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文獻探討
第三節 「連字結構」的篇章分析探討
一、 相關理論概念
(一)焦點(focus)與主題(topic)
Halliday(1967,2004)提出「主位結構」(thematic structure)、「信息 結構」(information structure)和「銜接」(cohesion)三種篇章功能。「主 位結構」和「信息結構」為句子內部的篇章組織功能,而「銜接」是句子
23
之間的篇章組織功能。
Halliday(2004:64-65)提到「主位結構」可分為兩部分:「主位」(theme)
和「述位」(rheme),屬篇章層面,相對於句法層面的「主語」(subject)
和「述語」(predicate)。「主位」是言談雙方交際的出發點,為信息內容的 鷹架,「述位」則是句子講述的內容。當句子的已知信息和主位的位置重 疊,這兩種結合的語言成分便形成「主題」(topic),句子其他部分則為「述 題」(Halliday,1970:162;許餘龍:2002:206;鄭貴友 2002:102;陳 俊光 2011:138)。一般來說,在「語義」定義上,認為「主題」是句子談 論的對象;而在「形式」定義上,則認為「主題」是設定句子所在框架(Chafe 1976:51;陳俊光 2011:134)。陳俊光(2011:140-141)進一步舉例說 明主題、述題、焦點的關係。舉例如下例(34):
(34) A:老闆,來碗麵。
B:客倌,麵來了。 (湯廷池 1986:443)
上例(34)A 句中的「老闆,來碗麵」名詞「麵」是位於動詞之後的 述題、句尾焦點、新信息。而(34)B 句「客倌,麵來了」中名詞「麵」,
因為上例(34)A 句已提及,故為主題、已知信息,因此至於動詞前。
Halliday 提到信息結構和已知信息、新信息有關,一般句子是遵循由 舊到新的語序原則。「焦點」(focus)是新信息中最重要的信息,也是句子 的語義重心所在,是聽者接收新信息中最重要的部分。(Halliday,1967;
湯廷池,1986;方梅 1995:279;陳俊光 2011:134-135)一般而言,信息 的編排方式是遵循「從已知到新知」的原則,且越靠句尾,信息內容就越 新且越重要,此即「句尾焦點原則」,另一種焦點是發話者出於對比的刻 意強調,稱為「對比焦點原則」(Tang,1982:445;陳俊光,2011:131)
對於「句尾焦點」及「對比焦點」,張伯江和方梅(2001:73)則提出兩 者基本上的差異在於「預設」上的不同,若雙方都知道整句話是要表明某 重點,即「句尾(常規)焦點」;反之,若受話人認定的焦點並非發話人 所「預設」的焦點,而發話人的目的在於糾正誤解,則是「對比焦點」。
總而言之,焦點為句子的語義重心,也是交際雙方信息傳遞最受關注的部 分。
24
在連字結構焦點方面的先行文獻探討,許多學者在「連」後成分究竟 為焦點還是主題有著不同的想法,關於此「連」本文觀察整理可分為後接 強制對比性重音的對比焦點說、具有特殊預設的話題焦點說、非對比焦點 說以及主題說四類,本文支持對比焦點說,此點將於下文討論之。
(二)主題連續性(topic continuity)
Givón(1983)將話題延續性區分為三種,分別為主題延續性(thematic continuity )、 行 為 延 續 性 ( action continuity )、 話 題19/ 參 與 者 延 續 性
(topic/participant continuity)(陳俊光,2010:186)。
漢語為達成篇章的「主題連續性」(topic continuity),與英語主題不同,
漢語可在主題主控下刪略名詞組,即主控的主題將與名詞組同指的代詞刪 略(陳俊光,2011:262)。陳進一步提出曹逢甫(1994)於研究華語母語 者與母語為英語的華語學習者於主題鍊刪略主語的表現時引述了 Xie﹝謝 天蔚﹞(1992)提到的,漢語主題鍊刪略主語的情形是英語的六倍。
