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文明論的確立（一）－《勸學》
第二節 一身的獨立，一國的獨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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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一身的獨立，一國的獨立
一、從平等出發
福澤諭吉於《勸學》開篇第一句，即以翻譯美國獨立宣言名句立下基調：「天 不在人上造人，亦不在人下造人」112。如前章節所述，此為福澤諭吉在寫作《西 洋事情》初編時，便已選擇並翻譯引用至該書113。那麼為何要再一次於《勸學》
開篇再強調一次？其用意，或可與後文對照得知。在後文，強調人與人無分上下 貴賤，因此人類應勞動身心、善用資源，以不妨礙他人為前提安居樂業。此處透 露兩個概念，第一、運用個人能力，但是要如何運用－此處帶出後文所提及學習 的重要。第二、以不妨礙他人為前提，又涉及福澤諭吉所要強調的「分限」、「職 分」概念。此亦為延續自《西洋事情》初編及外編以來，福澤諭吉強調的重點，
也就是人與人間交際的根本－自由不羈的人民相集，勞其心役其力，各因其功各 得所報的概念。此將在人民職分進一步闡述。
在《勸學》第二編，福澤諭吉定義平等，主要在檢討日本封建時代武士與人 民，人民與政府的關係，他認定此不平等關係主因於缺乏平權，他是這麼說：
溯此陋惡風俗的緣由，其根本乃誤人類平等的大宗旨，用貧富強惡的現 實當作道具，政府以富強勢力妨礙貧弱人民權利（權理通義114）的情形。
故為人者，不可忘同等同位的宗旨，為人類世界最重要的物覑。西洋詞 彙，Reciprocity（互惠原則）以及 Equality（平等關係），即初編所説萬
112 福澤諭吉，《學問のすすめ》，岩波書店，頁 11，2012。
113 福澤諭吉，《福澤諭吉全集第 1 卷》，岩波書店，頁 323，1958。原文:「that all men are created equal, that they are endowed by their Creator with certain unalienable Rights, that among these are Life, Liberty and the pursuit of Happiness.」轉自:美國國家案档案室網站, http://www.archives.gov/exhibits/charters/declaration_transcript.html, 最 後 閱 覽 日:2015/04/01。
114 根據福澤諭吉在《西洋事情》二編對於通義的討論，應為 Rights 的翻譯。詳福澤諭吉，《福 澤諭吉全集第 1 卷》，岩波書店，頁 485，19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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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同位（平等）關係。115
由此段文字可知，福澤諭吉認為過往不平等的關係，來自於政府與人民關係 不正，因此鼓勵人民為自己爭取權利。但後文中，福澤諭吉仍強調國法重要，即 使尚未修訂，仍有效力，無從置喙；並認為，專制暴政政府來源在於人民無知不 守法，迫使政府祭出重典以防不法，導致政府權威提升，終成專制暴政。福澤諭 吉解釋，必須人民守法、提升智德，將自己拉抬到政府的高度，才能讓人民與政 府關係平等，是以福澤諭吉再次強調學習的重要。
在第三編標題〈論國與國的平等關係〉中，福澤諭吉將人與人間權義相等（按：
權義為前述權理通義的縮寫，即權利），由「國家是人民的集合」立論，拉抬到 國與國關係平等。即便是存在現實差異，如既有富強國家－美國與歐洲諸國，亦 有貧弱國家－亞非國家，但自恃國力強盛、經濟繁榮卻侵犯他國，便如同力士以 腕力比試強握折孱弱病人手腕，此為國家平等所不許。116進一步，福澤諭吉勉勵，
即使日本現屬孱弱的國家，於權利上仍與他國無異。若國家遭受理屈，即使與世 界為敵亦不足懼。現今貧富強弱非天然所約束，在於人的勤勉。只要日本人民能 志於學問，培養氣力，謀一身獨立，再求國家的繁榮，自然不懼西洋威脅。講道 理者與對方相交，不講理者回應武力。唯有一身的獨立，方有國家的獨立。117在 此可見福澤諭吉勉勵人民學習學問，因其認定學問是國家富強，與外國並列的根 本。那麼此學問，究係為何學問？以下論述。
二、手段：「實學」與「分限」的重要
學習的重要，在福澤諭吉來說，是因人雖天生平等、無分貴賤，但後天仍會 出現差異，如賢愚、富貧、地位的差別。此差異來自於人學與不學，唯有努力向 學、能知物事者，方能成為貴人與富人；不學者則成為貧人與下等人。118那麼，
115 福澤諭吉，《學問のすすめ》，岩波書店，頁 28，2012。
116 福澤諭吉，《學問のすすめ》，岩波書店，頁 31，2012。
117 福澤諭吉，《學問のすすめ》，岩波書店，頁 32－33，2012。
118 福澤諭吉，《學問のすすめ》，岩波書店，頁 11－12，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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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該學什麼學問？
在初編中福澤諭吉指出，所謂學問，非為能知難字、能解古文、能和歌等，
