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覺醒
五、 看見父母心中的痛
從小就隱約知道父母感情並不很好,父親、母親是相親結婚的,聽母親說起,其
實父親在和他結婚之前,已經有一個喜歡的對象,母親常告訴我們就是阿○姨,那時 父親在阿○姨的長輩工廠工作,因此認識了阿○姨,可是阿嬤不喜歡阿○姨,所以父 親只好放棄這段姻緣。不過父親倒是很少提起這段緣份,只是常常告訴我們母親的不 是,例如孩子小的時候,三更半夜孩子啼哭母親照樣繼續睡,父親半夜做完生意回來
(將採收的鳳梨交給鳳梨公司)有時仍需幫忙哄孩子,還有母親只會死守著錢,不會 變通……諸如此類的抱怨。
母親當然也不甘示弱,他也會說起父親年輕時候很愛賭博,常在冬天比較沒有工 作機會時,和村裡同樣賦閒在家的村民聚賭,父親如何在他生病住院時,如何粗心、
如何不夠體貼……,所以母親常在他人面前對父親「吐槽」,每次都令愛面子的父親 恨得牙癢癢的。
母親因為不識字,很多的學習受到限制,加上父親長期的嫌棄,以至於非常沒有 自信心,父親則因跟母親感情不睦的情況下,轉而將滿腹的熱情寄託在孩子身上,期 望孩子將來出人頭地,不過因為長期在外,加上並不善於經營感情,對子女的關心也 只能停留在表層次的部份,造成長期父子之間的隔閡,加上父母親皆想在孩子心中佔 有舉足輕重的地位,父親幾十年來不斷的重複敘說著母親的無能、懦弱、不識大體,
母親不甘示弱的反擊,讓這樣的糾葛日復一日,糾纏了將近四十六年,讓不善於經營 感情的父親更是將感情重心放在朋友身上,及家庭外的社交互動上。
年輕時父母親身強體健,秀菀雖曾三番兩次的居間協調,但父母各自堅持己見的 情況下,效果仍是有限,及至我上高中大學後,父親對我的重視凌駕其他姊妹之上,
母親卻不自覺的對我的敵意日益增加,我與父親較為契合的性情,也讓我漸漸較為父 親發言,這樣的舉動更是拉遠了我與母親之間的距離。
十二年前父親在我的陪伴下,被醫生診斷出罹患鼻咽癌,在此前一年,才因脊椎 側彎到林口長庚醫院開刀,脊椎開的大刀疼痛難耐,讓一向強壯的父親初嚐病痛之苦,
好不容易開完刀,修養身體近大半年後,精神才慢慢恢復。所以,隔年(民國八十八 年)又被醫生診斷罹患鼻咽癌時,父親實在很難接受這樣的事實。
不過,從小吃苦耐勞的磨練,讓父親的求生意志再度燃起,只是遇到注射性化學 治療的副作用,讓父親的求生意志降至最低,嚷嚷著要我們帶他離開醫院回家,所幸 在親朋好友的鼓勵下,父親撐過難受的化學治療的副作用。
可是接著而來為期將近半年的放射線治療,一路陪伴的秀菀,看著為了活下去而 受的病痛折磨的父親,除了不捨,真不知如何形容當下的心情。因放射線治療所帶來 的副作用,身形日益削瘦的父親,當下覺得「做人真是苦啊!」
戰勝病魔後的父親開始把握時間充分玩樂,過著以前年輕時期沒有機會過的生 活,加上已搬至市區(員林鎮),更是多了一些可以一同休閒玩樂的同伴。其中,父 親還是最喜歡去同文同種的中國大陸,透過友人的安排,父親來去大陸好幾次,甚至 還想到大陸投資做生意,看到大陸市場的龐大,更是蠢蠢欲動。
但是後來又發生膽結石開刀,因拖延太久導致發炎嚴重的情形下,只好採取傳統 開刀的方式,又是再一次的生心理折磨,看著脫光下體的父親在護理人員粗暴的行徑 下換藥,除了疼痛以外,心理上的難堪,覺得真是沒有尊嚴,令人感到痛苦。
後來父親又再一次帶著孫子回老家芬園鄉遊樂區遊玩時,因為遊樂區器材設備失 當,父親為了保護孫子的情況下,頭部撞到鐵欄杆,當初放射線治療的後遺症在此時 因此因緣同時爆發,父親一連好幾個月因頭痛欲裂無法入睡,即便到中部腦部權威醫 院尋求診療和各項相關檢查,醫生仍然告知生理上是查不出任何病因外,只好施予頭 痛的止痛藥,奈何一日三次的止痛藥仍然法抑制頭部疼痛問題,再一次看到父親深受 病痛折磨,「走走不了,好好不了」的困境下,父親的食道開始出現無法吞食食物的 情況,最後連液體食物也進無法進食,雙重折磨之下,父親每日與病痛為伍,整天躺 在床上,我們兄弟姐妹都快以為父親這次過不了了。
