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從我的生命劇本開始說起
生命中的缺憾,會引領你到你該去的地方
《R/turn》─台南人劇團(2011)2 有些傷,會在某些人身上一輩子無法自癒;有些傷,卻神奇地在某些人身上 癒合,而癒合的傷疤,成為了成長的光榮勳章。在我生命腳本中,適應家人的憂 鬱症是我人生中最慘烈的戰役。身為家中的長女,一直以來我都扮演著「橋樑」
角色,是媽媽對爸爸不滿情緒發洩的垃圾桶,更擔負著聯繫家族間感情的角色。
而這橋樑角色隨著我離家北上台中念書之後,因忙著適應校園生活、打工、學業 等而逐漸被我所淡忘,而我的家庭也發生變化,但我卻未來得及參與……。
而老天爺像是要懲罰我的健忘一樣,大三升大四那年媽媽和舅舅,這兩個對 我而言最親近的人先後得了憂鬱症。而離家的我僅透過電話得知他們患病的消 息,我來不及知道他們為什麼憂鬱,是憂鬱多久釀成病,它就像震撼彈一樣投擲 在我的生命中,為了一起戰勝這一場戰役,我時常打電話回家關心,並運用自身 社工的專業學習,嘗試引導他們走出生命的幽谷。在這場戰役中,媽媽走出了憂 鬱的陰影;然而舅舅卻因憂鬱程度較嚴重,多次嘗試自殺,最後很不幸的在這場 與憂鬱重症病魔的戰役中,選擇以自殺來終結,舅舅逝世的那天我沒來得及見到 他最後一面,僅能從那禮堂、那棺材、那躺在棺木上安詳的臉悼念著舅舅,那喪 禮上我成為他的孝女來認清他不再活著,從此不在我身邊的事實。
事件過後,戰爭倖存者的我繼續過著日子,表面上我裝作很能接受這狀況,
也表現得很豁達,但其實舅舅的死一直在我心頭揮之不去,為了不讓他人擔心,
我也一直將它深藏在心底,就像潘朵拉的盒子一樣,我將所有的感覺深鎖盒裡,
不讓他人輕易的窺探與識破,唯有每當提到舅舅的事情或是站在其靈位前時,才 會因情緒滿溢而淚流無法制止。其實,這場戰爭在我心中並沒有結束,我知道它 只是暫時休戰罷了。
而再度挑起戰事的時刻,是在政大研究所碩二暑假於西區少年服務中心實習 時,當時和青少年一同參與為期一週的「真的有青少年自傳劇」活動。每個人在 活動中分享自身生命經歷,並透過演戲來呈現,這是我第一次用「演」的說出這
2台南人劇團於 1987 年成立,《R/turn》是由蔡柏璋編劇、導演和演出的一齣戲,從 2011~2014 持 續展演,其劇情大致為六位主角穿越時空之門,讓各自抱著遺憾的人,得到唯一一次重新來過的 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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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對我來說沉重的經歷。當潘朵拉的盒子開啟,隨著回憶演出有關舅舅的橋段:
我們關係密切的手牽手;他興奮的跟我分享他自殘一點都不痛的著魔神情;他拿 衣架把自己吊在樓梯間自殺的情景;在靈堂上看著在棺材冰冷的舅舅而走不開的 我……。透過場景的重現我好似搭乘著時光機回到過去,這一次讓我有機會向逝 去的舅舅說話:「舅舅對不起」、「舅舅你為什麼要死?」「舅舅我們真的很捨不得 你走」,並揣摩舅舅的回應。
在舞台上,一幕幕場景中透過角色對話,我迎頭傾聽自己內心的聲音,才知 道內心有這麼多的壓抑和傷痕,才知道自己在升大學後因為未扮演好「家中橋樑」
角色而感到自責;體會自己為了持續維持「堅強自我」的形象,而告訴自己不能 倒下,要忍住眼淚;才知道一直以來對自己身為「助人專業者」卻連家人都無法 幫助而身懷愧疚;也瞭解無緣見舅舅最後一面的遺憾有多深,了解到自己沒有想 像中的堅韌,那個故作堅強、偽裝的我真的好累。
那一夜,在舞台的燈光、演員與台下觀眾的注目中,我看見了真正的我、那 份被壓抑的情感與內心的掙扎充分的宣洩,我感覺能坦承的面對脆弱的我,也知 道自己再也不是獨自一人承擔這份沉重的過去,而是有人陪我面對並一起療傷,
情緒與眼淚源源不絕地流下,那是釋放的聲音,那是成長的開始。
當演出和說出那個內心說不出但想被聽見的故事,生命與角色議題的戰役隨 之消弭,那個戰役被重新賦予不一樣的意義,轉化成為自我生命腳本的光榮印記。
二、故事的延伸
─青少年/我們的腳本回觀這群參與自傳劇的少年,乍看,他們是一群脾氣衝動、混幫派、吸毒、
翹課、愛情關係混亂、對未來沒目標的少年。於他人眼中也許是壞學生、讓家長 頭痛的子女、懶軟 3、社會的隱憂,但越用「放大鏡」去看這些外顯問題,越容 易落入了這群少年「沒救」的感概。
然而,若拋開外顯行為,不以「問題」的角度來看時,會發現每位少年成長 的生命脈絡,是經歷一場又一場的戰役。他們表現出的行為僅讓我們看到單方面 的他們,在社會建構的既定且僵化的青少年角色期待下,青少年能述說的空間很 少。久而久之,他們僅能被動的感知,被動的接受社會給予的負面評價,鮮少有 機會自己形塑自己的故事,對自己的生命脈絡進行主體的認知與評價(張曉佩,
