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中介
第一節 辦事濟世
三、 討論:無形劇碼的展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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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有每一天的教主,這不知道是哪一教的天魔,我請祂們都來看,看到是祂們的 就自己帶走。帶不回去的我就把它收掉。」
婦女反映肩膀還是很痠,宮主說她的靈不在,叫她閉上眼睛,走到殿外喚 回她的元靈,按住頭,再拍打婦女的背後,表示已將元靈投回體內。婦女說感到 比較「快活」了,宮主笑說:「妳的靈不在妳就沒記憶了。」婦女附和自己的記 憶力確實很差,並納悶為什麼會卡到天魔,宮主答:「在家裡打坐也會,宮也會,…
不是每間宮都好,十間有九間都是魔宮,要現出原靈才知道。因為動物靈會假扮 成神明的樣子,比如說三芝那邊有一間很有名的宮,我調來一看,其實只是穿著 母娘衣服的狐狸,如果宮主的功力不夠,也會被騙到。」南哥附和說它們甚至會 現出「玉皇上帝」,婦女便擔憂地說出自己常去的宮廟名稱和地點,宮主:「我調 來看,○○宮主神,請祢來!○○宮主神,請祢來!」南哥一看說都是動物靈,
宮主再將該宮內所有的神都召喚過來,發現亦全是動物靈。宮主一邊做出餵食的 動作,一邊對著地上說:「吃掉!吃掉!」這是在以無形的毒藥誘食動物靈,以 致其於滅亡。之後宮主再命婦女張開嘴,作勢丟入東西,再做出類似釣魚的拉竿 動作,姿勢非常精細,左手拉線,右手還有放線的動作,意在引出婦女體內的「髒 東西」。南哥說動物靈不願意出來,宮主再作勢丟東西進婦女嘴裡:「現出原靈,
吐出!吐出!」沒多久,婦女開始不停嘔吐,長達七、八次之多,南哥同時在感 嘆她「修不對地方」所以體內也積藏了很多動物靈。
宮主突然間咳嗽了好幾下,南哥閉眼一看說是「老母娘」駕臨,宮主命婦 女:「跪下來接祂,哭出來!」南哥說看到母娘在打婦女的頭,宮主和南哥討論 起此婦女的靈脈應屬於獅頭山西王母或驪山老母,婦女開始放聲大哭,不斷哀嚎 著「母娘……」十幾分鐘過去才平靜下來。婦女表示從沒去過獅頭山,納悶為何 該處的母娘會打她,宮主回答:「因為妳不去『會』祂,所以來找妳。只要去會 母娘之後,身體會好很多。」婦女於是問起獅頭山的交通方式,決定日後要去會 見母娘。
三、討論:無形劇碼的展演
若將無極殿的辦事過程看成一場精彩的演出,在這個悲喜交加的宗教舞台 上,有幾個不可或缺的角色:無形靈類、事主、宮主以及由某位核心信徒所擔任 的助手。每一場演出大多依循這樣的順序:首先透過助手的「靈視」能力將靈的 類型辨識出來,隨後眾人合力鋪陳出靈與事主之間的因緣「故事」。有時候靈只 是隨機地找上了事主(例如動物靈、求度的陰靈),但更多時候二者之間曾有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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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深或淺的情感和因果聯繫(例如祖先、神靈);故事背景有時候甚至會跨越時 空,牽扯出過去世的牽連(例如冤親債主)。在此同時,靈的需求與渴望也透過 這樣一個翻譯的過程被訴說出來。然而,僅僅去理解靈的表達是不夠的,因為最 終的目的是滿足靈的企求以換取事主災厄病禍的去除,所以需要宮主的居中協 調,在宮主與靈的一來一往之中達成協議、使故事圓滿。以下,將順著此演出脈 絡,分別自演員層次、文本層次及行動層次討論其中的無形、劇碼和展演。
無形的靈類對於大多數觀眾而言雖然是一個「看不見」的演員,一旦在演 出過程中缺席,一切便無法進行下去。當事主的身心問題被助手辨識為「沒東西 啊」、「他的靈看起來沒怎樣啊」之類與無形世界無關的情況時,宮主只好將事主 拒之於門外:「這裡只能處理靈的問題,單純的身體問題嘸法度。(台語)」但這 樣的情形極為少見,因為在漢人的宇宙觀裡面,人間世界與陰間的、超自然的世 界密不可分,所以人永遠在追求他與神、鬼、祖先之間關係的和諧均衡(李亦園,
1999)。
無極殿的宇宙觀深受「會靈山」信仰體系的影響,在上述幾個個案當中,
造成事主身心不適的靈種類眾多:陰靈、冤親債主靈、祖先靈、動物靈、魔靈、
神靈(及其麾下兵將),甚至是事主自身的「元靈」發生問題。靈乩們對於無形 世界的想像與認知,已經遠遠超出神、鬼、祖先的架構。
一般而言,台灣漢人所認知的「鬼」有三種:一是家鬼,口語稱「亡魂」, 指的是有主之新喪未葬者及有主無嗣者(如夭折男女而未過房或冥婚者);二是 野鬼,口語稱「孤魂」、「老大公」等,即普通的無主、無嗣之鬼;三是厲鬼,即 凶死、枉死、疫死或曝屍在外而無主、無祀之鬼(莊英章、許書怡1995: 217)。
基本上,靈乩較少採用「鬼」這個詞彙(Tsai 2005:23),與傳統民間信仰較能對 應的是「陰靈」和「冤親債主」的概念。「陰靈」相當於所謂的「無主孤魂」,宮 主也經常以「無主的」來稱之。它們四處飄盪,往往藉由作祟來引起注意而得度,
宮主認為無主的陰靈之所以憑附人身,並非像前章所述「靈山廟」裡的「不正靈」
一樣意在為惡作亂,而大多是出於某種無法得度的無奈:
