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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壹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緣起
壹、性侵新聞的真實與強暴迷思
「我們是一夜情，這是台灣夜店文化，大家出來玩，有意思就上床。」這是2012 年涉嫌迷姦60 名女性，並偷拍性愛光碟，被媒體稱為「淫魔富少」的李宗瑞在台北地 院辯論庭上的證詞。2013 年被號稱為「洋版李宗瑞」的土耳其男子王凱傑的性侵偷拍 案件，王凱傑在羈押庭上表示：「我沒性侵台灣女子，都是你情我願」。從2012 年的 李宗瑞到2013 年的土耳其男子王凱傑，他們的證詞有一個共通點，那就是他們認為那 些出面指控性侵的女子都是自願與其發生關係，他們不承認有性侵的事實。再加上，
媒體將加害者形塑為擁有「理想條件」的男人，例如：李宗瑞的家境富裕；而王凱傑 則是被媒體形容為長相俊俏，而這些似乎都是尋找伴侶的完美條件之一。這些原因的 加總使得社會輿論開始責備受害者，而忽略了他們被性侵與偷拍的事實。李宗瑞事件 的受害者之一吳亞馨，不僅受到名譽損害，還被指為「拜金女」，受到各界的指責；
而王凱傑事件的受害者則被貼上「跨文化戀愛」（Cross Culture Romance, CCR）的標 籤，媒體不斷揶揄與嘲諷這些與外國人交往的女子只注重外表，是虛華而浮實的
（ETtoday，2010.6.21），而此般將強暴事件發生的責任，轉向為受害者方的指責，其 實皆屬於「強暴迷思」(rape myth)的範疇。
「強暴迷思」概念最早由Brownmiller 於 1975 年提出，她認為發生強暴案件都是 女性「自找的」(asking for it)，且被強暴的都不是典型的女性，或是強暴不會造成傷害，
只是性而已(Brownmiller, 1975)。而 Burt(1980)則進一步將強暴迷思定義為：「維持強 暴文化的顯著意義系統，是一種對於加害者、受害者與強暴行為本身的錯誤想法、偏 見或刻板印象。」進而營造出對受害者充滿敵意的氛圍。由於強暴迷思的存在，使得 加害者得到寬恕，而遭受強暴的受害者卻承受污名化，例如：只有壞女孩會被強暴、
女性潛意識中渴望被男性強暴等。
Benedict(1992)針對美國性犯罪報導進行歷史性分析時發現，在再現這些罪行的新 聞語言中，潛藏著性別歧視（通常亦是種族歧視），美國報紙或多或少都習慣以兩種 論述類型來強化強暴迷思。其一是「蕩婦版」(vamp)：女性是因為其外表、行為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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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放蕩，使得男人受到強烈的慾望驅使，進而犯下罪行；另一種則是「處女版」
(virgin)：男人是墮落、變態的怪物，玷污無辜受害者，使得她們成為社會缺陷下的受 害者。然而，Benedict(1992)認為，這兩個版本無論對於受害者或社會大眾的認知都會 產生傷害，「蕩婦版」譴責受害者而非加害者；「處女版」的問題則在於「沒有據實 描述女性，還必須藉由將加害者描繪成沒有人性的怪物，延續女人只可能是聖女或妓 女的觀點」。
Benedict(1992)更進一步認為，記者常有意無意地使用上述兩種論述類型來進行對 於性侵案件的報導，使得強暴迷思被延續與認可。如同我們在性暴力相關報導中，常 看見記者以「被奪去貞操」、「遭玷污」、「醉女」，或是「夜店妹」等詞來形容遭 受性暴力的受害者，而這些詞語皆隱含著強暴迷思，甚至二分化這些受害者，不僅不 譴責加害者，反而扭曲了強暴的定義。不僅如此，強暴迷思還為性暴力提供了意識型 態的基礎，進而鞏固父權體制中的「強暴支持文化」(rape-support culture)