2003)。而透過自傳劇,這群少年有機會成為自身故事的主講者,還原自己生命 的全貌,有一個舞台是自己能做主的,那個不被大家了解的「我」可以傾洩與被 關注和被了解;也許是跟自己的對話,表達那份無法達成他人期待的低落;也許 是與他人的對話,表達自己愛與被關心的需求;也許是重演生命中某些重要的失
3 青少年用語,用來形容一個人對生活各方面沒有自我想法,只想癱軟而不願意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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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或遺憾時刻。當布幕開啟:
他們不再是逞兇鬥狠在街頭狂飆的少年,也不是尖銳冷漠的小孩,而是一 個掙扎需要被聽見、傷痛需要被撫慰、行為需要被理解的孩子。
《他不壞,他只想被了解》4 布幕開啟後,人生劇碼開演,對於演出者與觀看者皆是眼光的轉變。對於演出者 來說,重演記憶中的事件,重訴事件的真相,將想法與感情從潛抑浮出至意識層 面,個人的自我洞察、復原,甚至是關係的重建才開始運轉(Herman 著,楊大 和譯 1995);而對於觀看者來說,李國修(2014)在《編導演教室》一書裡貼 切的提到觀看者與演出者之間的交流:「當你開始關心生活中所發生的一切,你 自然會感受到你和周遭的人之間感情開始交流,於是乎悲有所感、歡有所感、離 有所感、合有所感,你參與了別人的生命,別人也參與了你的生命。當你有這樣 的認知之後,就不會覺得在劇場或電影院裡哭是一件丟臉的事,你反而要哭得很 驕傲,因為你終於看懂劇中角色的生命(頁 1)」。
透過「真的有青少年自傳劇」,我看見了這群青少年,雖然自身與這群少年 有異有同,然而那個保護罩,那個被社會期待束縛在身上一層又一層的保護罩好 相似,有時保護罩武裝久了,以致都忘了還有個「裡面」─忘了那些「不能說出 口」、「沒被聽見」的傷痛。自傳劇生命故事的展演,揭露了那些外顯行為下,那 些難以被外人理解與發現的生命脈絡。
自傳劇的揭露讓我們認識了真正的少年,少年的「核心」不是那些外顯行為,
少年的「核心」是潛藏在內心的傷痛,唯有不帶評價的聆聽,才能聽懂「問題」
行為背後的心理癥結和關係的失落,這些青少年一直背著傷痛,而這個傷痛起起 伏伏顯現於他們的身心行為和與他人的互動中。
2013 年夏天,我來到西區少年中心實習,歷經了一場真實與真實的碰撞,
不僅照見真正內心自我外,也成為看懂青少年真實樣貌的觀眾。
三、角色的轉換
─從實習生轉為社工,從觀眾變為演員2014 年夏天,我成為西區少年中心社工,正式以社工身份進入到青少年的 生命成為一角。在服務青少年時,我努力以「復原力」為宗旨,強調不以問題為 導向,並相信個體有抵抗逆境以及創造正向環境的能力;然而,在復原力於青少 年工作的實踐上,卻發現社工一體兩面的須回應社會控制的角色標籤。在訪問曾 為「真的有青少年自傳劇」主責社工世芊(化名)時,其提到:
「我們服務的青少年,那我們覺得有很多動人的故事,但是這種東西其實
4 《他不壞,他只想被了解》為善牧基金會痞克邦網路文章,描寫青少年在參與自傳劇中所展演 的故事以及社工人員從中的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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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人看到不,因為有些人要看成效,他看成效就是他的狀態是不是有改 變,他是不是從中輟變成復學了,就是要看那種成功的樣子。但是我們覺 得他們本身的生命歷程,就是一個很精彩的故事,然後如果你去了解他們 的背景的生命歷程後,你就會看到他現在的這個狀態,也許不是一個很完 美或很成功的狀態,但是已經是一個很不錯的狀態,因為他曾經經歷過一 些很多很多不一樣的事情。」(摘錄自2014年訪談逐字稿)
社工是助人的專業,但是卻在專業論述一再強調之餘,與案主漸形漸遠,社 工被社會期待作為成控制、教化的仲介者。但若社工對案主沒有全貌性的理解,
社工又該如何助人呢?如果少年的需求是被愛、被理解,然而社工臣服於社會的 期待,僅聚焦於偏差或負面行為進行導正或改善,那麼社工所回應的需求是案主 的還是社會大眾的呢?
每當看見青少年內心的掙扎與苦痛,雖然透過演出能宣洩或是有重新的理 解,但回到他們的現實生活,回到社會眼光下,他們又再度回到當初的防備、受
每當看見青少年內心的掙扎與苦痛,雖然透過演出能宣洩或是有重新的理 解,但回到他們的現實生活,回到社會眼光下,他們又再度回到當初的防備、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