階級不正義：性交易產業金字塔的底層

順應「罰娼不罰嫖」政策所衍生的取締策略，除了明顯的「性別不正義」之 外，更造成了「階級不正義」的效果。如同上述「都抓三千塊可以搞定那種」，

由員警花錢蒐集線民情報或請人消費的「搜索票」、「釣魚」等偵查型態，基於

辦案經費負擔考量，較之高檔酒店業者，警方更容易偏好選擇普通理容院、護膚 按摩等中低消費業者；而對習慣在旅館外「守株待兔」的員警而言，也多以平價 的汽車旅館或小旅館為對象，而非住有外國觀光客的四、五星級以上飯店；雖然 政府並未明確規定不宜臨檢或搜索高級飯店，然而員警大多基於「國際禮儀」或

「國家形象」，而很有默契地不去「打擾」觀光飯店裡的外國旅客¹⁷²。

不管採取哪種偵查手法，站在街頭拉客的流鶯都是最明顯的目標。即使警政 署每年提供的「警政統計通報」中之「警察機關處理違反《社維法》案件概況」

173統計，其中並未將《社維法》取締成效逐條分類，而是粗略地將性交易案件分 類在「妨害善良風俗」一項中，涵括《社維法》第80 條至第 84 條所規範的性交 易、乞討、言行猥褻及賭博等行為，因而看不出性交易的取締傾向。

學者彭渰雯以公文行文警政署所取得的「《社維法》第八十條取締成果」，

即使未將第80 條第一項第一、二款規範的性交易及拉客行為分開統計，仍可明 顯看出取締結果具有明顯的階級／年齡歧視傾向：被取締的賣淫者有一半以上是 大陸或外籍性工作者；其次，在本地性工作者之中，30 歲以上者約佔總數的¾，

40 歲以上者佔了½上下；超過 30 歲的性工作者多半是在性產業金字塔內的中低 層級工作，更遑論40 歲以上者。因此，我們可以清楚看見遭取締者的年齡極度 不符合比例原則。簡言之，從年齡及身份的統計數字，反映的是因為賣淫被捕的 女性，多以邊緣的移民或高齡女性為主¹⁷⁴。

基層員警同情的政策目標（弱勢的性交易參與者），卻往往是他們施予懲罰 最多的對象。從警政署的統計數據中，也可以看出這種因為績效壓力下的「不得 不為」，累積起來，卻使得私娼、流鶯成為取締色情極為明顯的目標族群。如此 明顯階級化的執法成果，不僅與許多基層員警所宣稱支持的「社會公平」框架相 去甚遠，也應背離了禁娼政策「維護社會秩序」的原意，而是具有爭議的政策目 標與實際執行環境內各種權力關係交相作用下的結果。

第三項、「怎麼罰？」警方的立場：裁罰手段不當 1. 一頭牛剝兩層皮

於100 年 11 月 4 日修法前之《社維法》，對於意圖得利與人姦、宿者，以

172 彭渰雯，前揭註161，頁 141。

173 內政部警政署全球資訊網，統計資料，

http://www.npa.gov.tw/NPAGip/wSite/np?ctNode=12552&mp=1（最後瀏覽日期：2013.12.09）。

174 彭渰雯，前揭註161，頁 142-43。

及在公共場所意圖賣淫或媒合賣淫而拉客者，可處三日以下拘留或新臺幣三萬元 以下罰鍰；然而在因應釋字666 的修法後，處以拘留的自由刑被刪除，因性交易 或拉客被處罰的性工作者，只剩下財產刑這一個選項。減少對基本權侵害程度較 高的人身自由剝奪，另一方面代之以金錢繳納，看似是人權的進步，豈知對於經 濟狀況本就弱勢的流鶯族群而言，卻是雪上加霜。如同檢察官P 觀察到的：

P：我覺得罰娼也不合理說真的，他們就是需要錢啊，對啊，我需要錢我才 做啊，做完了你還罰我，而且那個你知道嗎，尤其那個山水街那邊都是就是 連三、五百她都要賺，罰她三萬塊以下，付不出來，你問萬華區就知道，萬 華區很多警察就跟我講這個問題，她就是沒錢了，那以前還可以關三天，她 就寧可在那邊蹲三天，所以他們現在很多那個拘留所，對對，我寧可關嘛，

