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話概念與《山海經》的神話文本性

如上考察，歷來從各種觀點解釋《山海經》的性質。雖然每一觀點不一致，

不過無法全面否定這些觀點。因為這些觀點也是基於《山海經》文本所出來的 詮釋結果。雖然詮釋結果上有相差，不過關於《山海經》性質的多種觀點無法 脫離《山海經》文本而存在。敘事性也是解讀《山海經》的以觀點，不過束縛 於敘述性，無法解讀《山海經》中的非敘事因素。早期《山海經》研究還繞著 敘事性的範疇。

可惜，《山海經》是地理式、片斷的記載、不像荷馬的《史詩》或印 度的《黎俱吠陀》（Rig Veda）、《加撒司》（Gathas）或希伯來人的

《舊約》之美麗生動。在文藝上誠天淵之差，但在內之上，讀者如能運用 自己的想像力，追溯原人的想像，便可以得到《山海經》神話藝術上的真 美處－⁶⁰

雖然這是鄭德坤針對《山海經》所表出的意見，不過《山海經》是中國神 話的典範文本，所以關於中國神話全體的性質一直提起片斷性的問題。因為

《山海經》是成立中國神話概念的核心文本，於是片斷性是提及中國神話的特

60 鄭德坤：〈《山海經》及其神話〉（引自馬昌儀編：《中國神話學文論選粹》，北京：中國 廣播電視出版社，1994，頁 182-1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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徵時常提出的問題。不過，片斷性不只是中國神話的特徵，神話的普遍性質在 如上的引文，鄭德坤所提及的神話概念的參照標準是河馬的《史詩》、印度的

《黎俱吠陀》、《加薩司》和希伯來人的《舊約》等的文獻。這些神話的敘述 上特徵是具有時間敘述或事件敘述為主的形式。不過，敘事性完整的神話文本 的原貌也是像《山海經》類似片斷和散逸的，透過後代的敘事化形成至今的形 式。以現在的敘事概念而看，大多神話的原形缺乏故事性。加上，若神話的必 須條件是故事性，與其他具有故事性的文學或敘事藝術如何區分？因此，為探 索更明確的神話概念，不必堅持敘事性，需要更注目其表現形式。⁶¹

無論如何詮釋《山海經》的性質，這些觀點無法否定《山海經》是一種宇 宙認識的表徵（representation） 。關於《山海經》的表徵，值得參考米契爾

（W. J. T. Mitchell）的見解。米契爾引用亞里斯多德（Aristotle）如下比較而整 理出文學、繪畫、電影的表徵概念：

亞里斯多德說：表徵在三個方面上不一樣：「對象」是被表現的；

「方式」是被表現的方法；「手段」是被使用的材料。在此我所謂的「碼」

是基本上與亞里斯多德的「手段」一樣的－即是語言、曲式、繪畫。然而，

對「方式」還提議表徵的另一形態，它是採用表徵符號的特殊方法。文學 表徵的「方式」是語言，但是為達成所有種類的效應（可憐、欽慕、開懷 笑、輕視），亦為表徵所有的，那裡有很多採用表徵符號的方法（戲劇性 背誦、敘述、描述）。…（中略）…與表徵的風格結合的這些「小符號」

通常被稱為「慣例」。透過關於媒體與文類的差異的思考，可能會說明符 號與慣例之間的差異。…（中略）…如上的方式，我們可以思考作為一種

61 當 今 敘 事 概 念 的 形 成 相 當 程 度 受 到 近 代 西 方 敘 事 形 式 的 一 類 的 影 響 。 故 事 的 英 文 詞

「narrative 」 的 詞 源 追 溯 到 印 歐 語 系 的 詞 根 「 gno- 」 。 「 gno- 」 的 意 思 是 「 知 道 (know, cognition) 」 。 （ 關 於 「 gno- 」 詳 見 ： Online Etymology Dictionary ， http://www.etymonline.com/index.php?term=*gno-&allowed_in_frame=0。瀏覽日期：2019 年 3 月 31 日。）於是，「 narrative 」的意涵也原本不限於敘事的形式。反而，由其詞源而看，

