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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緣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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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緣起 相遇

不同於過去的農業社會,現代人生病了,往往先求助於現代化的醫療機構,

然而當藥石罔效、群醫束手無策時,無助的現代人還能仰仗什麼?幸好,還有宗 教,能為人類的苦痛(suffering)提供一種說法,為療癒(healing)提供一種期待。2008 年8 月的某個下午,由於困擾多年的膝蓋疼痛,L 阿姨帶我走進了「無極殿」。

關於第一印象,就是一間很小很小的宮壇,粗估不到五坪大,其中一面牆掛 滿了以紙錢折成的蓮花,有限的空間在每個人都上了九炷香之後而煙霧瀰漫,老 實說有點嗆。宮主是個年約七十歲、看起來普普通通的老人家,穿著一身儉樸素 白,加上幾近光禿的平頭,感覺很慈祥。小小的殿裡擺滿了十幾尊神尊,信徒們 告訴我主神是濟公禪師及玉皇上帝。總共六個香爐和有點複雜的上香流程,對於 不時隨著家人前往廟宇參拜的我而言,感到一種陌生卻又熟悉的氛圍。

接著L 阿姨交代我在白紙上寫下姓名和住址即可,「不用寫出生年月日或生 肖嗎?」根據以往接觸宮廟的經驗,我還遲疑地認為若資料提供得不夠詳細,便 不足以辦事。將資料交給坐在辦事桌左方的助手,一位年約六十多歲的女性,她 悠悠地閉上雙眼,朝著我膝蓋的方向「看」一下之後說:「卡了一個陰的。」宮 主伸出右手威嚴地命陰魂自我身上下來,接著其他在一旁觀看的信徒便自動地去 端出一籃紙錢,並從牆上拿下三蕊蓮花堆疊其上。宮主再擲筊詢問陰魂這樣的紙 錢數目「有夠嗎?」一直到聖筊之後,才坐回辦事桌前提筆製作一張疏文,要我 以右手先在掌心呵一口氣、作勢往下蓋,再以拇指沾印泥蓋上指印,最後將疏文 放在那一籃紙錢和蓮花的頂端,命那看不見的陰魂跟隨協助燒化的信徒去外頭領 取,煞有其事地嚴謹。

我被告知必須在屋內等待紙錢燒完才能夠跨出門外,儀式進行至此基本上已 算完成,從頭到尾歷時約莫五分鐘,大概跟在速食店點一份套餐所費的時間是差 不多的,對於早已習慣以金錢勞務換取具體成品的現代人而言,我一方面帶著些 許質疑,另一方面又對於獲得奇蹟似的治癒充滿期待。等待的同時,我一邊回想 剛才的經過,一邊觀察宮主處理下一批求問民眾的過程,沒有神明附身的恍惚狀 態、沒有法器、沒有咒語,沒有民間信仰中習以為常的神聖性來源,當然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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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作祟的鬼,但是種種的「不可見」卻不影響儀式過程在一種「信其然」的前 提下進行。

好奇歸好奇,當時對身體病痛的困擾,仍然大過於身為宗教研究的學生對一 個宗教現象的探索之心,雖然日後又去了幾次,但一直到9 月中旬,我都只是個 單純的過路信徒,嘗試宗教醫療,就像過去幾年不斷地嘗試各間西醫、中醫、國 術館一樣。同一時期,尋找論文題目和指導老師也一波三折,整個不安感和不確 定性數度令我萌生休學之意,幸好是熬過來了,然後將近9 月底的某一天突發奇 想:何不拿殿裡的宗教現象當作研究主題?這個偶然與之相遇的小小宮壇,出乎 意料地有發展性,就這麼讓我斷斷續續出入田野裡幾近兩年。

在決定要研究他們之後,我的身份由單純的求問信眾變成汲汲營營參與觀察 的研究者,本來解決問題的地方變成亟欲找尋問題的田野場域,那些草根性格和 生活圈與我完全沒交集的信徒們,變成必須要與之混熟和「搏感情」的田野報導 人,從此每每來到殿裡背負著與先前截然不同的壓力;更何況,我根本就不會講 也聽不太懂台語,民間宮壇對我而言彷彿一個「異域」。在沒受過田野訓練的情 況下,毅然決然栽進一個陌生的宗教田野裡,某個與我同樣木訥的同學聽聞論文 題目決定得如此草率之後讚嘆了一句:「真有勇氣。」確實勇氣和莽撞之間往往 只有一線之隔。

總之,從那時候開始,每次到殿裡進行觀察或跟他們出去會靈,即使指導老 師經常鼓勵我應該要輕鬆一點,但努力抓問題和刻意要混熟的焦慮感就沒有斷 過,擔心自己始終是有距離的「觀察者的參與」,不知道到何時才能進展成知其 然也知所以然的「參與者的觀察」。幸好無極殿的信徒們對我這個連金銀紙錢的 差異都全然不知的「象牙塔裡的城市小孩」有著無盡的包容、以及滿溢的爽朗熱 情的照顧,漸漸地,我的台語進步了,下田野不那麼像是一件「差事」,和師兄 師姐聊天也不那麼像是「做訪談」了。某天晚飯後,就和大家一樣坐著小凳子,

