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贾婆子夸富题亲 三蝶儿怜贫恤弟
话说玉吉因为哭痛过甚。不待父母窀穸,先自病了,急得德氏、德舅 爷都着了慌,劝了半日,玉吉才呷了口糖水。当时把医生请来,赋方服药,
闹到伴宿那天,方能举步。幸有德舅爷料理一切,玉吉躺在床上,皆不过问。
惟遇用钱时节,只令梁妈、蕙儿开柜拿东西,交与德舅爷,拿向当铺里换钱 便用。到了伴宿那日,虽有些亲戚朋友前来祭奠。然从来的世太炎凉、全是 人在人情在的多。之先的同寅,虽亦有来吊祭的,然人心险诈,奸巧百出。
有为乘人之危,来买之先住房的。有为暗中算计,量着玉吉兄妹,无人照管,
要趁热入步的。有姓贾名仁义的劝道:“ 少爷别着急,我们亲戚,有一家放 帐的,只要有房契作押,对他个铺保水印,借几百两都可现成,但恐是利息 过大,扣头大多。依我的主意,少爷不必惜钱,寻个合式的主儿,把这所住 房,暂且典出去,倒是个正当主义。一来每月利钱,免得着急。二来典个准 期限,缓至大少爷官旺财旺,还许赎回呢。” 这一类话,本是市侩小人,暗 算房产的奸计。玉吉是年少书生,听了这片议论,如何能晓得利害。只当是 交友热诚,无上的美意呢。随与德舅爷商量,就托嘱贾仁义费心,将此一所 住房,速为典出。所得典价,还了各处急债,犹可富裕。除孝之后,预备赁 房居住,以免亏空。德舅爷听了此话,亦无如何。自己跑前跑后,闹了这么 多的债务。虽想着暂且别典,然在急难之中,借钱是没处借去,铺保又没有 近人,无可奈何,只得依了。晚间亲友散后,把自己经手帐目,记了清单,
一件一件的,交与玉吉。因为送殡的车辆,又向德氏商量,问说甥女三蝶儿 到底是去不去。话未说完,只见个人影,自外走来,踏得月台上木板,支支 乱响。玉吉忙的出来,问说是谁?借着灯光之下,只见来的那人,蓬松发辫,
一手扶着墙,颤颤巍巍的,自外走来。走进一看,原是三蝶儿。玉吉吓了一 跳,嗳哟一声:“ 姐姐不能动转,还过来作什么?” 三蝶儿头也不抬,扑的 一声跪倒,望着两口棺材,哭了起来。梁妈、蕙儿等亦忙跑出,德氏拿了烟 袋,亦自里屋出来,咬牙发狠的道:“ 你姨父姨妈,白疼了你啦,你怎么不 随他们死了,我亦好省心哪,” 这一句话,引得三蝶儿越发的号恸不止了。
玉吉一面抹泪,一面劝解。梁妈抢步走来,一面劝,一面用力撑起。蕙儿亦
过来拉手。常禄在背后俏声道:“ 妹妹你少哭吧,奶奶又有气呢。” 三蝶儿擦 着眼泪,复又跪倒灵前,行了回礼,哽哽咽咽的道:“ 姨父姨妈,疼了我这 们大,临到死了,我连哭也不曾哭,头也不过来磕,实在于心有亏。” 一面 说,一面滴泪。那一分凄惨声音,好不哀恸,玉吉在灵后站着,先不过低头 堕泪,感念三蝶儿的心。
后见德氏生气,吓得止住脚步,亦不敢过去劝了。后听三蝶儿数落,
说到于心有亏,不觉恸倒在地。试想三蝶儿的心里,因为他人父母,尚尔哀 恸如此,像我这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无父何估无母何恃呢?越想越恸,越 想越亏心。此时此际,只恨人世上留此不孝儿子,有何用处。因些一痛而倒,
正应了:读礼要知风木感,吟诗当起寥获悲。
