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三蝶儿心心念念,去看玉吉,不想走至中途,丽格怕玉吉心多,
掖着三蝶儿的手,想欲回去。三蝶儿也站着犯犹疑,既不言去,又不言不去。
丽格催了半日,三蝶儿直着眼睛,只管出神。丽格催促道:“ 尽着站在这里,
徘徊什么?不然与玉哥哥遇见,反倒不便。” 一语未了,自西走过一人,穿 一件破青布夹袄,囚首垢面的走来。望见三蝶儿在此,反倒止住脚步。丽格 笑嚷道:“ 那不是玉哥哥么。” 那人惊得一怔,迟了半晌,没答出什么话来。
丽格抱怨三蝶道:“ 我说什么,果然遇见了不是!” 三蝶儿烘的一下,脸便红 了。半晌没得话说,只觉心里头突突乱跳。玉吉却低头过来,恭恭敬敬请了 个安,三蝶儿也不及还礼、仿佛见了仇人,无处藏躲的一般。玉吉也不说什 么,只让丽格道:“ 妹妹既到这里来,何不到家里坐着,莫非怕肮脏吗?”
丽格道:“ 哪儿的话呢。我们要去,因为不认得门儿。
既遇了你,你就带个道儿罢。” 玉吉只顾犯呆,眼望三蝶儿,想不到今 生今世,还能相见,真是出人意外的事情。三蝶儿亦低头不语,面色绯红。
丽格道:“ 走哇。” 两人倒吓一惊。
玉吉在前,三蝶儿、丽格在后,只见路北门楼,满墙荒草,院里有破 屋数椽。玉吉先唤梁妈,说有贵客来了,还不出迎。丽格道:“ 谁是贵客,
你这样挖苦人?” 说着,开了屋门,抢步先进去了。三蝶儿犹在院里,痴痴 呆呆的懒得迈步。梁妈出来道:“ 姑娘请啊!” 蕙儿亦笑着出来,揪住三蝶儿 道:“ 姐姐也梳上头啦。哟,更透着现花了。” 三蝶儿点点头,仍然不语。进 屋坐在凳上,看着屋中景象,除去两张破椅,桌上有几本破书,一把黑眉乌 语儿的破瓷茶壶,炕上的铺盖褥垫,亦不整齐。那一种潮湿气味,好不难闻。
靠墙有一架煤炉,炉口周围围着些薰焦了的剩吃食。三蝶儿见此光景,焉能 不伤心惨目。想起幼年姊弟,同在一处玩耍,两家父母,都是爱如珍宝一般。
怎么福命不齐,玉吉兄弟竟受了这般委曲呢。越想越苦,越想越伤心,由不 得眼泪汪汪,望着玉吉兄弟看得呆了。
梁妈把茶壶洗净,一面与丽格说话,一面做水。玉吉亦无限伤惨,低 头滚下泪来。因恐三蝶儿看见,惹她难受,转身便出去了。三蝶儿亦无限伤 心,望着玉吉出去,扭头以手帕擦泪。因恐丽格看破,遂揉眼道:“ 眼里好 疼,多管是沙子迷了。” 说着,只见两只杏眼,立时红肿。蕙儿道:“ 许是眉 毛倒了。你看你这鼻涕,” 三蝶儿一面擦泪,又醒了鼻涕,哑着嗓音道:“ 梁 妈,咱们几年没见了。” 说罢,哽咽起来,把蕙儿、丽格等都闹得慌了,惟 有梁妈心里,略明其意,随笑道:“ 姑娘是记错了。常在一处的人,若偶然 离了,就像许久不见似的,其实才一年多的光影。” 蕙儿道:“ 姐姐是贵人健 忘。年前我哥哥还叫梁妈去过呢,难得就忘了么?” 三蝶儿擦了眼泪,悲悲 切切的道:“ 我的眼睛,一定要害起来。” 丽格道:“ 你别揉他啦,越揉越肿。
回头再着了风,可不是玩的。” 梁妈倒了碗茶,用手递给丽格,打听大舅爷 生日都是谁去了?又说我们大爷运气实在不佳,不然舅老爷生日,总要去的。
蕙儿亦红脸道:“ 哥哥短礼,我也没衣裳,出不得门。我们成年论月,竟同 打鼓挑子捣麻烦呢。” 说着,落下泪来。丽格饮了口水,听了蕙儿的话,着 实惨切,随向三蝶儿丢个眼色,要她赶紧告辞,免令蕙儿伤感。不想此时三
蝶儿两眼直勾勾,望着墙壁,心却没在这里。丽格与梁妈说话儿,并未听见。
一手挪过茶壶,正欲到茶,不意花的一响,倒得满了碗,连桌上都是水了。
梁妈嗳吗一声,走来擦水。三蝶儿亦不甚介意,只见茶碗里,满是茶叶末子。
端起碗来,一饮而尽。蕙儿嚷一声道:“ 姐姐是傻子不成,怎么连茶叶亦咽 了?” 三蝶儿恍然醒悟,忙用手巾角,擦抹嘴唇,引得梁妈、丽格大笑不止。
