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李鴻章(1823-1901)曾經形容他所生活的時代,為「千年未有之變局」,可見 晚清是中國社會面臨最劇烈變化的一個時代,卻也是社會環境變化最為活躍的 一段時間。走向世界,是近代歷史賦予中國的時代使命,然而中國「走向世界」
的歷程卻不是風平浪靜,而是一條極為漫長且曲折的道路。1筆者對於近代中國 走向世界的議題感到相當有趣,無論是早期的斌椿、志剛出使泰西,乃至於以 外交聞名的郭嵩燾(1818-1891)、曾紀澤(1839-1890)等,甚至於以發展洋務技藝、
思想為名的徐建寅(1845-1901)與薛福成(1838-1894)等人,他們的出使西方,都 為中國帶來無數技藝、制度、乃至於思想上的變化,是晚清歷史發展中相當重 要的一環。中國走向世界的過程,透過時人留下的紀錄,讓人們得以看到他們 的考察歷程。
隨著晚清以來,中國所面臨之鴉片戰爭、英法聯軍、中法戰爭、甲午戰爭 等,迫使中國必須以變法圖強來扭轉時局的變化,因此,從器物層面出發的自 強運動,至於戊戌變法,則已經是轉向制度層面的改革,卻僅有 103 天即宣告 腰斬,因此使中國的變法運動為之中斷。光緒三十一年(1905)日俄戰爭日勝俄 敗的結果,至使國內全面檢討中國的政體。因此,主張中國應該仿效日本採行 君主立憲,達富國強兵的說法,也廣泛的在朝野之中流傳。人家常說,「他山之 石,可以攻錯」,要富強,則必須學習西方政體,但是,具體的作法應該是如何,
就必須要選派人員進行考察,以便評估實施的可能。十九世紀的中國人走向世 界,不僅僅是為了擴大視野,增進知識,更是為了學習先進,救國救民。2清末 五大臣出洋考察政治,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之下誕生的一件大事。
1 鐘淑河,《走向世界:近代中國知識份子考察西方的歷史》,(北京:中華書局,2000 年),〈李 侃 序〉。
2 鐘淑河,《中國本身擁有的力量》(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5 年),頁 4。
清廷推動預備立憲的工作,一開始雖「為時會所趨,非兩聖本意」3但是,
隨著政府著手進行簡派五大臣出洋考察政治,隨後再派達壽(1869-?)、汪大燮 (1860-1929)、于式枚(1859-1915)三位大臣分別就日、英、德三個重要的立憲國 家進行憲政考察,逐漸反映清廷推行立憲的態度,也使得晚清政治運作確實出 現巨變,而成為中國現代化的開端。4清末的籌備憲政運動中,官方與民間都扮 演著相對重要的角色,若無民間有力人士的推動,則無法催促清廷加快立憲的 腳步。然而,憲政改革包羅萬象,工程不可謂不大,其推動的過程,必然需要 預先籌備的工作。清末籌備立憲運動,為清廷順應國內外局勢而相映促成,雖 然最後功虧一簣。然而,推動憲政的過程,反映了清朝並非全然的腐敗,只是,
憲政運動的推行並非一蹴可幾,加上國內尚有革命團體運動的推展,隨著辛亥 革命的爆發宣告清朝政權的覆滅,清末立憲運動的籌辦也隨之宣告終止。
臺灣方面在中國近、現代史的研究發展而言,可說是較早就已經有輝煌研 究成果的地區。但是多數對晚清歷史的研究受費正清的「衝擊與反應」理論框 架影響甚深。5另一方面,長期以來受制於國民黨統治之下的臺灣,各項研究的 環境與資源,多仰賴於政府的給予,因此,透過對清朝統治權的批判,進而讚 賞孫中山以辛亥革命肇建中華民國,顯現出對「革命」的推崇,多少壓抑了「立 憲」之主張,而在此論述之下,受到革命史觀的影響,對於晚清新政改革以及 立憲運動的推動,也多半呈現貶多於褒的說法。
3 《電寄檔》(臺北:國立故宮博物院),宣統元年春季號,頁 17,宣統二年三月十四日,至陝 甘總督升允電信。
4 侯宜杰,〈預備立憲是中國政治制度近代化的開端〉,《中國近代史月刊》,1992 年,2 期,(北 京:中國人民大學書報資料中心,1992 年 3 月),頁 10。
5 費正清(John King Fairbank,1907-1991)與華裔學者鄧嗣禹於 1954 年合著之《中國對西方的回 應》(China’s Response to the West)中,提出了「衝擊與反應」的理論。該研究指出指出,十九 世紀以前,中國長久處於皇朝的循環,而顯得停滯不前。尤其鴉片戰爭以後,受到西方國家的
「衝擊」,使得中國做出「反應」,進而產生了改革。參見 John Fairbank ,Teng Shu-yu , China's response to the West : a documentary survey, 1839-1923,Cambridge :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54.