黃宣範(1990:5)從主題連續性與語法角色的關係談到在漢語中,{A
→S}(主語式的主題連續)與{O →S}(賓語式的主題連續)的組合較常 出現,下例(35)及(36)分別為主語式及賓語式的主題連續。
(35) a.張三開車撞到一隻狗。
b.他/ Ø 卻連車都沒停就開走了。
(36) a.張三開車撞到一隻狗。
b.狗叫了一聲就跑開了。 (陳俊光 2011:275)
陳說明上面的例句(35)中,A(施事)「張三」和 S(主語)代詞「他」
或零代詞「Ø 」為相互指涉的,故上例(35)是主語式的主題連續{A →S}。
而例(36)中,O(受事)「一隻狗」和 S 代詞「狗」為相互指涉的,故上 例(36)是賓語式的主題連續{A →S}。
19 即本文指的「主題連續性」
25
黃(1990)透過量化實證研究結論出漢語篇章較常用的連接方式為主 語式{A →S}(主-受格語言),而因為已知訊息多出現在 A(施事)及 S(主 語)的位置上,所以漢語被視為「主題顯著」的語言。此外,黃提到漢語 之所以多將句首的名詞當作主題,並於緊接在後的幾個句子皆維持相同主 題是因為在語言交際中,此法為最符合認知結構與注意力的精簡原則(陳 俊光 2011:276),如下例(37)。
(37) 她爹爹媽媽從小{連重話}也不對她說一句,
Ø 只要臉上少了一絲笑容,
Ø 少了一些愛撫,
那便是痛苦的懲罰了。 (Word Sketch)
我們發現許多「主題連續性」展現在「連字結構」中的例子,因此於 下文需要進一步透過語料探討「主題連續性」與「連字結構」的互動關係 為何來回應本文研究問題二。
(三)回指(anaphora)
相對於英語,漢語為代詞脫落的語言,因此使用「零回指」20的頻率 遠高過英語(Li and Thompson 1979;陳平 1987;陳俊光 2010:143-144)。
而以語言類型而言,漢語為主題顯著的語言,主題(topic)和述題(comment)
之間的連接,無須透過外在之銜接手段(cohesive devices),而是靠語境或 句子內在的連貫性(coherence)來拓展敘述,因此零代詞便成為先行詞之 首選,在漢語中的出現頻率很高(陳俊光,2010:75-76)。
上段指的回指可分為三種形式,分別為零回指(zero anaphora/ZA)、
代詞回指(pronominal anaphora/PA)與名詞回指(nominal anaphora/NA)
(Chen[陳平]1986;Chen[陳美華]1990;屈承熹 2006;李俐蓉 2013:
34)。Chen[陳美華](1990)指出零回指、代詞回指、名詞回指中,零代 詞通常連接同一主題鍊下的子句,故子句間關係較緊密,而代詞回指通常 位於主題鍊的起首位置,語義連接較零回指鬆散,至於名詞指稱則通常用
20陳俊光(2010:118)說明,「零回指」(zero anaphora)是指用「零代詞」(zero anaphor)
來指涉前文已提過的實體。「零回指」是指稱的方式或機制,而「零代詞」是指具有指稱功能的 零形式代詞「Ø 」。
26
於開啟段落,與前一個單位在語義上的關聯性更小(陳俊光,2010:154)。
而與此看法呼應,學者提出以上三種不同形式的回指有著各自的功 能,「零回指」是標示話題連續性,並提供小句之間的銜接;而「代詞回 指」是標記篇章話題的次要程度,帶出新話題鏈;最後「名詞回指」是降 低指涉對象識別難度或轉換話題,表新段落的開始(Li[李櫻] 1985;
Chen 1986;Xu[許餘龍]1995;屈承熹 2006:243;李俐蓉 2013:35)。 又陳(2010:157)提到第三人稱代詞「他、她、他們」具有「標記事件 轉換」的篇章功能以及相對的零代詞具有「標記同一事件」的篇章功能相 符。本文綜合以上研究,將三個不同的回指使用詞類及各自之篇章功能整 理如下表:
表二-5:漢語回指使用詞類及篇章功能 回指形式 使用詞類 篇章功能
零回指 零代詞 標記同一事件,鞏固話題連續性 代詞回指 代詞 標記事件轉換,帶出新話題鏈
名詞回指 名詞 標記段落改變,帶出新段落,主人翁不同
