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取向與理論基礎

本研究取向為 Foucault 系譜學，研究方法上採用文本分析。而 Foucault 系譜 學取向是以歷史文本的論述考掘為基礎，目的在於理解跨時變遷中主體化條件的 權力技術，亦即在探究論述形構的基礎上，進一步探究知識/權力的共生關係及 其對主體的行為引導。因此，其探究目的並非接受現狀或描繪一種「自然發展」

（如：進步或強化人類生活）的結果，而是批判與洞悉現象與論述背後的權力關 係（Christensen, 2016）。

然而，Foucault 並沒有提供一套研究操作方法。誠如倪炎元（2014：5）在 探究西方學界建構的「傅柯方法論」時就指出，Foucault 本人曾提出：

我必須說我並沒有為自己或任何人建構一個一般性的方法，我的書寫不 為我或任何人提供處方，最多具有工具或想像的特質。

這意味著 Foucault 並無意交代特定的研究操作，至多僅提供一種研究取向和 觀點，而不同人可能依循這樣的取向提出研究架構。對此，Peters（2004）認為 Foucault 理論提供探索學校教育中知識、權力與主體複雜關係的取徑，固然其理 論概念不該被隨意使用，但把 Foucault 理論僵化為只有一種正確閱讀與運用的方 式卻是相當錯誤；他認為重要的是思考運用 Foucault 理論的提問脈絡，對此他做 了一個 Foucault 的理論被用在哪裡的空間分析，發現不同研究者借用 Foucault 理論，因其問題意識不同而有差異，並發展出獨特用以提問和分析策略。

據此，本研究把 Foucault 系譜學定位為一種「方法論/研究取向」，而非「方 法程序」。因此 Foucault 系譜學提供本研究問題意識、分析的理論基礎，而不是 研究程序與分析步驟指引的方法，在此研究取向下會使用不同的研究途徑與分析 策略（Carabine, 2001; Scheurich & McKenzie, 2005）。

因此，本節首先將說明借用的傅柯理論概念，及其理論對於本研究在提問和 研究方法上的啟發。其次，將探討經驗研究應用 Foucault 系譜學理論進行文本分

析的策略，以作為後續章節提出本研究對象與分析策略的理論基礎。

壹、Foucault 理論作為研究工具箱

本研究主要將借用 Foucault 考掘學之中有關「論述」與「論述形構」，以及 Foucault 系譜學對於歷史詮釋的觀點，以及知識/權力/主體的理論概念，進行文 本分析。

一、論述

雖然論述（discourse）、論述分析（discourse analysis）與 Foucault 的著作及 理論密切相關，如：《論述的秩序》、《知識考掘學》，甚至因為 Foucault 而頗負盛 名，但論述分析並非始於 Foucault。事實上，早在 Foucault 之前，英美語言學研 究已把論述分析界定為強調會話交談的意涵，並把論述視為牽涉一個以上句子的 交談與組合，亦即比句子更高一層的複雜分析層次（蘇峰山，2004）。

Mills（1997）就認為論述分析基本上可以分為語言學、社會心理學以及文 化理論三個取向，其中語言學著重於分析論述的語言結構系統；社會心理學則受 到語言學和批判理論的傳統，著重於分析生產論述的特定權力結構或意識形態，

如種族主義、性別主義等；而文化理論則主要受到文學理論以及 Michel Foucault 理論的影響，其把論述視為在社會脈絡或條件下的陳述組合，而這種論述也定義 社會關係，亦即 Foucault（1972）主張社會中的各個層面，都有它們特定的論述 存在，而這些論述組合起來就成為一個縝密的網絡，使該社會的所有活動都接受 其定義與限制。由此可以發現，論述分析具有不同的理論脈絡，甚至其中混雜不 同的理論觀點，因此本研究所使用的論述、論述分析等概念，主要以 Michel Foucault 對於的理論為基礎。

Foucault（1972：80）認為「論述」一詞具有多層次的意義：「有時是所有陳 述（statements）的普遍範圍，有時是陳述的個別群體，而有時候是對陳述進行 規範實踐的解釋。」。因此，廣義上，論述來自各種陳述來源，如：不同類型的 文件、日常對話、圖像等，更進一步來說論述是一種社會普遍視為合理邏輯的陳 述組合。這也開啟社會文本化的研究取徑，如 Bakthin（1994）提出的「互為文 本」（intertextuality）觀點，就認為文本的意義並非單純來自文本，而是透過其

他文本的相互對話，並在脈絡中發出意義。

游美惠（2000）針對文本分析與論述分析的討論，她認為 Faricloug 基本上 把文本分析視為論述分析的一部份，而晚近以來強調不單獨把文本結構視為分析 目標，著重於社會製成品的拆解與分析詮釋，並關注互文文本（intertextuality）

和語境分析（contexual analysisi），以瞭解歷史脈絡中制度、社會和機構對於文 本的影響效果。

據此，本研究關注戰後高職公民課程，把公民課程文件視為社會至成品，透 過公民身分、公民培力的理論，來分析與詮釋不同時期的公民教育特性；並且運 用互文文本和語境分析的概念，蒐集與高職教育目的、公民課程相關的文本，例 如：政策、歷史事件、學術研究等作為互為文本，以描繪不同時期公民課程得以 出現、發出意義的政治、經濟與社會脈絡。因此，本研究雖然在 Foucault 的論述 理論為研究取向，但在具體操作上是以文本分析為方法，Foucault 的論述理論僅 作為一種理論觀點和提問的啟發基礎。

