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中介
第二節 中元普度
二、 討論:節慶、祭物與祖先
楙等,1991: 77)。相較之下,無極殿所舉辦的普度形式必定比家戶私普「盛大」,且具儀式專家 所代表的「有效性」,又可以省去準備祭品、紙錢的麻煩,因此吸引一些鄰近住戶報名參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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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桌」與「後桌」,則是混雜著待煮與現吃、主食與零食且又規格統一的「乾 料」。藉由截然不同的擺置方式與祭物屬性,自然區隔出靈類層級的高低。
從祭典過程中可以發現,無極殿中元普度儀式主要服務的對象是「祖先」, 而非一般民間所謂的「好兄弟」,因為對經常且擅於處理靈類問題的靈乩而言,
並不需要以祭品來「交換」陰靈的安定、可掌握或離開。這些落魄的、無人祭拜 的孤魂野鬼,身份是困擾信眾的「業障因果」,只需在儀式的最後隨同拔度祖先 的法船離去即可。因此,整個過程中自然也不見一般佛、道教普度祭典中常見的
「燄口施食」、「賑濟孤魂」等儀式,普度現場是遠道而來的祖先專屬的宴席:「中 元普度就像是『辦桌』啊!你家裡在請客是不是應該請自己的祖先一起來吃?」
(佳惠)由此可見,「家內」與「血緣」是祖先靈的重要象徵意涵。在漢人文化 裡,子孫後裔原本就有祭祀的責任義務,能否進入被「祀」的結構裡決定了是祖 先或鬼的身份區別,祖先是屬於有「祀」的靈類,但也有投胎往生的需求。無極 殿之所以將原本應「普」祭各方無祀孤魂的儀式聚焦在個人祖先之「度」為主,
應與靈乩在展開修行之初必須先向祖先稟報有關。靈乩在開始其服事的生涯時,
必須先得到祖先的同意,祖先的靈力會幫助靈乩,靈乩因為人辦事所累積的功果 也可分給祖先(蔡怡佳,2010a: 336)。因為祖先與修行之路的開展有密切的關係,
若是忽略了此一步驟,則可能跟阿宏一樣遭受「切身之痛」:
師父一直叫我(靜)坐啊,一直叫我坐。我也不太想坐,我坐不下啊,但 他又一直叫我坐,坐了三、四次以後,有一次,後面被打,被祖先打,你 去問你佳惠她也知道,被祖先打,因為我們要修的時候要跟頂頭稟、跟公 媽稟(台語)。那時候被打,喔!後面好痛,痛到眼淚都流出來了,真的很 痛耶,我也沒有要去修,我只是去那邊好玩啊,他一直叫我坐坐坐,坐到 後來就被祖先打。這是固定的,你要修你要跟上面講,要祂們同意,祖先 要先同意才能修。阿昌和阿偉也是這樣,你沒稟來都會被打,稟之後就沒 事了。(2009/7/9 阿宏)
即便這種修行脈絡裡緊密相依的關係只存在於靈乩身上,對一般信眾而言,祖先 依舊是與自身有深厚情感、血緣關係的連結,所以能夠對其傾訴心事;是理應敬 奉的對象,所以需要以酒食饗之。祖先的妥善安置既攸關孝道,也攸關實際的禍 福運勢。「不可見」的祖先與人們之間始終有某種張力存在。祖先不是人間陽界 的強烈對立面,但仍具有「陰」的特質,所以普度儀式選擇在午時79、「陽」氣 最盛的時候進行。阿昌的說法與A. Wolf(1974)如出一轍:「當然一定要度祖先啊!
我們家的祖先對別人來講,也是『好兄弟』,對不對?」正是這樣非神非鬼的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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糊地帶,祖先的供桌上與神明一樣有酒的出現,但又由「乾料」取代了熟食80。 為了使祖先取得一個確定的地位,因此儀式的最後才需要替祖先「度往生」,這 使人與祖先的關係在聚合之後又徹底的斷裂,或者說,轉化。至此,祭典才有了 圓滿的結局。
80 在一般的中元普度祭典中,祖先的供品是以熟食為主,因此當天有少數信眾選擇自備供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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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3 中元普度前由宮主親手打造的法船
圖14 中元普度時祭品整齊堆疊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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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結論
本研究旨在對宗教田野提供新的觀察視角,從中挖掘出宗教修行場域的遊 戲面向。從無極殿的例子中可以看到,「超常」的宗教能力其實有一個長期的、
紮實的養成過程,信仰主體從進入修煉場域到養成能力,從與靈界各種的往來交 涉到最後而能成為兩個世界之間的中介,這是一個笑與淚、嚴肅與遊戲並置與交 錯的歷程。
在前述的章節裡,第一章先提出一個遊戲式的方法論,作為研究者觀察無 極殿田野場域的視角。第二章接著說明,這個宗教/遊戲場域是以會靈山相關的 教義體系為行事邏輯,並透過宮主的個人特質和民間信仰的綜攝性鋪陳出一種既 愉快且開放的氛圍,邀請著新手們(事主)的加入。事主可能在自身問題解決之 後投身修煉,日後成為場域裡的核心成員,「進入」到這一場似乎沒有終止的神 聖遊戲裡。遊戲空間也不僅限於無極殿,而是透過會靈的實踐而延展到全台各地 的靈山廟,同時又與原有的日常生活世界緊密連結。
第三章介紹遊戲技巧的「養成」過程,核心信徒們透過每日的靜坐修持,
逐漸發展出豐富的靈動姿態,以及場域中最重要的靈視能力,並以種種真切的身 體感知作為體驗神聖力量的媒介。
