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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落」的觀念與轉變

第五章 「部落」的觀念與建構

第二節 「部落」的觀念與轉變

一、巴布麓卑南人的「部落」界線

前文中已說明了卑南社、南王及巴布麓之間的關係。昔日的卑南社及其住民 自稱為Puyuma,今日的南王聚落也繼續沿用此名稱。現在Puyuma這個用詞既是 指南王聚落也同時指稱居住於內的卑南人(陳文德 2002:78)。但較不為人所知 的是,因巴布麓卑南人同樣源自於卑南社,所以也自稱為Puyuma。以下引用一 則對話來說明Puyuma的指涉範圍。51

筆者:「請問應如何以卑南語來稱呼住在巴布麓的卑南人?」

報導人(巴布麓卑南人)回答:「Puyama 啊!」

筆者:「可是 Puyama 不是指住在南王的卑南人嗎?」

報導人:「是啊!我們兩個 drekalr(部落)的名字不一樣,可是南王和 巴布麓的人同樣都是 Puyama 啊!」

51 過去外界也曾將卑南族稱為Puyuma,但Puyuma是南王聚落的名稱,有些族人認為有忽視其他 聚落的疑慮。從民國八十六年(1997)聯合年祭開始,卑南人決議以Pinuyumayan作為新的族群 名稱,以解決過去使用Puyuma作為族名的爭議。(林志興 1998:541)。

筆者:「那麼另外還有八個卑南族部落的(卑南)人,可不可以也稱為 Puyama 呢?」

報導人:「那就不一樣了。其他部落的人應該有他們自己的名稱吧?只 有南王和巴布麓是 Puyama(卑南社族人)的後代!」

從這段對話中可看出,報導人認為南王與巴布麓的卑南人皆是Puyama(卑 南社族人)的後裔,因此都自稱為Puyuma。但並不表示巴布麓卑南人(自稱 Puyama)等同於南王卑南人(也是Puyuma)。報導人很明確的說,巴布麓與南王 是兩個不同的「部落」drekalr。52事實上,幾乎所有南王與巴布麓的族人都很清 楚彼此間的關係與區隔。

巴布麓的族人在移居北町之後,就已設置了部落守護神tinuadrekalr(字根 drekalr是「部落」)及部落邊界門神salikidr,每年也獨立地舉行歲時祭儀。這些 情形已顯示出當時族人對於「部落」界線的認知。雖然巴布麓作為卑南族中成立 最晚、人口最少的「部落」,加上與南王系出同源、文化相近,因而經常被外人 所忽略。以民國七十八年(1989)開始舉行的卑南族聯合年祭為例,當初設計的 象徵旗幟上只繪有八個圓環,分別代表卑南八社,其中就未包含巴布麓聚落。53 即便如此,巴布麓在歷年卑南族聯合年祭中仍甚少缺席,反而更積極地透過參與 來凸顯自己聚落的特色。聯合年祭活動是由卑南族各聚落輪流主辦,因此巴布麓 也曾接辦民國八十四年的聯合年祭,並藉此彰顯其身為獨立聚落的立場。據說當 時辦理的有聲有色,頗讓其他卑南族聚落刮目相看(可參閱林頌恩 2005:4–17)。

相對之下,日治時期從北町新社移居至臺東大橋附近的那些卑南人家戶雖然 也形成了小型的聚落,但大橋的卑南人沒有獨立舉行歲時祭儀,也未設置 tinuadrekalr。因此無論在大橋卑南人本身的觀念中或是外界的看法上,大橋聚落 都不是一個卑南族的「部落」。54

二、外來的政經力量與「部落」內部的社會秩序

有次報導人曾向筆者說明 yawan 的含意,他說:

在我們的傳統文化中,並沒有可專橫獨斷的「頭目」,所有的重要事情

52 在第一章所提的卑南族竹生、石生分類系統之下,Puyuma(人)大致等同於竹生卑南人。

53 缺漏的兩個聚落是龍過脈與巴布麓,這面旗幟至今仍在卑南族聯合年祭中使用。

54 大橋卑南人沒有獨立舉行歲時祭儀,但他們會去參加南王或巴布麓所舉辦的婦女除草完工慶 mugamut及大獵祭mangayaw。

都是必須經由成人會所的長老們商議之後才能決定。因此卑南語中的 yawan 應該是指「帶領人」或「代表者」,和一般人認知上的「頭目」

並非完全相同。只是我們找不到更合適的用字,因此還是將 yawan 翻 譯成頭目。

若將報導人的說明與第二章聚落的歷史發展過程相互對照,可看出當初設置 頭目 yawan 應該與外來的政治力量多少有些關係。北町新社成立之前,maidrang

(老人、長老)、祭司及巫師因持有傳統知識而成為祖先力量的代理人,這種基

身的轉變,都讓整個聚落處於相當不穩定的狀態。筆者認為當時沒有馬上選出繼 任的第三任頭目,應該是希望簡化及整併內部的不同力量,藉以降低內部的衝 突。後來族人推選出最年長的男性長老出任頭目,在實質意義上等同於將頭目的 政治權力併入老人會(maidrangan)。後來在國家體制下設置的聚落主席,其政 治位階雖然類似於原本的頭目,但所擁有的政治權力卻大幅降低,反而更符合原 本 yawan 這個字義中所具有的「帶領人」或「代表者」的含意。

