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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細數狗日子

第一節 生命

「生、老、病、死、苦」是每個人都要面臨的生命處境,動物亦是如此。我 在這二十年的狗日子,看到了狗生命的起落。

《重生》

生,之於流浪犬,易如反掌;如何從煉獄般的環境解脫,則視牠們的命,若 遇到了好家庭,是重生;反之,只是墮入更深的地獄。家中收養的流浪犬,雖然 形形色色,來頭也各有其辛酸之處,唯一相同的,就是在我們的保護下,牠們重 新獲得生命的尊嚴。

家的前方,是一條黑黝發臭的大排水溝,溝底距離地面約有一層樓高。從舊 家搬到這兒後,不知從何時開始,不時會聽見狗在下方微小的哀嚎聲;每逢大雨,

或可看見狗載浮載沈的隨著水流漂向遠方;大抵是在收養「威威」後,開始對狗 產生了親切感,才開始會注意到周遭與狗相關的動態。在救助這些狗的過程中,

只要「願意信任」施救者,皆能從溝底獲救,在送往獸醫院檢查醫治後,便收容 在家中或送給有緣人認養。但「信任人類」之於流浪犬談何容易,曾見過不只一 次,在街坊鄰居通力合作借來長梯,或是消防隊員垂繩攀下溝底後,受困的狗因 害怕人類而夾著尾巴往更暗黑的深處游去,在眾人的嘆息聲中,我們明白,那又 是一條生命的殞落。

會受困於溝底,猜測是被惡犬或人類追捕而失足摔落,因此或前或後,至少 會跛著一隻腳;蓓蓓、黑牛、仔仔就是這麼來到家裡休養腿傷,進而收編進來的 流浪犬。蓓蓓是隻馬爾濟斯,身上沒有晶片,她在高齡近二十歲時因器官衰竭而 離世,猶記得她在家休養腿傷之時,眼睛不時的看向門外,我便牽著她,隨她的 意,漫無目的的在街上走,只見她走走停停又聞聞,許是在尋找回家的路;就這 麼過了幾天,感覺她似乎是放棄了,就決定收養當時已有六、七歲之譜的蓓蓓。

至於黑牛,是隻壯的跟牛一樣的黑色中型米克斯犬,推定她剛生產完沒多久而摔 落溝底,跌斷了前腿,於數年前因心肌梗塞而離世。仔仔是淡黃色的米克斯幼犬,

全身軟得像棉花,一對鳳眼很是討喜,但在收養不久後即罹患咽喉癌,經過二次 手術後,牠選擇安靜的趴臥在我們的腳邊離開人世。

和水溝有關的流浪犬,最是令人辛酸的,當屬被主人棄養的白色比熊犬 Mickey 了。據母親描述,Mickey 是她要出門買菜時,看到一位年輕人帶著牠在 水溝旁,要牠前腳搭在溝旁的柵欄上,當時母親不以為意,認為只是主人與小狗 間的遊戲;約莫一個小時後,她從市場回來,竟發現 Mickey 還維持著相同的姿 勢「罰站」在溝邊,而那位年輕人早已不見蹤跡。母親怕惹事上身,又多等了半 小時,才前去解救眼眶泛紅的 Mickey,鄰居表示這年輕人把狗的姿勢調整好後,

即騎上摩拖車揚長而去,看來是蓄意棄狗的行為。Mickey 也於數年前因腎衰竭離 世,是家裡收養的少數血統犬之一。

眾所皆知,公園是流浪犬的聚集地,更是人類棄養狗朋友的最佳場所,不幸 的是隔著這條排水溝與家相望的,就是一座公園,讓本該是清幽的住家環境,反 倒成為我們家的惡夢之源。記憶最深刻的是母親趁著颱風天風雨間歇時,牽著幾 隻非去草地不上廁所的磨人精去公園,發現一隻黑色米克斯老犬被裝在一個紙箱 內,上方毫無遮蔽物,全身已被雨水打溼,瘦骨嶙峋的身體不斷的發抖,令人看 了萬分不忍;母親隨即將紙箱抱回家,邊整理狗邊掉淚,因為牠不僅又老又瘦,

還是一隻癱瘓的狗,牠最後在母親細心的照料下多活了二年。無獨有偶的,還有 阿ㄆㄧㄚˋ,在她還是幼犬時被人用竹簍倒蓋在公園內風吹雨淋,只因她的眼睛 及骨骼異於常犬,目前的她深受大型犬髖骨脫位之苦,只能勉強站著走一小段 路,大多時候是拖著後腿爬行。

人類怎麼那麼殘忍,狗漂漂亮亮的時候要養,只要一生病就丟出來外面,我 覺得真的很不公平。【母親,M041403】

人之於所有的家犬,是一切,是生活的重心,牠無時無刻不在主人的身邊打 轉,對於主人的任何改變,永遠報以最單純忠誠之心;然而,狗之於多數人類,

卻可能只是生活的點綴品,一旦過時了、老舊了、故障了,即遭淘汰。人之無義 而動物之有情,立見分明。

最令人難以想像的是,某日清晨起床要遛狗時,發現門口的狗籠內,竟被人 棄置了一隻出生沒多久的幼犬,還附了一張紙條「我知道你們是養狗的善心人 士,這是一隻可愛的小狗,請你們好好照顧牠。」當下有種被當成孤兒院的錯覺,