第四章指出,核心信徒們以先前長期養成的宗教能力為基礎,進一步藉由 會靈活動和蟠桃法會,來不斷加深與神聖世界之間的「往來」交涉,同時使遊戲 技巧更為精進。無極殿的會靈活動基於某種交換原則,而與神聖力量之間展開最 直接的連結,也使得信徒們能在不同的時空意義裡來回穿梭;蟠桃大會則彰顯了 漫漫修行之路的嚴肅性,能夠與狂歡遊戲精神並行不悖地交替存在。
第五章則聚焦於無極殿在一般信眾與無形靈類之間的「中介」角色。辦事 的過程奠基於對無形靈類的區辨和認知,這一方面是會靈山信仰體系宇宙觀的反 映,另一方面也是一種以事主生命故事為素材的精彩劇本。辦事場域以宮主的身 體展演為焦點,但也提供長期投身的核心信徒們一個展現其宗教能力(尤其是靈 視)或觀摩學習的機會。在人們日復一日認真修煉與生活的同時,一年一度的中 元普度祭典帶來了節慶的歡快熱鬧,也同時帶來個人當下以及過去的意義安置。
無極殿的宗教實踐有一個相當大的特色,那就是經常必須透過「靈視」來 進行。對這些修煉者而言,在一個會靈的場合裡,與其盲目追求「靈動」的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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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區辨出驅使「靈動」生發的無形力量是否來自於「正駕」;在替人辦 事的過程中,靈視帶來了畫面,也給出一個可能的故事。不同於靈動講究和特定 神靈之間的緣分與歸屬,靈視的養成往往依靠腳踏實地、按部就班的修煉功課,
才能從全然的「看不見」到「清楚」。靈視時必須先「關」閉肉身之眼,才能「開」
啟另一個實在的狀態,在一睜一閉當中,個體得以連接另一個實在,甚至能於不 同的實在裡來回穿梭,這就是Droogers 所謂的「遊戲能力」之彰顯。
無極殿的靈乩們一方面在修行的過程中鍛鍊自身,並追求得以超越人世、回 歸無極的境界;但另一方面也將修煉的成果(尤其是「靈視」)視為替世人辦事 服務的主要媒介。即便靈乩對於不可見之神靈世界的理解也帶來「乩」之內涵與 實踐的重新理解(蔡怡佳,2010a: 355),無極殿的宗教實踐所代表的仍是中介陰 陽兩界的「乩文化」精神,致力於同時為有形與無形世界帶來秩序與安撫。「乩」
如何作為台灣傳統宗教醫療的實踐者,學界已經累積相當豐碩的研究成果(宋 和,1978;劉枝萬,1981;張珣,1994;鄭志明,2005;林富士,2005),各種 型態的「乩」經常扮演著醫療者角色,展現出療癒的力量。在某種意義上,可以 說「乩」的精神與遊戲的本質具有共通性:帶給人們轉化現實的希望。
在西方理論已經指出了「遊戲」如何作為文化的本質、作為人類與生俱來的 能力、以及作為一種觀察宗教的途徑之後;為了能更精確地理解無極殿或「會靈 山」種種根植於漢人民間信仰土壤之宗教實踐,以下將回歸到本土文化脈絡裡的 遊戲精神進行探討,以及此種宗教/遊戲場域如何為人間的苦難帶來療癒。
第一節 靈乩與漢人文化的遊戲精神
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遊於藝。(《論語‧述而》)
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遊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莊子‧
逍遙遊》)
乘雲氣騎日月,而遊乎四海之外。死生無變於己,而況利害之端乎?(《莊 子‧齊物論》)
與造物者為人,而遊乎天地之一氣…忘其肝膽,遺其耳目;反覆始終,不 知端倪;茫然徬徨乎塵垢之外,逍遙於無為之業。(《莊子‧大宗師》)
孔子所言的「遊」具有道德意義。「遊於藝」首先強調的是對技能熟練掌握 的自由感,然後才強調「遊」對心靈的塑造和人格完成的作用。他所追求的是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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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逆反思考的力量與意義(李豐楙,1999: 168)。也就是說,遊戲、節慶、狂歡 或儀式看似對「常」的逆反,實則將「道」衝激而出。這個「道」便是結構、秩 衡和諧,達到李亦園(1996、2000)所謂「致中和」的文化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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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遊戲、神聖與療癒
宗教的本質就是對神聖性的追求,在許多例子中可以看到,一旦開放了神聖 彰顯自身的可能性,以及接受遊戲本身的多元意義,那麼我們可以說信仰主體在 經驗遊戲的同時即是在經驗著神聖 (Droogers, 2004; Versteeg, 2006; Meijerink, 2003)。也就是說,「遊戲」可以是「神聖」的一種表達形式。在無極殿的例子裡,
對每個踏入此宗教場域的事主而言,神聖代表著信仰、力量與希望,神聖的表達 即是儀式的「展演」過程;對身處及深處其中的核心信徒而言,神聖即是母親與 靈力的象徵,應許了現世與永世的圓滿,神聖透過信徒們的各種「靈感」81來彰 顯自身的存在。因此,核心信徒從進入修行場域的那一刻開始,不但與神聖建立
對每個踏入此宗教場域的事主而言,神聖代表著信仰、力量與希望,神聖的表達 即是儀式的「展演」過程;對身處及深處其中的核心信徒而言,神聖即是母親與 靈力的象徵,應許了現世與永世的圓滿,神聖透過信徒們的各種「靈感」81來彰 顯自身的存在。因此,核心信徒從進入修行場域的那一刻開始,不但與神聖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