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三節 研究途徑與架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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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小結
總而言之，民族主義研究到目前為止仍是莫衷一是，對於民族、民族主 義，以及它們產生的時間，都有不同的見解。原生論以為民族是人類生物演化 的產物，為人類親屬關係的延伸擴展；建構論認為民族是工業化的現代產物，
是基於追求物質發展所形成的意識工具；符號論強調文化的作用，尤其是文化 符碼作為集體建構民族概念的體系。本文綜合以上三個途徑，定義民族為：一 個帶有集體情感認同，其內涵由文化符碼系統建構的共同想像群體，為了該想 像的情感認同會進行政治運動；民族主義則定義為：建構｢民族｣想像的意識形 態工具，它決定了用何種文化符碼系統來建構｢民族｣，從而決定｢民族｣的內 涵，甚至演進方向，它的目標是建立和其所建構的民族邊界相符的政治治理單 位，可以是獨立或自治，或是任何被認為有利於民族的政治制度設計及法律政 治作為。
第三節 研究途徑與架構
一、研究途徑
民族主義的探討，因為學說的不同而有不同的取向和研究的時間。原生論 的學者，依據｢民族｣源自於人類親屬情感的延伸，或是血緣的擴展延續，會著 重在生物演化心理學、體質人類學的方法取向。建構論著眼工業化對民族主義 的形塑，因此把｢民族｣的出現定於 19 世紀，並以該世紀的前後為民族研究重 點。符號論重視文化符碼體系對｢民族｣概念的塑造，因此採歷史及文本分析取 向。本文認為民族的產生，是一連串長期歷史經歷累積的過程，當中包括和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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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群體的互動、知識菁英的塑造、政治人物的領導，非血緣或演化心理，抑或 工業化就可解釋。文化符碼體系的建構，更和不同時空環境的各個行為者間的 互動深深相關。
由於三個民族主義途徑都有所不足，本文的研究途徑採綜合的方法：取用 建構論當中的政治經濟結構面向，解釋民族主義建構運動過程的背景因素，比 如行為者間的相對政經權力關係，及由此而生的彼此認知立場；以符號論解釋 民族建構的方法，也就是從前述的認知立場出發，行為者用何種符號、如何用 符號建構民族。基於｢蘇格蘭｣和｢愛爾蘭｣的概念出現，是在羅馬入侵和命名之 後才各自有更明確的界定，比如前文所述的地理和人群範圍指涉的區分，以及 兩地的人群實際上是多次族群移入的結果，可確定兩地的民族並非原生於血緣 或親屬情感，而是後天建構，因此並非原生論。然而，Geertz 所揭示的人類認 知和信仰--藉由符號和意義構成且不斷再造的網狀知識體系--會指引人類行為的 命題，卻是本文分析架構的基本前提。從強調文化符號知識體系的建構角度來 看，原生論者 Geertz 更接近符號論。這也就是為何不同於民族主義學界將他歸 為｢原生論｣的分法，Geertz 的本業--文化人類學界會一致同意他是｢詮釋人類學｣
(interpretative anthropology)的開山大師，因為 Geertz 的最大貢獻是藉著詮釋文 化符號來詮釋，從而理解出一個文化社會體系，而非｢原生｣或不｢原生｣的爭辯 (Kottak,著，徐雨村譯，2013：94)。從這點來看，Geertz 的符號詮釋研究方法其 實是相當接近符號論的。
總地來說，本文不同於單純的符號論，非只是探討文化符碼；也不是建構 論，只見到 18 世紀末以來的民族主義進展，而是兩者的綜合:採建構論的結構 分析，重視不同時代環境的行為者如何相互互動，關係為何，當中又以符號論 來檢視行為者如何從結構中的利益權衡出發，以各類符號建構民族邊界、民族 內涵、政治行動。而這一整套分析架構的背後假設，是立基在認知影響行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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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題上。
二、分析架構
符號論的途徑，所著重的是以文化符碼的象徵體系建構｢民族｣，但又是誰 建構、又如何建構? 符號論者 Anthony Smith 認為知識分子為主要建構者，他的 學生 John Hutchinson 也持同樣看法，並且進一步區分為政治民族主義和文化民 族主義的建構。就筆者的立場，則認為知識分子的菁英階層的確在建構民族 上，是主要且主動的角色，但在早期民族內涵和認同，甚或民族名稱和疆界較 確定之前，外在強勢群體的力量更為重要。這些外在強勢群體，藉著物質(經濟 和軍事)和傳播(通用的文字語言)的優勢，建構和定義了他們自身的政治邊界，
並定義邊界內外的被認知和自己有差異之群體類別，以及該群體的所在地理區 域。他們的定義，經常構成未來民族建構的邊界雛形。而這一點，是不論在兩 千多年以前的羅馬，甚至更早的希臘城邦時代，以及近現代的殖民帝國時期，
都可見到的實踐23。因此，很明確的，民族的建構，並非只有當地的知識份 子，外來群體的介入分劃，更有著界定民族邊界雛形的意義--界定哪個區域大 概歸哪｢族｣居住、哪｢族｣應當擁有的特徵。