中國近代史的研究論述中,除了蔣廷黻的《中國近代史大綱》、郭廷以的
《近代中國史》、《近代中國史綱》等最負盛名之外,李劍農所著《中國近百年 政治史》在學術界上也享有極高的聲譽,費正清還稱這本著作為「中國近代政 治史之最清晰的、唯一的全面評述。」、「對於西方的研究學者來說,作為一種 可靠的紀事史和重要的資料簡編具有重要的價值。」然而,當筆者檢視李劍農 的《中國近百年政治史》時,卻發現他對於清末立憲運動,乃至於出洋考察政 治五大臣所扮演的角色,採取極負面的評價。李劍農不僅批判五大臣在海外的 考察是為「走馬看花」,他更引用了考察政治大臣出使期間,法國報紙的批評,
指出「清太后之欲立憲,實清太后愚民之術。」此外,對於出洋考察的滿人大 臣提出的「實施立憲」議論,毫不留情的予以批判,認為這是滿人貴族的精神,
不外「排漢的中央集權」。且暢行立憲,不過是假立憲之名,行中央集權之實,
又假中央集權之名,以行排漢之實。6可見在當時的研究,一方面呈現出對清朝 實施行立憲誠意的批判,指斥朝廷的「愚民之術」,另一方面,在滿漢民族議題 上的討論,也多半呈現出滿人把持政權,不願將權力下放的論述,變法不過是 清政府「遮羞」的論述。不可否認,這與長久以來強調孫中山的革命史觀,進 而批判清朝是有部分關連的。
除此之外,亓冰峰在《清末革命與君憲的論爭》中,也曾提到光緒三十一 年(1905)清廷派遣五大臣出洋考察憲政,次年宣布預備立憲,三十四年(1908) 擬定憲法大綱,預定九年籌備期限。「詎知這正是清廷愚民的手段,用以遷延 時日,達其中央集權的政策,以收排漢殖滿的陰謀,並轉移革命排滿的視線。」
7再度驗證了上述的說法。然而,民國建立以來,已經走向民主共和的中國,卻 不能因此而擺脫列強的控制,革命的成果是不是真的優於立憲政體,其實是一 個再可以討論的問題。
6 李劍農,《中國近百年政治史》(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民國 66 年),頁 250-252。
7 丌冰峰,《清末革命與君憲的爭論》(臺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民國 55 年),頁 237。
五大臣出洋以及四位大臣的憲政考察,並非晚清以來第一次的出使。變更 一國的政治體制,絕對是一件大事。尤其中國自西元前二二一年以來,秦始皇 實施皇帝制度至今,已經超過兩千年之久,要變更此一體制,絕對需要完整的 評估與考量,五大臣的出使,乃是奉朝廷的旨意,專門為了實施立憲與否而出 洋。然而他們的出使,以及後來建議朝廷仿行力憲,真如前面的研究所言,只 是為了「排漢的中央集權」,以及「朝廷的拖延之術」嗎?
關於晚清新政以及立憲運動的研究已是汗牛充棟,專門針對五大臣政治考 察的研究,相形之下卻顯得鳳毛麟角,對於後來的四位憲政考察大臣的研究更 是付之闕如。從過去眾多探討清末新政及立憲運動的研究成果中不難發現,對 於五大臣出洋考察一事的說明多半是蜻蜓點水,且無特定議題的討論,或者偏 向某一個面向的研究。因此,也往往容易單純地將政治考察列為立憲運動下的 必然結果,但是卻忽略了中國實施立憲的聲浪,其實應該上溯自之前的政治變 化。因此本文以為,這實際上是簡化了清末政治考察與憲政考察的發生原因,
同時,研究成果的不足,也輕忽了政治考察與憲政考察的貢獻。
晚清以來,走向世界的中國人不可謂不多,其中的身分也頗多分歧,民間 出洋的人士自是不可計數。然而,以官方身分出洋,又是與朝廷關係最密切的 滿人親貴,奉朝廷之命出洋考察政治,以便為國內施行立憲與否進行評估的五 大臣出使,也就顯得更具意義了。因此,從關懷晚清走向世界的角度出發,本 文選擇以清末政治考察與憲政考察作為研究的議題,企圖將兩項議題結合在一 起討論,以便能夠將清末政治考察與憲政考察的關係作進一步的連結。五大臣 出洋以及四位大臣的憲政考察,並非晚清以來第一次的出使,然而,令人好奇 的是,此次的出洋考察在歷次出使西方的考察活動中,是否具有更積極的意義?
他們的出洋在清末中國走向世界的過程中,究竟扮演什麼樣的角色?要瞭解這
個問題,必須針對大臣出洋的背景進行理解,從出洋考察大臣的身分籍貫、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