（Brownmiller, 1975），如同 Meyers(1997)針對《亞特蘭大憲政報》(Atlanta Journal-Constitution)中，對婦女暴力事件的文本觀察發現，報導中延續了男性優越的意識型態、
刻板印象與種種迷思，反而助長了危害女性的暴力、侵害女性權益，報導不尊重女性，
反倒譴責她們的作法，使得社會偏見越加強化（轉引自徐慰真，2001）。
然而，媒體再現性侵案件的報導中，卻常常隱含著這樣的迷思，透過媒體不斷地 再現與重製，使得強暴迷思的概念不斷被複製與流傳，也使得受害者被污名化，甚至 形塑受眾對於外在世界的感知，進而鼓勵產生實際暴力行為。
除此之外，在研究中也發現，因為在新聞報導中，女性較男性更容易成為受害者 與犯罪被侵害者，因此當新聞揭露強暴、家暴等案件時，大多數的女性受害人會有被 害恐懼感，擔憂自己成為下一個受害者，因而高估此類犯罪事件的實際發生率(Chiricos, Eschholz & Gertz, 1998)。
Gans(2003)認為新聞主要的目的是告知真實，以讓人民獲得所需的自我管理資訊，
Sparks(2000)也強調嚴肅新聞事業是告知大眾公共利益。然而，當新聞變成娛樂，且為 了「消費者」服務時，能夠獲利的產製內容便會取代嚴肅新聞學的位置(Sparks, 2000)。
也就是媒體發現娛樂化與軟性化的內容可以為他們帶來更多閱聽人，為他們賺取更多 獲利時，新聞便開始在資訊與娛樂中搖擺，報紙的文類也在質報與小報間擺盪。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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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訊走向娛樂化(infotainment)（McNair, 1999），帶來充滿人情趣味的新聞內容，其新 聞價值不是真實，而是對讀者做「情感的訴求」（徐慰真，2001），尤其是犯罪新聞、
名人、娛樂與生活鬧劇等報導，更被Nisbet(2001)稱為軟性新聞學(Soft Journalism)。
由此，媒體再現性侵新聞是否真的是再現真實？抑或只是受到媒體為了娛樂大眾，
所建構出的扭曲真實？
2012 年 8 月 26 日，《中國時報》於頭版(A1)與三版(A3)，以「變態淫魔 硬上月 事妹」與「賣淫魔 6 短片 網站大賺黑心錢」為題的兩篇新聞，刊登出李宗瑞事件 外流畫面之不雅照片，並詳細描述性侵的影片內容：
…李發現對⽅方⽉月事來潮，竟先拿⽑毛⼱巾墊在床上硬上；⼥女⽅方清醒後，不斷 質疑：「你的酒怎麼這麼烈？」、︑､「你不可以在我喝醉時強暴我！」、︑､「那 個來你也敢放進來！」李宗瑞的變態、︑､噁⼼心⾏行徑令⼈人髮指…
⼥女⽅方慢慢回神、︑､起⾝身後越想越不對，開始質疑：「為什麼你的酒這麼 烈？」、︑､「我不可能只喝兩杯加了很多⽔水的酒，就變成這樣！」最後還說：
「你不可以在我喝醉時強暴我！」……（中國時報，2010.8.26: A1）。
報導中以「月事妹」來指稱受害者，並以細節描繪過程，使其不僅受到性侵傷害，
還被予以公開不堪的情事，承受社會窺視與意淫，而閱聽眾所獲取的卻也不一定是真 相。報導的內容經過記者選擇後以文字再現，無論影片的內容為何，似乎出現在讀者 眼前的文字內容便是真實，Baudrillard(1994)認為透過「擬仿」（simulacrum），便塑 造了一種超真實（hyper-reality）的幻境，只要當真實的內容被人用另一種方式再現後，
那就已不是真實，真實早已消失在其中，於此真實與非真實的界線早已模糊不清，非 真實超越了真實，甚至「比真實還真實」。因此，當讀者看到報導內容時，便誤以為 所見到的媒體所報導的內容為真實，且報導中以大量的引號方式寫出對話內容，又以 文字鉅細靡遺地描述女性被性侵之細節，將女性受到侵害的影像過程，幻化為文字，
