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知來物：《周易》如何召喚潛意識？
第二節 百姓日用而不知：問卜者內在之集體信念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a tiona
l Ch engchi University
G. Jung 與《易》在談到經由主體修養、意識轉化所能體證的境地時，兩者即分 道揚鑣。心如無意識再往下深掘，勢必觸及關於終極、超越的永恆課題，諸如上 帝、道、實體等等，而 Carl G. Jung 對於這些則劃下一道界線，難以實質體驗或 討論，然於《易》之傳統裡，至少在《易傳》中，便已揭示了這些狀態完全能夠 透過意識的層層突破、昇華而親證親驗。15涉此更具體的路徑、方法或說工夫，
則乃本文第四章的要點。
本節藉由〈訟〉、〈否〉和〈剝〉三卦實際展演、剖析《周易》卦、爻辭內蘊 的一些觀念，尤其是透過對比及「表層想法」、「深層觀念」與「潛意識深處的信 念」等三層次的辯證、釐析，盡可能地將其不同層次、多元面向的觀念和信念，
逐一剖示。誠然，本節的討論難以完全涵蓋《周易》卦、爻辭所有的層次與面向，
這也是任何主題性學術研究之侷限。儘管如此，依舊可從本節的論述裡，管窺《周 易》古經作者的部份重要信念，以及一般人們「潛意識深處的信念」與其「深層 觀念」。這些內在涵藏著恐懼、二元對立的集體信念與觀念，影響著我們的「表 層想法」，向外形塑我們的生活世界，並指導了整個社會活動。《周易》古經作者 正是洞悉、體察到古往今來，諸多懷抱困惑與憂慮的心靈，其潛藏在意識深處的 恐懼與對立；甚至聆聽到在諸多恐懼與對立的根源，那潛意識大海深處，無數尋 求掙脫束縛、追尋解放與自由的靈魂之聲。是故，巧制占筮系統，藉由整套占筮 系統中所蘊含之象徵符號，召喚並引導每一顆渴望真實和自由的心靈，能夠漸進 地放下束縛、走出泥淖。此處所述，我們留待下節分析。
第二節 百姓日用而不知：問卜者內在之集體信念
相同，心理與物理世界可以視為一體的兩面，用隱喻的說法，則是一個銅板的兩面。因此，
『心如無意識』不會是徹底的心理的，也不會是徹底的物理的。」二、「心理∕物理或心∕身狀
態的聯結是透過原型的形式展現出來的。原型如同光譜，生理本能的一極是紅外線，精神意
象的一極是紫外線，從紅外線到紫外線構成一個完整的光譜。」參楊儒賓：〈同時性與感通——
榮格與《易經》的會面〉，收入朱曉海主編：《新古典新義》（臺北市：臺灣學生書局，2001
年），頁 142-143。
15 參楊儒賓：〈同時性與感通——榮格與《易經》的會面〉，頁 142-149。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a tiona
l Ch engchi University
還有三個被《周易》古經作者歸類為偏向負面的卦——〈姤〉、〈井〉與〈歸妹〉； 這些可能使占得者感到不平安的卦，相當適合用來分析問事者的心理狀態及內在 信念。業如前一節末尾所指出：這些內在涵藏著恐懼、二元對立的集體信念與觀 念，影響著我們的「表層想法」，向外形塑我們的生活世界，並指導了整個社會 活動。正因此故，諸多不同時空、背景的存有，不時地希望藉助占筮力量，為自 己指引前方的道路。如是現象也恰好傳達一重要訊息：這些內在涵藏著恐懼、二 元對立的集體信念與觀念，其實並未因時空遞嬗而消弭，反而不斷在複製、延續。
根據這些內在涵藏著恐懼、二元對立的集體信念，行動、作為與決策之情狀，也 一直於各式各樣的時空中上演；而且，這持續複製、搬演的過程裡，如是集體信 念愈益深植入集體潛意識中，並成為集體心靈難知難察的「潛意識深處的信念」。
職是之故，以〈姤〉、〈井〉、〈歸妹〉三卦為例，說明這些代代相沿、處處均有，
且是「百姓日用而不知」的集體「深層觀念」和「潛意識深處的信念」，實是再 適切不過了！底下，即從〈姤〉卦論起。
一、〈姤‧卦辭〉 ：「姤，女壯，勿用取女。」
〈姤〉巽下乾上，乃一陰進求五陽，希冀與五陽相交之象。以一陰而求合於 五陽，是故卦辭言其「女壯」；蓋指其陰氣表面上雖僅為一爻，然此一爻內涵的 陰氣實是十分旺盛，可謂陰氣極強盛，所以方能憑其一爻之姿而求合於五陽。以 陰求合於陽，即為交姤故，至少乃為陰陽交合，也因此卦名取作「姤」。16易氣 由下往上發展，〈姤〉卦初六進求五陽，屬勢在必得，其強勢姿態，雖為陰陽交 合，卻反而容易消剝陽氣，使陽氣逐一損褪，最後則致陰陽失衡。所以，卦辭誡 之曰：「勿用取女」，意指占得者若為陰氣盛者，則不宜躁進、前往與行動；若性 屬陽者，則不宜接待、迎娶或接受來者之意。
16 如黃壽祺等亦註曰：「此言卦中六爻有『一女遇五男』之象，故稱『女壯』過甚，並戒人不宜
娶此女子。」參黃壽祺、張善文：《周易譯註》（上海市：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 年）〈卷六〉，
頁 362。或如郭建勳言：「姤卦一陰在下，五陽在上，猶陰遇陽；以一陰而遇五陽，猶一女
