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巴布麓的歷史與現況
第四節 社會生活的轉變與聚落的變遷
一、社會生活的轉變
(一)語言的轉變
巴布麓卑南人歷經日本統治,也曾與阿美人共組聚落,後來又和漢人長期混
等經濟作物。過去數十年間,有不少族人因經濟因素而陸續變賣農地,目前聚落 中僅餘不到十戶仍從事農作,主要作物為荖花及荖葉。多數的族人現在是從事工 商業、服務業或公教人員等工作,也有不少人長期在外地就業。
另外,狩獵是過去副食品的重要來源,現在族人還是經常會在工作閒暇之餘 進行漁獵活動。族人若有豐碩的漁獵收穫時,都會將獵物分送給親朋好友。由於 每個人前去漁獵的時間都不一致,分享獵物既可免除保存的問題,而且事後受禮 者也會將自己的收穫回贈。筆者認為這可視為一種延遲性的交換方式。
(三)宗教活動與信仰
卑南人的傳統信仰中,相信有 biruwa 的存在,祂們包括了大自然的神、天 地之神、四方之神,以及祖先與死者的靈。傳統的宗教活動是環繞著小米種作的 週期進行,祖靈屋 karumaan 則是重要的祭祀場所(陳文德 2001:71–78)。
現在巴布麓卑南人的聚落中並無設置祖靈屋 karumaan。報導人的解釋為:
「早期剛遷居至北町時,祭司認為祭拜 karumaan 的儀式很繁瑣,擔心後代子孫 維護不善會惹禍上身,因此當時就只設立聚落的守護神 tinuadrekalr,沒有建蓋 karumaan 。 」 另 外 也 有 報 導 人 表 示 :「 祖 先 都 留 在 南 王 , 所 以 巴 布 麓 沒 有 karumaan。」
除此之外,據說在北町新社初期,族人就已使用漢人民間宗教的形式來「拜 拜」(大多為道教,也有少數家戶為佛教形式)。稍晚之後,也開始有人在家中安 置漢式神桌,並擺設神明畫像及祖先牌位。16現在絕大多數的巴布麓卑南人都已 在家中擺放神桌及牌位,例外的情況大多是分家與本家相連,因此分家直接回本 家祭拜。另一方面,現在聚落內也有兩所西式教會,但族人幾乎不參加教會的活 動,只有少數幾位婚入的外籍媳婦偶爾會去參加禮拜。筆者在巴布麓沒有見過以 基督宗教為主要信仰的卑南人家戶。
林頌恩(2005:4–11)曾提及現在巴布麓卑南人的宗教情形是「沒代誌拜柴 仔,有代誌找 temaramaw(巫師)」。筆者在田野調查期間也聽過類似的說法:
過去族人如果身體微恙或事情不順時,都會去找巫師 temaramaw。不過 請巫師過來幫忙的花費較高,而且現在聚落內也已無巫師,因此平常就 以拜拜為主。當遇到比較嚴重的問題時,才會去找南王或其他聚落的巫
16 多數家戶的神明畫像是觀音,也有極少數是佛祖。用來祭拜神明的香爐放在神桌中央,左側 則是祭拜祖先的香爐與牌位。
師 temaramaw 來幫忙。
多位報導人都曾對筆者表示:「我們現在的『拜拜』是跟漢人學來的,在這 方面跟漢人並沒有什麼不同的地方。」不過,若根據筆者的觀察,傳統的 biruwa 信仰在巴布麓的日常生活中仍無所不在。舉例來說,現在族人在飲酒前還是都會 將手指放入杯中彈酒數次(稱為 petik)。這個儀式動作表示敬天、敬地、敬鬼神
(或稱敬祖先),用意是避免 biruwa 不悅。族人們幾乎都會遵守這個習俗,而且 也會告誡筆者要跟著一起 petik。
二、聚落的變遷
(一)國家統治下的聚落
早期有些研究者(如衛惠林 1962;宋龍生 1965;喬健 1961)曾認為年齡組 織、兩級會所及祖靈屋 karumaan 是卑南族最重要的社會文化特徵。巴布麓是在 晚期才出現的卑南族聚落,而且從成立時就已無法避免受到外來力量的干預,因 此所呈現的樣貌也有別於研究者的傳統認知。一位在民國四十年代末期從南王婚 入巴布麓的男性報導人也曾告訴筆者說:
雖然南王和巴布麓是同樣的祖先,可是兩邊的文化很不一樣。巴布麓可 能是因為過去曾和阿美人在一起(指曾經共組北町新社),有很多地方 都和現在的南王不太一樣。我剛過來的時候,很多事都要重新適應。
最初卑南人與阿美人共組聚落,應該是受限於日治政權而不得不接受的作 法。這樣的歷史背景不可避免地對當地人的生活方式造成了一些改變。例如阿美 人和卑南人原本都有年齡組織,但實施的方式與內涵卻不盡相同。當這兩個不同 的人群被迫共組成北町新社時,其年齡組織只好採折衷的方式合併實施。17
雖然後來卑南人獨立分出成立巴布麓聚落,但仍舊無法置外於國家的力量。