那種不是「不正靈」啦!是陰靈啦!它要投身上才能往生啊!不投人身上 它要怎麼往生?讓人家來問(事),它才能去往生,不然它在外面飄飄飄,
誰要度它去往生?(2009/4/11 宮主)
在這種情況下,當宮主喝令陰靈離開事主的身體時,陰靈大多會配合,因其目的 只是藉由人身上的可見徵候來表達自身既不可見、也無法言說的救度需求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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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是像在個案四中,陰靈是因為先受到人類無意間的打擾才加以報復,理虧的反 而是人類自己。還有一種必須為自身掙理的無形靈類則是「冤親債主」,此為事 主在過去世中有所虧欠的靈,在此世挾怨前來索討前世之「債」。宮主經常將冤 親債主靈稱為「冤結」,突顯了其與事主之間的關係彷彿一個待解的結:
冤結也不是不正的,它是來要債的,前世的債。因為它是來討債的,所以 不可以收掉,也不可以斬掉,它有領那「旨令」來。(2009/4/11 宮主)
「會靈山」信仰體系將傳統民間信仰裡原有的「冤親債主」概念,加入了「領旨 報仇」的說法65。當然這種「討債」用的旨令全然不同於核心信徒在修行過程中 向神靈所領的「辦事用」旨令,但卻賦予了冤親債主靈向事主索討的合法性和正 當性;也因為因果輪迴的觀念早已深植於漢人民間信仰中,使得事主即便不瞭解 在過去世「欠債」的來龍去脈,也必須向那不可見的「債主」誠心道歉,使因果 關係恢復平衡。
「祖先靈」的觀念與民間信仰中的「祖先」幾乎是重疊的,可以降福或賜 禍於子孫。一些學者的文章大都是討論祖先作祟,使人生病的例子。「作祟」一 詞常含有不吉之意,或使人生病,或使人家道中衰,其目的則可能是要求子孫盡 到祭拜及供奉的責任,或是要求有人承續香火(陳祥水,1999:267)。但在無極 殿的病因解釋裡,祖先的問題大多與祭祀不當無關,幾乎都是因為祖先想要「出 世」、再度投胎作人,所以才會侵擾後代子孫,藉由使子孫生活不順來喚起注意,
例如個案三。這應與會靈山體系中「靈」必須下凡間投胎轉世為人,才可借「肉 體」修練成「炁體」以回歸無極天的思維有關66。
在個案三、四、五、七中,我們還可以發現兩種一般民眾較不熟悉、但在 無極殿的辦事脈絡裡卻經常出現的靈類,就是「動物靈」及「魔靈」。這兩種靈 類較容易出現在墓地和已無神明進駐的宮廟或住家神桌裡,前者種類之多就如同 有形世界裡的動物一樣;後者層次較高,便經常附身於經常接觸廟宇(如個案七)
或已有某種修煉程度的人身上:
打坐啦!在家裡自己打坐[容易卡到魔靈]。之前永和一個叫阿榮的,多厲
65 在會靈者之間流傳甚廣的善書《龍華科期無極天靈修道法》中亦如此描述:「因為身負重業,
冤親債主眾多,已被領有旨令之冤親債主,自無極天調下凡間轉世為人,供其報怨報仇……受到 累世之冤親債主及現世業之阻礙,致身不由己。」(陳坤寶,2003:82)
66 無極天靈自「無極」下凡間投胎轉世為人才有「體」,「靈」需借「肉體」修煉成「炁體」回 歸無極天…所以「體」必須助靈修,待靈強靈壯而後,靈才有能力助體順利,靈體必須相助,達 到靈體合一而成炁體…屆時「老祖」和我們自己的「主」,就會將修成炁體的我們帶回無極復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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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01)
然而,在種種以事主不同的生命經驗為藍本所創造出來的劇本中,都有一個共同 (Schechner,1988: 10)。展演行動仰賴具體、可見的身體,但正因為靈類演員的不 可見,所以一切的展演行動必須聚焦在作為協調、中介者的宮主身上。宮主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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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收」化魔靈、高舉右手「召」喚神靈或事主的元靈、「丟」放無形藥丸至受 傷的元靈體內、以無形毒藥「餵」食或以餌「釣」出動物靈等等。宮主面對每一 種無形事物都有相對應且精準有力的象徵動作,使得種種的「不可見」對於事主 而言也彷彿真實可及;也正是因為那些無形演員們「不可見」的特性,才彰顯了 儀式專家的權威。
然而,面對種種不可見的靈類,宮主的權威並不建立在「看得見」之上。
無極殿的演出方式與傳統的乩最大的不同處在於:在與靈類互動的過程中,宮主 並不需要透過神靈附身、不需要誦念經文咒語、不需要焚香祝禱及準備有形的法 器;當然,從宮主身上輕便儉樸的白色汗衫、薄棉褲和藍白拖鞋也可見:不需要 正式嚴肅的宗教服裝。儀式的有效性雖然仍需建立在一些具體可見的聖物之上:
筊、疏文、紙錢、帶回家淨身用的符,但更多時刻展演的有效性並非來自於神聖
筊、疏文、紙錢、帶回家淨身用的符,但更多時刻展演的有效性並非來自於神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