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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研究旨趣與目的
身體的性別化與再現向來為女性主義者所關注。大眾傳播研究發現，女性在 媒體中的呈現常落入「物化」之框架：女性身體基本上為男性的附屬品，女性與 男性間則是「客體－主體」的不對等關係(王宣燕，1990；顧玉珍，1990)。只有 當女性身體等同性慾的身體時，女性才會受到關注。另外，女性身體的出現也常 淪為男性的陪襯，例如廣告文本中常出現類似的訊息：男性是物質的擁有者(如 汽車)，女性則是被男性所擁有、保護的(如掌握駕駛方向盤的男性，女性則幸福 地坐在副駕駛座)。至於「新女性」的廣告形象，雖然為現代女性帶來解放的契 機，但這種市場行銷傳頌的女性主義意識，其實也常淪為「討好女人的一種口號 與工具」(范家瑜，2006)。現實生活中或許男性與的角色是可置換的，但媒體的 傳播卻傾向不斷強化與正當化既定的性別角色扮演。
類似地，「觀看理論」 (visual theory)研究也發現，女性身體是受到男性凝視 (male gaze)的。Mulvey(1975；轉引自張嘉倪，2009)在其名作〈視覺快感與敘事電 影〉(Visual Pleasure and Narrative Cinema)中指出，好萊塢經典電影中的女性總是被 三種視角凝視：「主角與主角間」、「鏡頭」與「觀眾」，而這些視角都來自男性的 設定與期待。女性在她們傳統的裸露性角色中同時被人觀看和展示，男性(無論 是主角、導演、編劇或觀眾)則在其中獲得窺看的快感與權力。於是，「觀看」構 成一種「主動/男性」和「被動/女性」的權力位置。此外，女性不僅只是被動的 接受眼光，她們也成為主動的自我觀看者。在難以企及的「美貌神話」目標下，
女性不斷規訓自我身體，務求達到男性渴望的身體形象。於是，女性身體不只受 到男性凝視，同時也自願性地迎合男性的期待；女性彷彿是主動地成為被動的客 體。如同 Burger(1972；吳莉君譯，2010:57)所言，女性觀看自我的方式竟融合了
「審視者」與「被審視者」兩種對立的視角。
相對地，男性身體則由於性別權力關係的不對等，始終扮演宰制女性身體的 角色。希臘、羅馬時代的哲學觀(亦即男性哲學家)常以身體為比喻，男性身體是 成為「公民」的要件之一，並且具有理性思考能力；女性身體則是附屬於家中的，
始終被排除在公民身分之外。到了中世紀，身體帶有沉淪的象徵，女性身體—夏 娃—成為慾望與災難的始作俑者 (Burger，1972；吳莉君譯，2010:59)。中世紀後 的近代哲學家，也多將女性身體視為促進男性利益的客體；例如盧梭曾言及女性 應取悅男性，成為男性的情慾對象(林芳玫、顧燕翎，2000)。一直到當代，隨著 二十世紀的女性公民身分獲得肯認，女性才逐漸能獲得與男性同等的身體自主機 會(例如性自主權、墮胎權)。儘管如此，世界上仍有許多女性遭受不平等的身體 對待；而對於女性身體的貶謫與排斥觀感，也普遍存在於社會認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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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眾媒體向來習慣將女性身體再現為慾望象徵。然而，當「他們」也開始轉 而「凝視」男性身體時，又具有何種意涵？從女性的被觀看身體轉向男性的被觀 看身體，是否意謂著性別權力關係的顛覆？本次研究發現，某些新聞媒體甚至開 始討論男性政治人物的身體。報導內容中的男性政治人物直接裸露身體(見圖 1)，
並被評比其身體特徵(見表 1)，例如：
馬總統最倚重的幕僚金溥聰接掌國民黨秘書長，媒體關注，刊出金溥聰過去參加鐵人三項，超短三角褲泳 裝照，結實的身材引發政壇人士評頭論足，不少女立委看了驚嘆！不過民進黨立委蔡煌瑯不服氣，認為 2 位新任的黨秘書長，未來大選操盤功力還未見真章，光是比身材，民進黨新任秘書長蘇嘉全已經先下一城！
(20091211 TVBS-g-005)
圖 1 新聞報導中裸身的男性政治人物身體 (資料來源: 20100411 蘋果-g-008)
表 1 新聞報導中男性政治人物的身體比較
身體特徵 蘇嘉全 金溥聰 新聞評斷
泳裝照 猛男身材 (無，惜肉如金) 藍色三角泳褲 無法比較
第一回合 年齡 53 歲 53 歲 平分秋色
星座 天秤座 處女座 平分秋色
裝扮 正統西裝 雅痞造型 平分秋色
第二回合 臂肌 臂肌結實 臂肌結實 平分秋色
胸肌 胸肌明顯 胸肌明顯 平分秋色
腹肌 腹肌緊縮 腹肌緊縮 平分秋色
小腿 小腿粗壯 小腿較細 蘇嘉全勝
PK 結果 蘇嘉全險勝金溥聰
(資料來源: 20091211 TVBS-g-005；作者自行編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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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在一則名為「甘迺迪之後最性感政治人物 重挫歐巴馬」之新聞報導 中，男性政治人物不僅被以「最性感」形容，也直接在新聞中刊出他全裸的身體 (見圖 2)。
圖 2 新聞報導中裸身的國外男性政治人物身體 (資料來源: 20100121 中天新聞-p-007)
以往在有關政治人物的身體形象報導中，媒體通常都是選擇「觀看」女性，
極少以男性政治人物的身體為對象。「政治」更一向被視為「男人管的代誌」，而 且是「陽剛味」十足的權力運作場所。而當這種直接訴求男性政治人物身體的報 導出現時，又該如何被解讀？事實上，在這看似娛樂性質的新聞內容中，仍隱含 某些性別訴求。例如，這些男性政治人物的「好」身材都是合於「陽剛」氣質的：