在殿門口聊天、折蓮花,宮主這個老人家翹著二郎腿,流露一種在鄉下三合院院 子裡乘涼的感覺;平頭、八字鬍又抽煙嚼檳榔,充滿黑道風格的南哥(以前我很 畏懼這類型的人)一直猛開鄭仔的玩笑,害他呈現一種茫然不知所措的表情,原 本正在折蓮花的眾人見狀,笑得東倒西歪、樂不可支。宮主笑開懷的樣子充滿了 親切感,也不時信手拈來處理跟「無形」有關的問題,像是打蚊子一樣輕鬆。那 種感覺像是,在鄉下,走到後院跟鄰居串門子、聊柴米油鹽醬醋茶。

信仰原來是如此貼近生活底層的經驗。過去所讀的書中關於宗教功能論的理 論多如牛毛,我反而在一個最微不足道之處,看到什麼才是宗教帶給人們的「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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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立命」。這樣的情境讓我想起謝國雄在《以身為度、如是我做─田野工作的教 與學》書中所形容的:「有自在的感覺……在閒話家常中,我感覺像在家裡與鄰 居聊天。要常常做到這一點。」我試著去更拋開被接納與否、找到問題意識與否 的焦慮,自在且自然地與他們相處,分享他們宗教經驗,對他們而言,神、鬼、

祖先與各式的靈,不時圍繞在求問民眾與彼此之間,與人類世界產生各種互動,

一陣咳嗽、一個哈欠、一場充滿象徵性的儀式展演,信仰的力量便於其中彰顯。

融入:「轉」入圈內

在進入田野兩個月後,我還在慢慢認識報導人們的宗教世界,也還相當程度 地被他們視為一個外來的、台語很「破」、問題很多的「好奇寶寶」。2008 年 11 月中旬前往雙溪青山雲霄精舍時的靈動經驗,是一個由宗教「局外人」(outsider) 成為「局內人」(insider)的轉折。

這已是第四次跟拍記錄報導人們的「會靈」活動,前三次前往的是地母、九 天玄女、女媧等「母娘廟」。這次在瑤池金母的面前,我如常在一旁積極捕捉報 導人們靈動和哭泣的畫面,突然間,宮主叫我放下相機,也加入女性信徒們靈動 的行列。對於從未體驗過的事物,恐懼和好奇心交織著,推託了幾句之後,我把 相機交給了宮主的兒子(因為我猜他是現場唯一會操作數位相機的人),也站到 了大殿的中央。

一開始我只是靜默站著,阿勝和師娘都說「神駕」已經在我背後了,但我卻 沒有任何感覺,站了許久後宮主又往前帶我到瑤池金母神尊的前方,想要讓我在 母娘的面前「靈動」起來。閉上雙眼,感覺師娘在背後以指畫符,接著拉起我的 手,帶著我的身體轉圈圈,大約轉五、六圈後像輕輕甩出陀螺般放開手,接著我 雙腳開始自發性地踏步轉圈,越轉越快、無法控制,心裡一方面驚訝於轉了數十 圈都不會感到頭暈,一方面驚恐身體處於無法自主控制的狀態,結果沒多久就摔 倒了,被扶起來的時候才開始有頭暈的感覺。阿勝見狀主動過來教我說,「要踮 起腳尖比較好轉」,麗娟和師娘則教說眼睛可以半閉半睜,比較不會跌倒。

宮主帶眾人到廣場前要我嘗試第二次靈動,而且是獨自的。同樣由師娘在我 背後先請神駕來,這次只帶我轉兩圈,接著我又開始不停自轉,這次維持得比上 次久,在旋轉的過程中依舊意識清楚、毫無頭暈的感覺,另一方面則因越來越喘 而想停止這一切。我狼狽大叫:「要怎麼停下來啊?」邊轉邊叫的模樣令一旁「看 戲」般的眾人都笑了起來。宮主的兒子替我錄下了這段畫面,短短幾分鐘,我由 觀察者變成一個被觀察的對象,同時,對田野報導人而言,也從一個「外人」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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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為與他們擁有相同宗教經驗的「自己人」。

對我而言,有了「靈動」的經驗之後,在蒐集資料方面無疑是有利的,報導 人更願意耐著性子向我這黃毛丫頭解釋出現在眼前的事件,尤其是許多唯有用

「第三眼」才可以看見的事件。我在更拉近了與他們之間的距離之後,也更能明 白對他們而言,何以宗教生活與世俗生活、無形世界與有形世界、神聖自身與人 類自身是如此緊密貼合。

拉扯:角色的失焦

事實上有一些荒謬的是,在我置身田野的時期,約莫有一半以上都在與田野 場域進行或多或少的心理拉扯,有時候更靠近了一些,有時候卻是想全然退出的 抗拒。在持續觀察與記錄的同時,我逐漸內化了他們的宇宙觀──那多采多姿且 無比「真實」的無形世界!這衝擊了我原有的宗教信仰,甚至衝擊了日常生活層 面。

這是一個混亂的時期,當我涉入這個宗教世界更深的同時,報導人也對我投 以較高的修行的期待,尤其在2009 年 2 月份之後無極殿從替民眾辦事為主、轉 向為以靜坐修行為主的修煉場域1,使我勢必得投入更多的時間參與集體靜坐,

才可以繼續以「成員」的身份悠遊穿梭其中。不只是靜坐,我也開始在許多時候

才可以繼續以「成員」的身份悠遊穿梭其中。不只是靜坐,我也開始在許多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