以下舉陳俊光(2011:247)指出漢語捨零代詞而就人稱代詞的重要機 制,是標記事件的新發展,接著以例句加以說明以上三類回指之篇章功 能。例句如下:
(38) a. 白雪公主吃了這個毒蘋果之後呢,
b. Ø 就昏睡不醒。
c. 七個小矮人回到家裡面,
d. Ø 看到昏睡的白雪公主,
e. 他們非常傷心,
f. Ø 又很悲憤,
g. 所以他們決定要去找那個壞心的王后嗯算帳。
(鄧立立,2000:92)
上例(38)b 中使用了零代詞「Ø 」,因為(38)a 及(38)b 與白雪公 主為同一事件,皆為描述白雪公主所做的連續的動作,由「吃……毒蘋果」
到「昏睡不醒」。同時(38)d 也使用了零代詞「Ø 」,因為(38)c 與(38)
27
d 中的「回到家」和「看到……白雪公主」,亦為兩個連續的動作,皆為七 個小矮人的外在動作(「回到」和「看到」),故為有關七個小矮人的同一 事件,所以遵守同一事件的連貫性,人稱代詞「他們」不能出現在(38)
d。而(38)c 使用了名詞「七個小矮人」,是標記段落改變,主人翁由白 雪公主轉換成七個小矮人,帶出新段落。然而,為什麼(38)e 和(38)g 分別使用了人稱代詞「他們」呢?因為其標記了事件轉換,帶出兩個事件 的新發展,即(38)e 中「他們」的出現,標記了從外在到心裡狀的轉變,
即七個小矮人從兩個連續的外在動作(「回到」和「看到」),轉變為「傷 心」和「悲憤」兩個連續的心理狀態。(38)f 也使用了零代詞,因(38)
e 和(38)f 是表示七個小矮人心理狀態的同一事件。相對地,(38)g 用 了人稱代詞「他們」,亦是標記了事件轉換,新事件的開始,即七個小矮 人從傷心與悲憤的心情,轉變到決定採取具體行動(陳俊光,2011:
247-248)。
由上述前人研究結果我們得知零代詞在漢語中的出現頻率很高,可歸 因於漢語的各種語言特性(如:代詞脫落、主題為主)此有別於英語的語 言特性(如:非代詞脫落、主語為主)。因此學者認為零回指在漢語是屬 常規、無標的指稱方式,而在英語則以代詞回指為常規、有標的指稱方式
(Li and Thompson,1979;何兆熊,1986;陳俊光,2010:77)。此外,
黃宣範(1990)亦對漢語傾向把句首的名詞當作主題,並在緊接其後的幾 個句子都傾向維持相同主題的原因做出說明,他認為因為在人際溝通中,
此種方式最符合認知結構與注意力的精簡原則,同時也最能減輕記憶力和 注意力的負擔(陳俊光, 2011:79)。
本文將就以上理論探析蒐集到的語料中之各句式,特別對「連前主語 句式」(句式 1)及「連前主語省略型句式」(句式 4a)的分布頻率進行討 論。
(四)銜接(cohesion)與連貫(coherence)
篇章的結構體現在何處呢?根據許餘龍(2002:204)提出,其分別展 現於篇章中各句子間的「銜接」(cohesion)以及篇章中各句子所表達的「概 念」或「命題」之間的語義邏輯「連貫」(coherence)。
28
「銜接」是篇章的有形網路,處於篇章的表層結構,為形式方面的概 念(顯性的);而「連貫」是篇章的無形網路,位於篇章的深層結構,為 語義方面的概念(隱性的)(鄭貴友,2002)。銜接是連貫的基礎,是篇章 語義內容連貫的標準之一,換言之,連貫是需要銜接手段來實現的。
鄭(2002)將漢語的銜接方式進行整理分析,共劃分為七類:「指稱關 係(照應)」(reference)21、「省略和替代」(ellipsis and substitution)、「連 接」(conjunction)、「詞彙銜接」(lexical cohesion)、「結構銜接」、「音律銜 接」、「拼合與岔斷」,筆者整理如下圖二-2:
圖二-2:鄭貴友(2002)漢語七類銜接方式
其中「連接」又可細分為「並列」、「因果」、「逆轉」、「順序」,鄭(2002)
將「連字結構」歸類於「並列」中的「連接」體現的「遞進」語義關係。
將「連字結構」歸類於「並列」中的「連接」體現的「遞進」語義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