因為原則上現在修法後都交給警察機關去裁處，對，那到底……那我覺 得可能是因為受處分人她到底知不知道這個法律，因為通常啊，警察都會叫 她們簽那個放棄抗告放棄異議的那個（切結書）。
Q：她們不知道內容是什麼？
J1：對，警察都會叫她們簽這個，所以根本就不會到法院來裁，我也看不到，
我也無法審酌，即便我想要把我認為它那個罰鍰太高，可是受處分人就 是……對。
J1：那你說我們罰了之後她到底還會不會再從事這樣的工作，好我們今天給
J1：那你說我們罰了之後她到底還會不會再從事這樣的工作，好我們今天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