以如同小說般將其完整記錄，更容易讓人相信其內容，使得真實與媒體真實之間模糊 曖昧不清。
除此之外，報社將該則新聞以頭版顯著篇幅加以報導性侵之細節與對話，甚至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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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態淫魔硬上月事妹」等，將受害者被害之情事以「硬上月事妹」字眼形容，標題 明顯有褻瀆、粗鄙等負面字眼強化性暴力之特殊情節。而報社利用如此聳動的字眼置 於頭版版面上，搭配上照片，明顯就是為了吸引受眾而製造出的絕佳賣點。如同 Worthington(2008)所言，性侵新聞結構的決定關鍵因素並不只是新聞合法與否，還有 報紙銷售，意即新聞價值與現代社會中獲利競爭問題之交錯。
貳、 媒介商業化與性侵新聞
當學者 Meyers 對亞特蘭大地區記者與編輯進行深度訪談時，發現記者將「異常性」
視為報導與否的準則，相較於一般的暴力行為容易被忽略，若是含有「稀奇古怪」現 象或是「不尋常發展」相關暴力內容，更加可能被記者報導(Meyers, 1997)，例如：性 暴力事件中女性的受害者地位，便被視為具有「新聞價值」。林芳玫（1996）就認為，
與女性息息相關的性暴力事件，往往處於新聞與低俗娛樂兩者之曖昧模糊地帶，女性 在大眾媒體中成為了被窺視與意淫的對象。由此可知，當性侵報導被報社當成賣點進 行銷售與包裝時，過度、聳動與煽情的報導不僅使閱聽眾無法得知事情真相，也使受 害者受到二次傷害。
商業化帶來了新聞質變，在台灣有人將矛頭指向《蘋果日報》。《蘋果日報》一 向被認為是引領台灣報業走向市場導向的代表，並帶來了「小報文化」，該報透過大 版面的全彩印刷與圖片，搭配上聳動且放大的標題，成為吸引閱聽眾的利器（陳順孝，
2004）。
所謂的「小報化」，依據 Sparks(2000)的定義，指稱的是新聞產製較注重運動、醜 聞與流行娛樂，以及名人或一般人的私生活等軟性新聞，而較不注重政治、經濟與社 會變遷等嚴肅的硬性新聞。在報導的形式上也偏向圖像、彩色化，而不注重文字，意 即新聞價值的判定從新聞資訊轉向了娛樂導向。Franklin(1997)就認為，新聞媒體愈來 愈像是娛樂事業，不再是過去讓公眾在論壇上廣泛討論各種公眾關切的問題的公共論 壇，結果使得娛樂取代新聞內容；人情趣味代替公共利益；慎重的判斷屈服於煽色腥；
體育新聞或皇室八卦，比具有國際性影響力的問題和事件，更具新聞價值。馬傑偉
（1996）就認為，任何與性醜聞、凶殺與違背常理的罪行，因為具有真實性，也有直 接或間接的新聞價值，因此媒體喜愛將此類事件放大，且在報導中摻雜戲劇化筆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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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成了「小報形式」報導（轉引自賀政，2006）。王嵩音（1995）的研究也發現，報 紙在報導強暴案時會以戲劇化的手法呈現，並且加以詳細描繪案發過程，使得強暴為 一犯罪行為的嚴肅性被模糊掉，甚至扭曲了強暴的事實。
形成了「小報形式」報導（轉引自賀政，2006）。王嵩音（1995）的研究也發現，報 紙在報導強暴案時會以戲劇化的手法呈現，並且加以詳細描繪案發過程，使得強暴為 一犯罪行為的嚴肅性被模糊掉，甚至扭曲了強暴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