众人劝解三蝶儿,猛听棺材后,玉吉栽倒,吓得都着了慌。三蝶儿亦 吓得一楞,一面挣扎站起,看是玉吉栽倒,反倒留着身分,不便过去了。玉 吉哭恸一回,有德舅爷等百般劝慰,方才回到屋中,坐下说话儿。蕙儿拉了 三蝶儿,随后进来。德氏劝玉吉道:“ 你不用尽着哭。你姐姐半疯儿,没事 惯流蒿子,她是吃多了撑的,跟她学什么!甜罢苦罢,就剩一晚上啦,咱们 说点儿正事,倒是正经的。” 随说着,又流泪道:“ 孩子,我告诉你,你爹妈 是死了,久日以后,我也疼顾不了你。俗语说:亲戚远来香,街坊高打墙。
过了你们圆坟儿,好歹我找房搬家,你们曲三卖四,几时搬到别外,我亦管 不来了。” 一面说,一面用手绢擦泪。
玉吉听了此话,急的乱哭。不知母亲、姨妈结下什么仇恨,竟至绝决 如此。随哭道:“ 姨妈搬家,我亦不敢拦。但日后姨妈不疼我,我活着亦无 味了。” 说着,抚面大哭,好象有千般委曲,欲与姨妈剖解似的。只是此时 此际,说不出来。德氏是粗心不懂话,顾不及玉吉话里,别有深意,只道是 小儿亲切,舍不得离开姨妈,故以手帕擦泪,想着姊妹一场,暗自伤心而已。
谁想那三蝶儿在座,听着母亲说话,心如刀割,只望着玉吉发怔,哭也不敢 哭,虽有万千言语,此时亦不敢声叙了,后听玉吉说,日后姨妈不疼顾,活 着亦无味的话,真是一字一泪,句句刺心。只可怜母也不谅,偏以寻常见解,
学了人在人情在的口吻。想到此处,不免伤心哭了。蕙儿是童子无知,解不 得三蝶儿心里,俯在身边道:“ 姐姐别伤心。
你不愿意搬家,你让我姨妈、哥哥自行搬走,把你留在我家,过这一 辈子,你道好不好?” 蕙儿是无心说话,引得德舅爷等不觉笑了。德氏瞪着 眼睛,怒视三蝶儿一回,蕙儿亦不敢言语了。玉吉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登时昏在椅上。德舅爷嗔怨道:“ 姐姐是图什么?没是没非,说这些话做什 么?” 一手把玉吉扶住,又叫常禄帮忙,搀到炕上,回头又令梁妈跑去,拿 了水过来,冲了一碗糖水。德氏蹙起双眉,一面点灯,一面咳声叹气。常斌 与蕙儿两人,站在德氏面前,手里拈着孝带儿,四支小眼睛,滴溜滴溜的,
望着德氏,亦不敢出声儿。
三蝶儿见风头不顺,腾身而起,告诉德舅爷说:“ 明天送殡,我在家里 看家。姨父疼我一场,谁叫我有病呢?” 说着去了。梁妈看此光景,很不放 心,随后追出,用手揪住道:“ 姑娘慢着些,黑洞洞的不看栽着。” 三蝶儿头 也不回,被眼前一张板凳,几乎栽倒。梁氏在后面紧追,吓得嗳哟一声。三 蝶儿道:“ 我怎不一下儿栽死呢?” 梁妈道:“ 嗳哟,阿弥陀佛,你可死不得 呀。” 说着,过来扶住,一直来到东院,吓得梁妈此时,提心吊胆,不知怎 么才好。一手揪起帘子,让着三蝶儿坐下,悄声的说道:“ 十里搭长棚,没
有百年不散的筵席。我是心直嘴快,有一句说一句的人。跟我们老爷太太,
已经十三四年啦,好罢歹罢,也都换下心来啦。姑娘这一分心,谁也都知道。
姨太太上了年纪,虽然颠三倒四,有点儿脾气,然天长日久,总可以想过味 儿。俗言说的好:背晦爷娘,犹如不下雨的天。姑娘总受些委曲,终久有出 阁日子,有个逃出来的时候。若大爷二爷受委曲,难道抛了母亲不成?” 说 着,把姑娘、姑娘的叫了数遍。三蝶儿只去擦泪,并不答言,哽咽了好半日,