民國九0年代以後,當初青年會成立時的訴求已獲得相當程度的改善。青年 會的女性成員開始漸漸地併入婦女會,而男性會員與原本會所中的青年級 bangsaran之間的界線也變得相當模糊。至於剛成立不久的文化協進會同樣也顯 現了內部權力整併的情形。由眾人投票選出十位理監事會代表幾乎都是原本就已 在聚落擔任各級幹部的族人。55筆者認為這些現象都顯示出族人希望能降低聚落 內部的混亂與衝突,進而凝聚起來共同面對外部環境的變化。

三、家戶的轉變與「部落」的變遷

(一)bini 與 karumaan 的觀念與轉化

宗教與親屬看似不同的分類範疇,但是在卑南人的傳統文化中,兩者皆與 bini(種子,尤其特別指稱小米種子)的觀念有關。傳統的宗教活動環繞著小米 種作的週期進行,家系則是由持有相同 bini 的本家與分家所共同構成。另外,家 屋內部原本設有存放小米的穀倉,透過共食的關係界定出「家中成員」的身份與 資格(可參閱陳文德 1999b:11–25)。

現在的巴布麓只剩下少數年長的族人還存有關於 bini 及小米的模糊印象,至 於中年以下的族人則完全沒有相關的生活經驗。筆者推測當地宗教信仰及親屬觀 念的轉變可能始於北町新社初期。到了民國四0至五0年代前後,族人的觀念及 作法均已大幅度的轉換。當時族人已甚少種植小米,也減少種植稻作的比例。同 時每個家戶內幾乎也都安置了漢式神桌與祖先牌位,婚姻方式也由原本的男子婚 入妻家轉變成女子婚入夫家。

外界一般常會使用「漢化」的觀點來解釋發生在巴布麓的變遷現象。但筆者 認為上述觀念及作法的改變,應該都是依循著特定的軌跡與規則而發展,以「漢 化」的觀點視之,未免過於簡化了實際上的複雜情形。在本文的第四章,筆者以

55 族人選出的理事長是當時的部落會議主席,部落會計則擔任總幹事。其他諸如長老代表、婦 女會會長、青年會會長、薪傳少年營的老師等,也都分別被推選為理事會成員。

家戶的活動為例,說明卑南人如何在當代的社會變遷之下,將外來的習俗與原本 的社會文化相互銜接。雖然巴布麓沒有設置 karumaan,但無論在清明掃墓或是 農曆年的除夕年夜飯活動,都顯示出類似於原本卑南人 karumaan 雙邊追溯的親 屬觀念。今日家戶中普遍設置了漢式的神桌,分家時拿取本家香灰的作法也與原 本的分出 bini 的方式十分相似。這些表面上看似與漢人差異不大的形式,卻似乎 仍為原本觀念的轉化。筆者初略的認為 bini 與 karumaan 的觀念是以一種轉化之 後的形式,仍持續地在巴布麓發生作用。

(二)婚姻方式的轉變、家戶與聚落中的性別轉換

早期卑南人的 musabak(婚入)是以男子婚入妻家居多,現在則幾乎都是由 女子婚入夫家。外界的解釋大多為:「以前的卑南人是『母系社會』,現在則已經 被『漢化』了。」

不過,若根據報導人的敘述,過去也有女子是婚入夫家,雖然較為少見但並 非特例,而且這種情形同樣也稱為 musabak(婚入)。筆者認為若僅針對男子婚 入妻家的情形,而將 musabak 翻譯為「入贅」或「贅婚」,其實並不是很適當。

雖然後來確實如報導人所言:「男人漸漸不願意 musabak 到太太家,都是女 方嫁過來了。」但是婚入者性別的轉變並不代表原本觀念中的婚姻規則也隨之改 變。第二節中幾位報導人的陳述都已指出:「應該由婚後居住的地點或財產的分 配來區分及判斷 musabak 的方向。」筆者認為族人現在說的「娶太太回家」仍和 過去女子 musabak 至夫家的情形十分相似。在第三章描述的掃墓及農曆過年的情 形當中,可更清楚地看出當地卑南人的婚姻方式其實與漢人的入贅或嫁娶並不相 同。若將過去的情形視為「母系社會」或者將現在的情形解釋成「漢化」,都是 過於粗糙的方式。

雖然筆者認為現在族人採行的女子婚入夫家仍是以原本的 musabak 婚姻原 則作為基礎,但家戶中婚入者性別的轉變,卻連帶地讓整個聚落也發生了很大的 改變。過去多為女子承家,婚入的男子在妻家內必須時常警惕並自我壓抑,只有 在參加聚落的男性年齡組織及成人會所的活動時,男子才可發展個人的聲望及地 位。另外,對於外族的婚入者而言,婚姻關係僅代表取得家戶中的成員身份,他 同樣必須透過參與會所及年齡組織的活動,才會被族人認為是聚落的一份子。因 此,過去大多數的成年男性都會積極地參與聚落的公共事務,藉此尋求自身在聚 落內的定位與地位。

民國五0年代以後,多數的家戶都已改為男子承家。男女兩性所面臨的情境

無論是在家戶內或在聚落中都發生了倒轉。聚落的男性的年齡組織與成人會所開 始日漸式微。相對之下,婦女團體反而日漸蓬勃發展,包括外族婚入者在內的聚 落成年婦女們現在都會相當積極地參與聚落舉辦的歲時祭儀及團體活動。

民國六0年代初期重新舉行的婦女除草完工慶 mugamut 是其中最明顯的例

民國六0年代初期重新舉行的婦女除草完工慶 mugamut 是其中最明顯的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