而遇五男，故言女壯」，及「姤卦象徵遇合，女子過於強盛，則不宜娶這個女子。」等，均
是類似說法。請參郭建勳注釋，黃俊郎校閱：《新譯易經讀本》（臺北市：三民書局股份有 限公司，2014 年二版），頁 339。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a tiona
l Ch engchi University
從對巽下乾上之象的取名、判斷和詮釋當中，再次見到《周易》古經作者對 各式情境、狀態的判斷，皆有其深刻的考量，而且其考量往往不止於表面現象，
更多關注到後續發展及各種可能衍生出來的狀況。《周易》古經作者之所以能夠 有如是判斷及長遠的眼光，依照目前已分析過的卦、爻辭為據，通常和《周易》
古經作者對人事物的深邃洞察力有關。易言之，倘若缺乏深邃的洞察力，將很容 易昧於各式境遇，無論這些境遇是人或事或物。而問題即在：何以《周易》古經 作者有如此洞察力？
就此，還是先回到本節的論述焦點：代代相沿、處處均有，且是「百姓日用 而不知」的集體「深層觀念」和「潛意識深處的信念」。我們先假設占得此卦的 當事者，其中可能的幾種心態：
其一，占得者可能是位陰性力量頗為強盛的存有，若〈姤〉卦初六般；這類 存有可能因為遇見生命中十分傾心、愛慕，或值得追求的對象、目標等等，故努 力進取、追求，希望可以獲得目標。於此情況下，這類存有的目光將限縮於目標、
對象，而在奮力求取的過程裡，往往很容易便忽略了周遭的細節或提醒、警示等，
特別是對象的反應，或目標可能潛藏的變化、危機。總之，當一位存有陰性力量 過強，且又專執於目標物、對象物時，極容易像失衡的大地、母性力量般，將其 關懷之對象吞噬、佔有而不放手，使得該對象失去自我的獨立性、自主性或發展 空間等。而這也就是〈姤〉卦一陰將消解五陽的態勢。
其二，占得者的狀態、情境類似〈姤〉卦其他五陽，即可能會被來求者消解 掉主體性的局面，但不同的占得者，各自具體狀態亦有所差異，細節或可參考〈姤〉
卦九二至上九的爻辭。不過，這些占得者的共通點便是：如何面對一位陰性力量 過強，且又來勢洶洶的求取者？
依據上述二類基本的情況或心態，可以發現這二類情狀或心態，看似截然相 反、差異絕大，然其「深層觀念」均是希望「保全我自己」、「成全我自己」。細 論之：（一）第一種情狀或心態，其「表層想法」無非是渴求獲取「我想要得到 的」。（二）而如此渴望獲得「我想要的」背後之「深層觀念」乃是：若得不到自 己想要的，內在將感到有所缺憾、不足或悔恨等心理。（三）往「潛意識深處的 信念」追索，便可發覺如是心理、認知，正是因為我們認為自己有所缺憾，感覺 不到真正的圓滿，必須向外追求某些對象、目標，以使自己得到填補。準此種種，
幽微、潛藏且難以覺察的「自我定義」、「生命信念」，我們於是向外採取了諸般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a tiona
l Ch engchi University
第二種情狀及心態，遇到來勢洶洶，又可能會吞噬掉自己的獨立空間，剝奪 掉自己的主體自由者，為甚麼會想要占筮呢？（一）這裡其實存在兩面的矛盾心 態。這類心靈，一方面既歡喜、悅納對方的追求，另一方面也感覺到可能會發生 自己不太舒適、不太樂意的情況，因而陷入兩難，而尋求解決之道，此乃「表層 想法」。（二）當這類心靈處於兩難時，意味著既放不下喜悅被追求、受重視的心 態，又擔心失去自我，而箇中映射出一種自我之分裂感——自我的意義、價值與 重要性，究竟是取決於他者抑或自身呢？更深一層，便是既無法完全認同、肯定 自己，但又想要完全展露、實現自己。這就是此類心靈的「深層觀念」。（三）而 此類心靈「潛意識深處的信念」，其實也和第一種存有相同：均認為自己是分裂、
割離與不完整的，因此才會有自我分裂感，及前敘之認同危機。若沒有這樣的「自 我定義」、「生命信念」，〈姤〉卦所象徵的情境、問題，其實不難解決，之所以認 為此境難解，而需尋求占筮，必因存有內在有盲點、分裂所致。
總結前論，應當能夠確定，生命的「表層想法」儘管飄忽不定、變化無常，
然許多「深層觀念」，尤其是「潛意識深處的信念」，卻往往代代相沿、處處均有，
而且不同的時空、背景、文化或環境等，盡皆存在這些相近、雷同的「自我定義」
與「生命信念」，影響一代又一代、一處又一處之存有的思考（thinking）和行動
（doing）。如果存有的「自我定義」與「生命信念」，特別是那些「潛意識深處 的信念」沒有改變，即使「表層想法」、思考及行動，不斷努力追尋解答、極力 調整作為，又怎麼可能帶來永久、根本的改變呢？譬喻言之，表層、現象的改變，
不過如同海浪一波又一波、潮起又潮退，其深層、內核依然如故，而這也就是我 們在第二章末，強調處理本文所探討之問題，必須觸及存在（being）層次的原 因。對以上論點，若讀者心仍未安，再以〈井〉卦為例申論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