之後為了維持生命不得不與父親商量插鼻胃管,印象中第一次看到父親插鼻胃管 的模樣,好辛酸、好難過,背著父親眼淚不聽使喚的涑涑流下如涓涓細流。
然而命運造化弄人,因著鼻胃管,父親又到鬼門關前走一回,剛插食鼻胃管前幾天,
因醫院未施以相關衛教知識,加上自己人疏忽的情況下,竟然讓食物進入肺部造成父 親昏迷緊急插管。
生平第一次坐救護車,就是在這一次陪同父親轉院的過程中,後來看到父親全身 插滿管子在加護病房中,粗粗的一條管子就插在喉嚨深處,雙手被緊綁,不得動彈,
要叫叫不得,要拔拔不掉,真覺得似乎是來到人間煉獄一般。進入加護病房住幾天後,
父親的精神也進入恍惚的狀態,連自己人都不認得,還好整個療程順利,才轉入普通 病房,而父親生平的主要積蓄,也在此時拿出來聘請看護協助照料。
父親長達十幾年的生病歷史中,母親幾乎無法到醫院幫忙,除了不識字的限制外,
父親一看到母親,心中一把火就一直旺起來,所以母親實在無法協助照料父親在醫院 治療的種種照護工作。
台灣看護請了半年後,因考量長期性的經濟負擔,還是幫父親申請一名外勞來照 顧父親,此時,父親和母親更是過起「我走我的陽關道,你過你的獨木橋。」兩人可 以在差不多的時間到員林農工運動,可是卻是母親走母親的路,父親在外勞(幾乎可 以當我父親的孫女)陪同下,有說有笑的一起散步。有外勞孫女陪同下這三年,也是 父親這十幾年生病歷程中很特別的一段經歷。因為父親對待外人總是客氣的,而他所 謂的自己人,就是母親與我們六個兄弟姐妹了。
而父親身體病痛的苦好似還沒結束似的,在前兩年外勞期約滿期後,父親因捨不 得再花錢,加上身體狀況經過復健,已將鼻胃管拔除,可以進食一些較流體的食物,
就終止了聘請外勞的做法,回歸到父親與母親的關係。
在兄弟姐妹各自忙碌的情況下,父親每天最常看到的人就是母親,這幾年母親因
參與社區環保志工的工作,找到了一輩子她最被肯定的團體,在那裡母親可以學畫畫、
可以做志工、可以交朋友、可以找到快樂,我們都很樂見其成。
唯獨父親因嫉妒母親比他健康可以四處遊走,加上怪罪母親,因為年輕時父親付 出得多,所以身體才會這麼糟,如果當初母親多擔待一些,父親今日的身體就不會這 麼不好。這是父親不想讓母親快樂的說詞,就好像兩個人要綁在一起,一起不快樂。
這兩年父親的眼力也開始走下坡,白內障、青光眼一同報到,而在心理上父親開 始懷疑母親有外遇,為了避免母親與父親想像中的外遇對象連絡,甚至將家用電話撤 除,更有甚者還拿著菜刀威脅母親。
這一切看在秀菀眼裡實在痛心至極,曾經為了生活打拼一輩子的兩人,什麼勞苦 沒吃過?為什麼在人生最後階段,無法好好善待自己和別人呢?人生真苦不是嗎?生 命中未完成的功課,會不斷的再一次、再一次來考驗,一直很心疼父親,可是我卻一 直沒辦法給他「快樂」,特別是這十幾年來的生病歷程,這也是自己一直覺得很無奈 的地方。如果可以我可以給父親什麼?我想那就是「信仰」!
在文珍母親餵食那個被醫生診斷只能活六個月的小嬰兒中,我看見信仰的力量,
是信仰給了人可以超越人的力量,如果父親這輩子有一種信仰,會不會他的人生就不 會那麼苦?會不面對逆境時較能甘之如飴呢?不只父親,當母親咬牙切齒說著父親 時,那模樣像是說起仇人似的,真像是佛教中所說的「冤親債主」,會來身邊的親人,
不一定是結好緣來的,有些是要來討報的,嗚呼哀哉!
如果來人間只是一趟旅程,何不瀟灑走一回,而瀟灑的前提是前方有燈塔,而那 指引著我們的就是那盞「明燈」,正是「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