推衍到分析架構上，筆者所要探討的，即｢民族建造｣(nation building)或｢民 族形成｣(nation formation)的過程。或者，更正確地說，是民族｢概念｣(concept) 的形成過程。概念的形成，或說｢概念化｣(conceptization)，是一個把被觀察到有 相同處的經驗加以彙整，界定其範圍和含意的認知建構過程。民族，作為一個 人類抽象的認知概念，也不免俗地要經過範圍界定、含意建構的概念化過程。
23 如羅馬帝國把阿爾卑斯山以北、萊茵河以西、維斯杜拉河(River Vistula)以東的廣大區域，稱作｢日耳曼 尼亞｣(Germania) ，當地的眾多部落人群稱 Germani(Rives，1999)，這塊區域的知識分子日後所建構的民 族國家，即｢日耳曼｣(Germany)。在地理大發現時代，葡萄牙把其控制的美洲殖民地，依照一種樹木命 名，稱作｢巴西｣(Brasil)並廣泛以此稱呼指涉之，當地的歐裔移民後代知識分子在 19 世紀所建構的民族，
也就是｢巴西人｣(Skidmore, 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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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概念化過程中，群眾是否接受這概念；這概念，作為一個符碼，又帶有怎 樣的意義和情感，則會激起人們相應的具體行動反應，也就是政治運動。從民 族概念的最初範圍界定、含意賦予、該概念所引起的組織行動，在本文是作為 一整套的民族主義運動歷程。羅奇(Miroslav Hroch)就曾對民族運動發展分成三 段式分析：A 階段的文化交融、B 階段的民族主義先驅、C 階段的群眾政治運 動(Hobsbawn 著，李金梅譯，1997: 16)。在 A 階段，主要是文化與語言復興運 動，各類文化研究學會組成，它們的作用是把眾多民俗傳統轉化為｢民族傳統
｣；B 階段是知識分子把前階段成型的｢民族概念｣加進政治運動中；C 階段才會 有大規模群眾的政治民族運動(Hobsbawn 著，李金梅譯，1997: 142)。
而本文為了清楚而簡要地理解民族概念建構的過程，以及相應出來的民族 主義運動，也把民族主義發展分成三階段：民族邊界的形成(即概念的範疇)、
民族內涵的建構(即概念的含意)、政治運動的採行(對該概念所起的具體行為反 應)。這三個階段，前期著重在外在群體，透過法規政策、態度等來劃定｢民族｣
的範圍，並由此實施政策；中期則重視知識分子利用文化符碼--文學創作及蒐 集、系譜、服裝等等--建構｢民族｣的文化內容以及詮釋；後期則是民族主義的 成熟期，結合了先前二期的民族邊界形成、民族內涵型塑，民族主義定義了｢何 謂蘇格蘭或愛爾蘭民族｣及該民族和外在群體的關係，並由該定義出發進行群眾 活動。
羅奇的架構和本文的三階段分析有相似處，都把民族主義當成一個線性的 發展，且都從文化的概念衍生，後與政治的群眾運動結合。然而，不同於羅奇 只關照到知識分子的文化建構和政治領導，本文分析更特別強調 19 世紀民族運 動風起雲湧之前，外在群體對｢民族｣邊界的劃定建構及想像，以及該想像所衍 生出來的外在和在地菁英階層之互動及回應。因此，除了羅奇的 A 與 B 階段，
本文的分析架構還往前加了民族邊界的形成階段，聚焦在外在強勢群體如何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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構｢某民族｣的概念框架。
以蘇格蘭來說，直到羅馬登上不列顛島以前，並未有關蘇格蘭(Scot)的文獻 紀錄存在。事實上，Scoti 或 Scot 這個詞源是羅馬拉丁語，從西元四世紀時的羅 馬文本開始出現，意指當時愛爾蘭島的部落人們24。從愛爾蘭島東岸來的海 盜，在 4 世紀的時候，擄掠羅馬的不列顛行省，並在 6 世紀羅馬撤退不列顛島 時，部分移居到不列顛島的北部，因此 Scotti 一詞也從愛爾蘭島延伸到不列顛 北部的人25。一直到 11 世紀，蘇格蘭封建王國成立，Scot 一詞才漸漸固定指稱 不列顛北部地方26。到了 16 世紀，教宗利奧十世(Leo X，1513-21)才以紹令公 告 Scotia 一詞專限於指稱蘇格蘭王國(Fitzpatrick, 1927: 376-379)。
｢蘇格蘭｣一詞來自羅馬使用的歷史事實，加以在使用過程中和愛爾蘭糾葛 不清的指涉範圍變遷，都印證了｢蘇格蘭｣、｢愛爾蘭｣的概念出現有一定外來力 量介入的過程，以及日後對這些範圍的認知建構。在這當中，邊界的劃定--如 何劃分不列顛群島上各個區域和人群--就事先定義了某｢民族｣的特定地理區塊 與人們對象。而要先有對象的區域和人群，才有辦法就該區域及人群建構相關 的民族意涵，從而政治的民族運動，如訴求某地區或人群的自治及獨立。
在民族內涵的建構階段中，當地菁英和外在群體的互動，由此而生的兩者 對對方感知，以及兩者預設關係，都深刻影響，甚或建構了民族(作為概念)及 民族主義(作為建構某一民族概念的意識形態)。菁英(通常也是少數能受教育的 知識份子)的利益預設，和對外在統治者或強勢群體的預設關係，常常型塑了未 來或正在進行的政治民族運動目標的設定--是要結盟，還是要衝突；是要獨
24 Scot. In Online Etymology Dictionary. Retrieved Dec. 7，2015 from http://www.etymonline.com/index.php?term=Scot
25 同註 8
26 Scotia. In Wekipedia. Retrieved January 3，2016 from https://en.wikipedia.org/wiki/Scot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