二、考掘學

Foucault（1972）主張論述是由各種不同的陳述所組合而成，且論述是高度 規則化的、論述本身有其內在規則與組合，論述應視為其本身與其它論述之間規 則化的產物，而這些論述組合而成的結構即為「知識型」，亦即一個特定時期論 述實踐關係的總和，它使得某種知識與權力成為一種可能的存在。當陳述指涉同 一個事物時，就形成一個組合亦即「論述」，而在這當中我們可以設想有某個「主 題」貫穿其間，並激發一組陳述組合的出現，它就像有機體一樣有著自己的內在 力量的運作。因此，Foucault 認為：

考掘學的核心在於描述運作論述其內的『陳述功能』、『論述形構的主題』， 及其所隸屬的更大的結構主題（王德威譯，1993：253）。

首先，就描述論述中個別陳述發揮的功能和存在條件，倪炎元（2014：9-10）

認為 Foucault 在《知識考古學》中總共提示了四種功能：

（一）檢視陳述所參照指涉的對象：此一功能並不是描述對象，而是澄清特定客 體被指謂、命名與描述的可能性規則，如地點、條件、出現的場域等，藉

此將所要參照對象的陳述區隔出來。

（二）主體的功能：這裡所謂的主體並不是發言主體，也不是作者或陳述起源，

而是待填充的空位，可由不同的個體填充，亦即主體發言的位置與地位。

（三）連結範圍的功能：即論述中的陳述與其它陳述的連結，這些其它的陳述構 成了論述的範圍。

（四）論述的物質性：它包括發言的實體或支撐物，也包括書寫規模、使用和傳 播的可能性，這種物質性使陳述得以被傳播，並且成為人們操作、使用、

重組與消滅的對象。

其次，針對論述形構的主題，Foucault（1980）指出社會中的論述形構機制 主要運用三種策略：

（一）「排除程序」（procedures of exclusion）包含：「論述的禁忌與禁止」、「理性 與非理性」及「真理與錯誤」的區分；

（二）「內在程序」（internal procedures）包含：「評論」（commentary）、「稀釋性 原則」（principle of rarefaction）及「學科原則」（disciplines）；

（三）「允許論述控制的程序」（procedures which permit the control of discourses）

其涉及決定論述的應用情境，例如：具發話資格的位置等。

最後，針對 Foucault 所指的「論述形構」所隸屬的更大的結構主題，或許也 呼應他的考掘學目的，他認為在語言開展所能表達的領域中，被說出來的事物不 能算多，而探究「論述形構」的意義也在於發掘造成這種「只有少數意義被說出 來的原則」（Foucault, 1972：119）。然而，有關於這種原則或更大結構是如何出 現的問題，Foucault 進一步以系譜學，來處理考掘學關注論述形構，而忽略的權 力問題（黃煜文，2000）。

三、系譜學

Foucault 的系譜學受尼采啟發，是一種不追尋起源、拒絕特定目的論的歷史 分析取徑，而 Foucault 的系譜學在考掘學的基礎上，進一步關注權力技術及其對 於主體構成的問題。以下將分兩部份說明其理論觀點對本研究的啟發，第一部份 為質疑歷史起源的研究觀點、第二為權力技術與主體的理論概念。

（一）質疑真實歷史源起的觀點：一種斷裂的歷史觀點

Foucault（1977）於 Nietzsche, Genealogy, History 一文中，整理 Nietzsche 著 作中三個有關「源起」的字詞意涵：Ursprung, Herkunft, Entstehung，他進一步探 究這三個字彙的意涵：首先，他認為 Ursprung 有著相信事物本質具有恆常不變 的特質的意涵，想要追尋所謂「真正」、「真理」的起源，以證明對方錯誤來製造 真理、獲得真理的控制權，而他認為這樣的觀點正是需要批判與質疑的地方；其 次，Herkunft 的用意並非尋找原點或真理，而是要看這個事物是由那些事件所構 成，將原本散亂、隨機的組合秩序呈現出來；最後，Entstehung 則關注了力（forces）

的概念，用意在於展現這些支配力量彼此的鬥爭過程，因此，Herkunft 的概念就 如同「考掘學」的目的，重點在呈現一件事物是如何被無數事件所構成的，呈現 其不連續、散漫的面貌；至於 Entstehung 對「力」的關注，則反映系譜學旨在探 討權力技術、權力運作的問題，以補足考掘學對權力處理的不足（黃煜文，2000：

152-155）。

從「源起」的討論就可以發現 Foucault 系譜學的目的並不在尋找起源，如同 Foucault（1977：140）在《尼采、系譜學、歷史》一文對系譜學與傳統史學差異 的描述：「系譜學拒絕對理型意義進行後設史學的部屬，也反對無止境的目的論，

系譜學本身即反對探尋起源（origins）」。對此，邵軒磊（2007）就認為 Foucault 的「系譜學」是以「出現」取代「起源」，其旨在探尋這個「出現」是由那些權 力或力量所構成、生產的。是以，Carabine（2001：277）將系譜學定義為「考 察知識的發展史及其權力效果，藉以揭露某些當代社會中的權力／知識本質。」。

系譜學本身即反對探尋起源（origins）」。對此，邵軒磊（2007）就認為 Foucault 的「系譜學」是以「出現」取代「起源」，其旨在探尋這個「出現」是由那些權 力或力量所構成、生產的。是以，Carabine（2001：277）將系譜學定義為「考 察知識的發展史及其權力效果，藉以揭露某些當代社會中的權力／知識本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