「結實、明顯、粗壯的肌肉線條」。另外，報導中出現的運動場域、年齡、衣著 等提示，也都很符合傳統男性「該具有」的特質：「在運動場域中展現體能、壯 年、男性裝扮」。只是，為何是換作男性被觀看？男性政治人物的身體為何突然 被「全面」注意了？
一種可能的解釋原因是，「後女性主義」觀點下的女性身體開始有了不同的 轉變。女性開始享有身體的自主權，要求解放女性慾望。相較於以往女性主義對 女性性慾的批評—讓女性臣屬於男性的運作機制，現代的女性反而訴求「性感和 權力才是王道」。後女性主義者認為，女性選擇追求美貌的過程，應該要正視其 獲得能動性之可能。美貌成為一種肯認自我的展現，因此「物化」不再是強加的，
而是自己的選擇。此時，她們不只從自我身體的自戀凝視中獲得「主動的主體位 置」(subjecthood)(Gill，2007；轉引自陳韻如，2009)，並轉而將男性視為慾望的客 體。許多大眾文化文本研究就發現，廣告、電影中的女主角也開始「懂得」以慾 望的眼光環視、偷窺男性身體(陳韻如，2009)。而上文引述的新聞報導似乎也反 映了類似的轉變。
此外，新聞報導在「取材」上的轉變所引出的更進一步問題是，男性政治人 物究竟呈現出何種身體樣貌？在這些新聞出現之前，男性政治人物的身體又是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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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被解讀？過去相關研究中，黃金麟(2000)從總體面向出發，關注近代中國 (1895-1937)的身體形成。在身體國族化的導向下，中國知識分子(也是當時的政治 人物)透過新制度的推動，發展「軍國民」、「新民」、「公民」的身體論述。當時 不論是政治人物或國民，都被要求一種尚武、克制私慾、並同時能服務於國家利 益的國家身體。於是，男性身體單一地等同於強壯、保家衛國的象徵。另一方面，
王浩威(1999)則以個體的心理分析途徑來觀察 1990 年代台灣男性政治人物「反常」
的身體演出。不同於傳統男性那種嚴肅、剛強的身體形象，男性政治人物反而跳 脫了傳統的男性角色扮演，喜歡在政治場合演出「掉眼淚」、及使用委屈和悲情 的言行來表現「示弱」，進而獲得同情與選票。
男性政治人物的「國家身體」指出了身體在遭受權力對待時的被動位置，而 面對選民的「表演」身體則擁有翻轉傳統男性身體形象的機會；身體與權力的關 係似乎是複雜多變的。然而除上述兩類研究外，對台灣男性政治人物身體的相關 討論仍屬少見。國內有關女性政治人物身體遭遇的性別不平等對待的研究頗有斬 獲；1但在男性政治人物方面，除了他們所共同扮演的宰制角色外，在「身體－
權力」面向上的研究則相當有限。2這使得男性政治人物實為權力的掌握者，但 身體又彷彿是隱藏不可見的。除此之外，男性政治人物是否有呈現其他身體樣貌 之可能？而這些樣貌的呈現又帶有何種性別權力意涵？是故，「發現」男性政治 人物的身體權力運作與身體類型，是為本次研究旨趣所在。
而在研究目的上，若深究上述討論可發現，首先，這個「看不見」的身體形 貌究竟為何？而被「看見」之後，形貌是否持續維持、或有所轉變？再者，處於 現今民主選舉「市場」下的台灣男性政治人物，將可能展演不同的身體新風貌？
一方面，那個從「看不見」到被「看見」的舊有身體可能面臨「衝擊」與「適應」； 另一方面，男性政治人物也可能擁有嶄新的身體敘事方式。亦即，身體不僅是從
「看不見」到被「看見」的演進，更可能是從「舊」到「新」的互動併呈關係。
本研究認為，那個「看不見」的男性政治人物身體，其實也映襯著既有社會認知 下的男性霸權身體；而這種「舊」身體挾帶的社會文化權威，將設法延續其存在 之正當性—此即為研究題目「舊酒」之命名意涵。不過，在性別權力結構不斷鬆 動的影響下，男性政治人物的「舊」身體勢必遭受挑戰；因此，至少在「新」形 象的轉變上是必須的—此即研究題目「新瓶」之喻。
因此，本次研究首先關注男性政治人物的身體形貌在政治場域中的呈現。相 較於其他場域，政治場域也常在訴諸競爭的情境中，強調陽剛氣質的展現，這可 能強化了政治人物對男性氣概的認同；與此同時，政治場域要求民意回應性，勢
1 大致可歸納為幾種研究面向：如「女性參政模式」(姜貞吟，2005、2009)、「女性候選人的選舉 行銷」(陳美華，2003；王元賢，2002；王怡君，1998)、「女性政治人物的媒體再現」(倪炎元，2002；
李美馨，2005；陳玫霖，2002)等。
2 如姜貞吟(2005)探討兩性參政模式、李美馨(2005)分析電視新聞如何報導兩性政治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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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也會影響到政治人物的身體形成。更重要的是，在性別權力關係上，不同的身 體類型間亦存有多種互動的可能—例如「競爭」、「協商」、或「共謀」等；再加 上個別男性政治人物的身體認同在不同情境下(例如時代、職位、或本身資源的
必也會影響到政治人物的身體形成。更重要的是，在性別權力關係上，不同的身 體類型間亦存有多種互動的可能—例如「競爭」、「協商」、或「共謀」等；再加 上個別男性政治人物的身體認同在不同情境下(例如時代、職位、或本身資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