遷至北町的卑南人沒有設置祖靈屋 karumaan 與少年會所 trakuban,但早期曾設 置成年會所 palakuwan。國民政府來臺以後,這座會所因為土地被國防部徵收而 拆除,致使巴布麓卑南人必須改變一些習俗。例如原本在會所舉行的成年儀式就
17 阿美人的年齡組織是採取年齡組(age set),卑南人則是年齡級(age grade)制度(可參閱陳 文德 1990:106–107)。第四章曾說明卑南人與阿美人共組北町新社時所採取的折衷作法。
必須易地舉行。國家徵用這塊土地也讓族人缺乏公共空間,族人在過去曾有將近
屋,餘嗣則分得財產,自行另外購屋居住。19有些族人在分家後會選擇購買鄰近 的房屋,仍然可繼續居住在聚落內。不過當地可供購買的房地產有限,多數分家 都只能選擇在聚落外購屋,也有不少族人因工作因素而長期在外縣市定居。
圖 2–4 民國九十六年底時,巴布麓聚落的卑南族家戶分佈情形
19 此時期巴布麓卑南人的家戶構成已發生轉變,主要的差異來自性別婚入方向的轉變,筆者將 在第三章第一節詳細說明。
雖然有些族人因經濟因素曾將地產變賣而遷出聚落,但後來也有不少人又以
若依照目前政府的分類方式(原住民身份法),臺東縣境內的卑南人、阿美 人及一部分的排灣人均屬於平地原住民。由於四維里內另有一個阿美族布頌聚 落,故筆者無法推算出巴布麓卑南人的家戶數。除此之外,戶政統計的人口數資 料中亦無法呈現婚入卑南族聚落的外族人口情形,但筆者認為婚入的外族也應列 入巴布麓的聚落成員。為補充戶政資料的不足,筆者在報導人的協助下,重新概 略估算人數與戶數。筆者的估算方式是將報導人認為「家」在聚落內的族人通通 都予計入。其中包括長期在外地工作,但仍回來參加歲時祭儀的卑南人,以及婚 入卑南人家戶的外族人口。
經重新估算後,民國九十六年(2007)底時,巴布麓聚落內的卑南人約為三 十八戶,人數在一百五十人以下。若回溯至日治昭和十六年(1941)政府仍管制 漢人遷入北町新社之時,聚落內的卑南人約有二十九戶(宋龍生 1998:307)。前 後的數字相較之下,當地的卑南人似乎在過去六十多年來僅增加不到十戶,但筆 者經由訪談之後,得知實際的情形並非如此。
卑南人在經過數代的不斷繁衍與分家,無論是人數或戶數都增加不少。但在 過去數十年來,礙於就業地點、經濟問題、土地有限等諸般因素,導致許多人陸 續向外移居。相對之下,漢人及其他外族則大量遷入聚落居住。表 2–2 的戶政 資料至少顯示出,現在聚落內的卑南人相較於六十多年前並無明顯增長,但以漢 人為主的外族人口數卻已大幅攀升。
報導人說:「在民國七0年代初期,聚落的人口結構就已經由原本高度的同 質性轉變為多族群混雜居住的狀況,而且其中卑南人所佔的比例明顯是少數。」
人數上的劣勢,確實造成了一些影響。例如在過去二十多年來,從未有卑南人擔 任當地里長。現在社區的發展協會幹部,也以漢人所佔的席次居多。外族居民看 待聚落的立場有時會和卑南人有差異,雙方往往必須耗費許多時間進行協商,甚 至在某些問題上根本無法達成共識。
(四)周邊發展與地域封閉性的消逝
多數人對於原住民聚落的印象,往往就是位於市郊或偏遠地區的小村落,但 巴布麓的情形卻非如此。它的位置鄰近臺東市中心,屬人口密集、高度發展的區 域。報導人認為巴布麓雖然位於市區,但過去還可算是一個邊界清楚的半封閉聚 落,他描述說:
十多年前的巴布麓只有博愛路一處單向的對外出入口,因此甚少有外人
進出。當時聚落後方是卑南大溪堤防,沒有道路可行,翻越堤防之後則 是廣闊的防風林及河床地,可供族人進行漁獵。
現在部落的環境已經不一樣了,和以前差別很大,道路也四通八達。你 看現在外面的人隨隨便便就能進出我們的部落,這樣實在很難管理。
實際上發生的情形也確實如報導人所言。過去數十年間,聚落及其周邊隨著 市區的開發,不斷的改變風貌,尤其是在近二十年來,變化更是劇烈。民國八十 年(1991)時,聚落附近的中華大橋開通,堤防後方的防風林也在稍晚之後被規 劃為臺東森林公園。接著在數年之間,聚落前後的四維路與馬亨亨大道(臺東市 特二道)先後開通並連接聚落內原有的道路。從此聚落周邊往來的人潮與車流量 都大幅增加,聚落內也開始有路人進出。雖然交通的持續改善讓當地生活更為便 捷,卻同時也讓聚落族人喪失了心理上及地理上的區隔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