我相信在公園運動的街坊鄰居們,對於我們的救狗行為心知肚明,但如此的棄狗 手法,實在令人無言。小莉目前已有十七足歲,身體狀況雖每日愈下,但可算是 最幸福的流浪犬,畢竟在她有記憶之初,就未曾為生活受苦過。

說到小型白色貴賓犬點點,剛收養牠時,按照往例帶去醫院掃晶片並且做健 檢,晶片倒是沒有,病卻是一樣也沒少:皮膚病、牙周病、艾利希、營養不良…,

花了好一段時間及精力照料才康復。沒想到,某日有位住得較遠的鄰居看到我們 在遛點點,便指稱那是從她家偷溜出去的狗,請我們還她,我們硬是不肯,對方 一口咬定我們是貪圖名種犬而不願將狗還她,我們則認為對方若是夠疼愛點點,

不會在牠走失的這三個月不聞不問,試問我們如何忍心將捧在手掌心上的狗再轉 手送回去招惹一身病。就在雙方僵持不下之時,隔壁阿姨適時的介入,證明我們 的確花了不少錢、精神與時間照料點點,對方才倖倖然的放手。

其實,家中收養的流浪犬,絕大部分來自母親的朋友,亦是救助流浪動物的 愛心媽媽-吳太太。吳太太家境清寒,卻對流浪動物十分上心,常對外募捐食物,

在半夜騎著她破舊的小綿羊外出餵食,看見處境較為可憐的,就先帶回家安置,

無奈她的先生並不支持她的行為,每回情緒不佳,便會出言恐嚇傷害流浪犬貓,

吳太太無法可想,只好求助於母親。她常以借放為由,先將狗送來家裡,接著,

就若無其事的去進行她例行性的救援行動,對於她如此無賴的行為,我其實是滿 腹怨言,因她「寄放」的大多是有問題的幼犬,不是受傷生病,就是受虐,需要 勞心費力的照顧,而且這一照顧就是一輩子,因為我們不可能丟棄牠們;從她那 裡接手的狗就有蕃薯、圓圓、小琪、哈利、胖弟、Popo 和阿皮。每回見到她來 找母親,我總是面有不豫之色,深怕她又要把撿回來的狗過繼到我們家來,母親 對此雖感無奈,卻也狠不下心棄之不理,因為我們知道被拒絕的將不是吳太太,

而是一條狗的生命,正因為如此,才由得她如此作為,造成家裡曾經的狗滿為患。

母親是虔誠的佛教徒,對人對事,尤其是對動物,懷有悲天憫人之心,最是 見不得生命被糟遢。年輕時候的她因耳膜破裂,從此飽嘗中耳炎之苦,症狀輕時 則重聽,嚴重時則頭暈目眩,起不了身,她因此而自卑至今;在她年老之後,眼

患白內障,常見她半瞇著眼想看清眼前事物,很是辛苦。她如此的耳不聰目不明,

卻在外出時,就能一眼發現受苦的流浪貓犬;夜深人靜時,只有她能聽到從遠方 傳來流浪貓狗微弱的呼救聲;她為此深感無力,因為家裡已無法再收養更多的動 物。縱是如此,每回見著聽著,仍舊是往心裡頭去,不救到便睡不安穩、食不下 嚥,家裡有些流浪犬便是如此被收編進來的,在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情況下,最 後數量就失去控制了。

有機會出去時,眼睛也都只是在注意狗,沒辦法躲避…每次出門,都一定會看到 可憐的狗,只要一看到這種,我那天就沒有心情了,我的朋友都會說:奇怪,為 什麼我們都沒看到,只有妳一個人看得到?【母親,M041410】

家裡的四樓是佛堂,置放著供養了數十年的菩薩及祖先牌位,還有數隻無法 留置在一樓的狗,最高記錄是八隻,目前只餘三隻;這情況有些詭異,因為佛堂 原該是清修之地,搭配狗兒的體味及排泄物,甚是不敬。當初要動用到四樓的空 間安置流浪犬,母親為此掙扎許久,但都市的房子就這麼點大,要如何讓鄰居不 發現家裡又收留了狗,她只得在跪求菩薩及祖先的同意後,再繼續往樓上送。她 的某些教友知道她長期救助流浪犬,直勸她「回歸正途」,共同修行,因為和「畜 牲」在一起,可是會墮入六道輪迴中的「畜生道」。對於此種說法,父母親早已 置之度外,而我們姐弟卻是嗤之以鼻,先不說我們對於深奧佛法的了解程度有多 少,光是「眾生平等」的概念,就足以堅定我們的立場。

《生活》

大鐵盆在我們家另有妙用,每晚處理近二十隻狗的晚餐就靠它了。家裡的狗 一天只吃一餐,我們會將糙米飯、狗罐頭、飼料及肉拌在一起,再分裝到各自的 鐵碗裡,每隻狗會自個兒就定位等候放飯。其實流浪狗不若大家想像的胃口那麼 好,因為牠們在外流浪的食物都是人類吃剩的,調味必定很重,所以堅持不調味 的食物鐵定入不了牠們的口,而母親為顧及牠們的健康,只能在二者之間取得平 衡,以最少量的鹽巴或醬油來欺騙牠們的味蕾;有時牠們聞了聞碗內的食物就別 過頭再去聞聞別的碗,確定今晚大夥兒的食物都一樣「糟」,牠們才會「從容就

範」,有時牠們甚至寧可餓著肚子也不願意吃;母親對此傷透了腦筋,深怕牠們

範」,有時牠們甚至寧可餓著肚子也不願意吃;母親對此傷透了腦筋,深怕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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