「narrative」源於一種認知方式。認知方式的差異會引起作為表現方式的敘事形式的差異。若其 認知方式具有單一性與集中性，其敘事方式的故事性也較強。相對而言，根據多種認知方式表 現出的敘事形式較散漫，缺乏情節結構的緊密度。在本稿所提及的「故事性」的缺乏是如此的 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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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徵媒體的語言，作為媒體的美學性使用叫「文學」，在其文類裡詩、小 說、戲劇等非常大的類型。⁶²

透過米契爾的文學觀，可以理解作為表徵媒體的神話。若將神話可以看作 一種表徵，它是宇宙認識的表徵。《山海經》也是關於宇宙的認識的表徵。因 此，20 世紀初在中國學術界出現「神話」這一詞以來，「神話」自然適用於

《山海經》是理所當然的。當初發現「神話」這一概念時，它可能被看成《山 海經》解讀有效的工具。然而，宇宙認識的表徵是符號、文學、藝術等神話以 外所有的表現形式也同樣所追求的。「神話」是作為一種文類，透過「符號與 慣例之間的差異」可以考察其表徵上的特質。

「神話」的符號與慣例如何？由李維斯陀（Claude Lévi-Strauss）的「修補 術」（bricolage）概念，可以尋找神話概念的另一入口。李維斯陀舉「修補術」

的例解說神話的特徵。

在我們的生活中仍然存在著一種活動，他可以是我們在技術的平面上 很好地理解那種我們寧願稱作『最初的』而非『原始的』科學在理論思辨 的平面上的情況。這就是通常所稱作的『修補術』（bricolage）一詞所表 示的活動。動詞 bricoler 在舊的詞意上指球戲和玩台球、狩獵和騎馬，然 而它總是在涉及到某種附帶的運動時使用：球的彈跳，狗的遊蕩或馬的繞 避障礙。在當代，『修補匠』（bricoleur）仍然是指用手幹活的人，於掌 握專門記憶的人相比，他總運用一些轉彎抹角的手段。神話思想的特徵是，

他借助一套參差不齊的元素表列來表達自己，這套元素表列即使包羅廣泛

62 Aristotle says that representations differ from one another in three ways: in object, manner, and means.

The “object” is that which is represented; the “manner” is the way in which it is represented; the “means”

is the material that is used. What I am calling “codes” here are basically the same thing as Aristotle's

“means”—that is, language, musical forms, paint. But the “manner” suggests yet another feature of representation, and that is the particular way a representational code is employed. The “means” of literary representation is language, but there are many ways of employing that means (dramatic recitation, narration, description) to achieve all sorts of effects (pity, admiration, laughter, scorn) and represent all sorts of things.……These “mini-codes” associated with styles of representation are usually called

“conventions.” The difference between a code and a convention may be illustrated by thinking of the difference between a medium and a genre: .…… In a similar way, we might think of language as one medium of representation, “literature” as the name of the aesthetic use of that medium, and things like poetry, the novel, and drama as very large genres within that medium. ( 筆 者 譯 ， ［ 美 ］ Frank Lentricchia(editor), Thomas McLaughlin(editor), Critical Terms for Literary Study(Second Edition), Chicago :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6, pp1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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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有限的；然而不管面對著什麼任務，他都必須使用這套元素（或成 分），因為它沒有任何其它可供支配的東西。所以我們可以說，神話思想 就是一種理智的『修補術』—它說明了人們可以在兩個平面之間觀察到的 那種關係。⁶³

根據李維斯陀，無論任何原料或方式，表達出自己的就是神話思維。雖然 原料與方式上有一些粗糙，不過它不是因自己而造出的。它透過自己能用的最 佳手段表達自己。李維斯陀的提及中，尤其值得關注「神話思想的特徵是，他 借助一套參差不齊的元素表列來表達自己。」由「參差不齊」可以聯想中國神 話的「片斷性」。換言之，神話的片斷性不僅是中國神話的性質，在其他神話 中也類似可發現的共同性質。⁶⁴每一神話以各自的表徵工具與材料來表徵自己 的宇宙認識。雖然《山海經》缺乏敘事性，不過《山海經》也是透過自己的工 具與材料表徵其宇宙認識的神話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