猛然把纤手一挥,示意叫梁妈回去。梁妈不解其意,站起身来道:“ 姑娘要 我作怎么?” 三蝶儿叹口气道:“ 不作怎么,你就赶紧过去,看看你们大爷 去罢。” 梁妈答应道:“ 我这就过去,姑娘也歇着吧。少时姨太太过来,你就 别伤心了,图什么又招麻烦呢。” 三蝶儿点点头,使性道:“ 我都知道,你不 用碎烦了。” 梁妈答应着,转身走去。走到穿堂,听见西院里,又哭又喊,
梁妈吓了一惊,恐怕德氏与德舅爷吵闹,遂三步两步上了台阶,隔着玻璃一 望,常禄、常斌等跪在地上,德舅爷嚷道:“ 我为的是你们。你们和不和,
与我什么相干?” 德氏亦嚷道:“ 那是管不着,那是你管不着!你要排训我,
就是不行。” 常禄等央道:“ 奶奶,大舅,全少说两句吧。” 说着,连连嗑头,
碰在地上直响。蕙儿亦抚面乱哭。玉吉从炕上爬起,下地跪倒。梁妈赶着进 来,先劝德氏坐下,又叫德舅爷出去,说天己不早,差不多到嵌棺时候了。
玉吉一面哭,一面央告道:“ 此时外甥但凭着姨妈大舅疼顾我们了。姨 妈、大舅看着我父亲母亲吧。” 说罢,连连叩头。德舅爷也不言语,气哼哼 的出来道:“ 好端端的,这不是欺负孩子吗!” 德氏又欲说话,被玉吉一把推 倒,伏在德氏怀内,大哭起来。常禄一面抹泪,一面站起,帮着德舅爷,扫 了棺材上上,又来劝告母亲,说天已经快亮了,你上东院里,略歇一歇罢,
省得明天困倦。德氏听了此话,头也不抬,只去气哼哼的抽烟点烟,吓得常 禄、玉吉,都不敢多言了。当下一屋子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连一个大 声大气也没有了。急得德舅爷连连擦掌因惦着送殡以前,事情很多,家里也 应当安置,外面也应当张罗,都为这一场闲吵,闹得忘了。随唤常禄等焚化 鸡鸣纸钱,又叫玉吉过去,预备锣封尺封,并明日拆棚以后,各项应开的酒 钱。一面又劝解道:“ 你要往宽里想。将来的事情,都有我呢。你姨妈的气,
不为三蝶儿,也不是为你,这都是二位死鬼办的糊涂事,如今闹到这样,他 们也放下不管了。” 随说着,便欲坠泪。玉吉怕德氏听去。又怕德舅爷伤心,
只得悄声答应,劝着大舅放心,姨妈说什么,我断不往心里去,但盼着上天 睁眼,别叫我姐姐随着受气,于我心便无愧了。
正说话,梁妈进来,点手请德舅爷出去。德舅爷不知何事,忙的放下 单子,随着出来。
梁妈悄声道:“ 你到东院里,说说姑娘去吧。不要姨太太看见,又是不 心净。” 说着,把手巾钥匙,递与德舅爷道:“ 这是箱子柜子的钥匙,大爷交 给我,叫我交给姑娘的。” 德舅爷知是难办,接过钥匙来,赶至东院的窗前,
听屋里常禄嚷道:“ 你怎的这么谬啊!” 又听三蝶儿哭道:“ 是了,我谬!我 谬!你不用管我,成不成啊?” 德舅爷不问何事,接声嚷道:“ 你们娘儿几 个莫非疯了吗?” 常禄见德舅爷过来,急脚走出,将欲掀帘,恰与德舅爷撞 个满怀,吓得缩住脚步,先让德舅爷进来,又述说方才三蝶儿爹呀娘的直嚷,
听屋里常禄嚷道:“ 你怎的这么谬啊!” 又听三蝶儿哭道:“ 是了,我谬!我 谬!你不用管我,成不成啊?” 德舅爷不问何事,接声嚷道:“ 你们娘儿几 个莫非疯了吗?” 常禄见德舅爷过来,急脚走出,将欲掀帘,恰与德舅爷撞 个满怀,吓得缩住脚步,先让德舅爷进来,又述说方才三蝶儿爹呀娘的直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