此類學問缺乏實用性，不能作為日常生活學問。他鼓勵學習如：基礎假名以及書 信書寫、記帳……等等。乃至於學習日本與世界風土知識的地理學、通曉天地萬 物性質與功能的物理學、記載年代且能遍覽萬國古今發展的歷史學。甚至是探究 小至一身、一家，大至國家、世界的經濟學。修身學則闡述修習個人品德乃至於 待人接物的人情世事。這些都可以透過翻譯書去學習，甚至可原文閱讀。根據事 實，從其本質，求事物道理後，運用於生活中。119若士農工商皆可掌握此實學，
各司其職，則自身也好，家庭也好，乃至於天下國家也好，皆能獲得獨立。
不過，福澤諭吉又加一個前提－做學問必須先知道分限。此分限為何？為基 於天道，從於人情，不妨礙他人為前提，達一身的自由。在此，或可以後世研究 者李永熾總結一言以蔽，即：
……一人自由有一人的範圍，所以分限含有人與人間自由的分界，用現 代的語辭來説，就是人的自治自律；所以分限是「人用力，他人也用力，
但不互相妨害其工作。這樣的人如不誤其分限以度世，則不會得罪人，
也不會得罪天，可説是人之權利。」120
也就是說，福澤諭吉在提到志於學問的同時，亦以分限的概念約束，既強調 人與人間的界線，從界線延伸人自治自律，亦即分限下行使自由為人權的概念。
另一位後世研究者遠山茂樹也認為，分限是行使自由的「社會責任」，由此「分 限」為自由與任意妄為間的分界。即便放大到國與國間，將外國視以夷狄，如驅 趕外國人，是不知「國的分限」，若以個人情況來說，是陷入任性放蕩的情形121。 以上是福澤諭吉《勸學》中關於實學與分限如何重要的闡述。在談完平等與 學習的重要後，則進入下一個主題，亦即強調平等與學習目的－獨立自主。
119 福澤諭吉，《學問のすすめ》，岩波書店，頁 13，2012。
120 李永熾，〈近代日本的自由主義者福澤諭吉〉，載：《切腹與心中－日本文化與思想論》，頁 176，
2009。
121 遠山茂樹，《近代日本の思想家 1：福沢諭吉》大學出版會，頁 50，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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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目的：獨立自主
如以上所述，福澤諭吉強調從人與人間的平等，乃至於國家的平等出發，以 志於學問，學習實學，順天理、從人情，以分限為行使自由的界線，使人與人、
國與國保持平等且不妨害彼此自由的關係，則各國皆能獨立自主。但福澤諭吉進 一步論述獨立自主的內涵，有更多須說明。
首先，回歸到日本，福澤諭吉在初編中談到，獨立自主並非一人事，乃為全 國事。然因本國地理位置，鮮少與外國接觸，至美國人於嘉永年間（1853 年）抵 日，方與外國文化接觸。即使如此，仍有鎖國或攘夷聲不絕，就福澤諭吉看來，
既然同共處於天地間，自應互通有無、教學相長、既不恥於他國也不誇耀自身，
祈相互便利，順從天道人情互相結交。福澤諭吉就日本應如何與他國相處指出：
若為理故，即便美國黒奴亦當虚心接受；若為道故，即便面對英國、美 國軍艦亦不懼怕。當國家受到恥辱，即便日本全國人民不存一命，亦不 可落國家威光，如此方稱上是獨立自主。122
在此段文字後，他以當時中國為反面例證－因排斥外國反遭其害，應可說中 國不理解天生自由的本質，陷入恣意妄為。看回日本，自維新後，外以萬國公法 與外國結交，內以獨立自主的宗旨示於人民，奠定四民平等的基礎。福澤諭吉認 為貴重非於人民，是在國法保障人民利益。就因國法貴重，縱使人民對於政府有 意見，仍須採適當途徑。只要符合天理人情，捨卻性命也應爭取，此為一國人民 分限。123就上陳述，福澤諭吉對於國家乃至於人民，皆以分限引導。國家須符合 天理人情，與他國來往，實現平等互惠，若國家遭遇理屈，則國家乃至於底下人 民，皆須為國爭取不受屈辱；人民則需尊重國法，方能行使自由。
其次，在第三編中，福澤諭吉進一步闡述獨立的意義及重要性，在此他提出
「一身獨立，一國獨立」的概念。並以三方面闡述：
122 福澤諭吉，《學問のすすめ》，岩波書店，頁 13，2012。
123 福澤諭吉，《學問のすすめ》，岩波書店，頁 15－17，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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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無獨立的氣力者無法深切地思考國家之事
所謂獨立，在福澤諭吉看來，是能支配自身，無依從他人的心；能辨別是非，
不誤處置者，無依從他人的智慧；能自營生計，無依賴他人的財物。若僅依賴他 人力量，等待智者引領，分出主、客差別，是謂客隨主便。作為客人的人民若對 國家無認同感，一旦面對外國衝突，肯守護國家者少，獨立自主難以實現。是以，
福澤諭吉提出解決方式，為守護國家，應使自由獨立風氣充盈全國，全國無分貴 賤上下、智愚，應皆以國家如己身，各盡其分。以日本為祖國、為己家，為國家 即便失財喪命亦不足惜，此為報國大義。124
（二）對內不得獨立地位者，對外與外國人接觸時更無法伸張獨立權
利
福澤諭吉將依賴他人、畏懼所依賴者，甚至阿諛奉承所依賴者的性格稱為「習 性」。即便當時日本已四民平等，人民面對上位者仍無法擺脫此習性。習性在與 外國來往時，變成大弊害。125福澤諭吉並以鄉下人至當時外國人聚居的橫濱做生 意，見外國人聞風喪膽且蒙巨大的恥辱為比方，由此提出此非一人的損亡，為一 國的損亡，認為此例是對內無獨立地位，對外亦無法有獨立能力的證據。126
福澤諭吉將依賴他人、畏懼所依賴者，甚至阿諛奉承所依賴者的性格稱為「習 性」。即便當時日本已四民平等，人民面對上位者仍無法擺脫此習性。習性在與 外國來往時，變成大弊害。125福澤諭吉並以鄉下人至當時外國人聚居的橫濱做生 意，見外國人聞風喪膽且蒙巨大的恥辱為比方，由此提出此非一人的損亡，為一 國的損亡，認為此例是對內無獨立地位，對外亦無法有獨立能力的證據。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