關三天嘛，因為我沒有錢我就關嘛，寧可我就讓你關三天，我沒錢我就少賺 三天，反正三天我也繳不出一萬塊。

Q：喔，他們會直接罰到一萬塊？

P：三萬以下不是嗎？看法官裁（裁定）啦，你看我一個才賺五百塊，（Q：

對啊，她要接多少（客人）。）對啊，那我寧可讓你關三天，對啊，所以那 時候下面關了一堆（流鶯）。

警察機關於裁罰的同時亦會沒入犯罪所得¹⁷⁵，若受處分人於裁罰後未繳罰 款，可以於十日¹⁷⁶內自行聲請易以拘留，或是由警察機關聲請法院易以拘留¹⁷⁷， 性質為執行處罰之轉換，易以拘留過後即不須再繳罰鍰；當然，受處分人同樣可 以循異議程序，向地方法院簡易庭聲請異議，由地方法院簡易庭裁定該處分適當 與否。值得注意的是，101 年 9 月 6 日後，各地方法院普遍增設行政訴訟庭，《社 維法》案件應交由行政訴訟庭裁定。《社維法》的罰鍰執行程序如下圖。

175 社維法第19 條第一項第五款、第 22 條第一項第一款。

176 社維法第20 條第一項。

177 社維法第20 條第三項、第四項；違反社維法案件處理辦法第 45 條。

圖五、罰鍰執行程序（資料來源：本文整理）

罰鍰原本是為了救濟短期自由刑流弊而產生，然而對於接一個客人可能只賺 五百、一千元的流鶯來說，要在性交易所得被當作犯罪所得沒入之餘，另外再籌 措一筆一千五、六千、一萬二千元不等的罰鍰，負擔實在過重；且在裁罰後十日 內無法完納罰鍰者，仍須易以拘留，藉以作為執行處罰之轉換，因此，非但無法 替代短期自由刑，對於性工作者來說，反而像是「一頭牛被剝兩層皮」。在性工 作者經濟窘迫的情形下，便出現了男客為性工作者繳納罰鍰，甚至派出所「代墊」

罰鍰的景象：

Q：因為像之前我們訪問的簡易庭的法官，然後她說裁的金額就以她單次性 交易為準，如果她賣三千，就罰三千……。

O：可是性交易所得要沒入啊。

Q：所以是沒入額外再？

O：對，那另外……那性交易所得要沒入，我們性交易所得是一律沒入，所 以變成說你裁她這個樣子的話，像法院也是，因為它（所得）都是在查扣的 物品裡面啊，所以你她就查扣之後，法院那邊的物品、錢就沒入，她還是要 想辦法就是再去找一筆錢出來。

O：上次那一件比較特殊啦……那個拉客的部份已經成立，對，後來那個她 一千五的罰鍰也是由男客幫她出，因為男客覺得她很可憐（笑），對對對。

Q：因為我們之前是有訪問過簡易庭的法官，她說她的主要考量還是會覺得 其實就是生活上，還是盡量不要罰錢。

O：對，其實他們（法院）以前在裁的話，大概都裁三百到一千，然後大部 份會盡量給她們裁拘留，關一關這樣，對，很少會裁到罰錢的，啊像我們現 在裁罰錢的就會很麻煩，也曾經遇過我們第一個（第一次被捕）裁六千的，

她也是真的是精神有問題，啊跟她講到後來她就直接火大，她就直接跟你挑 明我今天就做五次就五千塊就在這邊，就沒辦法，到時候就會變成說我們自 己派出所都抓了只好自己認賠，這個樣子，有時候像我這個裁六千的案子，

只是來她也沒有來關，派出所就先借她六千塊先躲一下，因為易以拘留之後 還要繳罰鍰，所以就先借她六千先墊一下，因為她也沒辦法，所以其實這個 部份會變成說，法律規定是裁完之後十天內完案，可是我們都會變成說當天 就叫她完案，因為會變成事後要追那個錢會很困難，她消失三個月就不用 罰，對啊她只要有辦法消失三個月就不用罰，對啊，啊所以就會我們為了避 免這種情形出現，我們就啊妳就現場先還，一定要繳錢，不然那什麼賭博那 一些都一樣，就直接叫他現場就繳不管多少，就叫他現場就繳。

O：以前還有包含拘役嘛，所以她是一定要送簡易庭裁，啊簡易庭裁的話其 實會比我們現在裁得輕，簡易庭最多不會裁……很少裁超過一千塊的，因為 他考慮到我們萬華區的特性，她真的繳不出來，因為……然後也有時候會裁 拘役啦，因為……。

Q：現在應該已經沒有拘役了？

O：現在沒有，可是現在會變成一個情形，就是她繳不出來，我們拘役（易 以拘留），那就還是一樣要帶過來執行，可是這樣反而到時候會變得比較 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