玉吉亦自外走来,欲留三蝶儿等在此吃饭。三蝶儿痴痴怔怔,没得话说。丽 格决意不肯,推说回去忒晚了,我姨儿不放心。再说我们出来,家里并不知 道。再若晚回去,更不放心了。说着,拉定了三蝶儿,往外走。蕙儿却扯住 丽格,不令出去。倒是梁妈解事,悄向三蝶儿道:“ 姑娘是一人来的,还是 与姨太太一同来的?” 三蝶儿未能听真,只道梁妈说她,不如一人来呢,随 扭过头来嚷道:“ 热咚咚的,你要说什么?” 梁妈不知何故,只得笑了。丽 格忙着夺了蕙儿的手,笑嘻嘻的道:“ 改日给姐姐请安,我们回去了。” 三蝶 儿亦惨然道:“ 不是上大舅家去,恐怕这辈子,也不能… … ” 说到也不能三 字,两眼泪珠扑的掉下,幸亏丽格等不曾看见。玉吉道:“ 是了,姐姐家里 事,我是知道的,姐姐不必说了。” 三蝶儿点点头,回首把眼泪擦干,惨然 而去。玉吉送至门外,转身而回,倒是蕙儿年幼,犹自恋恋不舍。揪住丽格 手,叮问几时还来。三蝶儿背过脸去,皆未听真,心里恍恍惚惚的,如在梦 中一般。半晌又止住脚步,扯着丽格道:“ 你放心,至死亦不能改悔。” 吓得 丽格一跳,惊问道:“ 嗳呀,我的妈呀,你是中了邪了吧!” 三蝶儿亦猛然醒 悟,自知失言,不由脸色绯红,抬头一望,只见斜阳在山,和风吹柳,路上 男男女女,俱是由药王庙回家的光景。有一个年近五旬的老妇擦着满脸怪粉,
抹着两道黑眉,嘴唇上点着胭脂,借着日光一照,闪作金紫颜色。三蝶儿不 觉好笑,因向丽格道:“ 你道我中了邪,你看这一位,才真是中了邪呢!” 说 的丽格亦笑了。
二人说着话,拐入一条小巷。丽格是聪明伶俐的人,本想与三蝶儿二 人仍到药王庙,散一散心。不想行至途中,见三蝶儿这般光景,心里好生纳 闷。看看三蝶儿眼睛,断不是沙子迷了的样子,又想她方才景象,凄凄异常,
见了玉吉兄妹,并没说什么话,想必是因她困苦很是酸心,所以伤心起来,
亦未可知。因见左右无人,悄声劝道:“ 姐姐的心事,瞒不得我。方才那个 光景,我已经明白了。必是… … ” 刚说必是两字,吓得三蝶儿一怔,随问道:
“ 必是什么?” 丽格道:“ 必是因为他们这样贫苦,姐姐看得惨了,才有那 样伤心。” 三蝶儿道:“ 可不是呢。他们兄妹本来没受过苦楚,如今这般光景,
教人看着哪有不伤心的。像你玉哥哥为人,品行那样好,志向那样高,论学 问论才干,皆不至受这苦处。何以天道不公,竟使他运数机会,如此迟滞呢?”
丽格听了,亦慨叹不已。正欲说话,三蝶儿又问道:“ 你看你玉哥哥气宇,
有些福气没有?” 丽格含笑道:“ 这亦奇了。这样家运,讲什么福气不福气,
我看他品行性情,总是老气横秋,天生的小顽固老儿。所以每逢见面,从来 也不答理他。张嘴他就讲道学,真比七八十的人还透顽固。轮到如今年月,
讲的是机灵活变,像他那老版版的兄弟,据我看没什么起色,不信你尽管瞧 着。” 三蝶儿摇首道:“ 这不然。我听书上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 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耐心忍性,
正是增其历练,发其智慧呢。” 丽格不待说完,嘻嘻笑个不住,拐过小巷,
已至德家门首。三蝶儿一路走,仍自晓晓不休。提起古来之人,家境的苦处 来。丽格道:“ 不必说了,咬文嚼字,我也听不懂。说了半天,好像对驴子
抚琴一般。” 说罢,掩口而笑。让着三蝶儿道:“ 到了家还不进去么?” 三蝶 儿不由一怔,只见一群小孩子,嘻嘻自里面迎了,扯着三蝶儿等,姐姐姐姐 的叫个振心。丽格扶着门框,狂笑不止。三蝶儿亦自觉发愧,引着一群小孩 子,抢步进去,见的众亲友,并不周旋,仍向一间房里,独坐发呆。
丽格却站在院里,指手画脚的,比说三蝶的景像。又说一路上几乎吓 死人,管保是受了风邪了。德大舅闻言,吓了一跳。德大舅母说:“ 后院有 大仙姑,有时冲撞了,必要缠人。
必是昨晚上。三姑娘不留神,一时冒犯了。” 众人一闻此言,皆至屋里 去看。果见三蝶儿脸色,犹如银纸一般。圆睁着两只杏眼,口里吁吁气喘,
果然像中邪一般。随即买了纸马,先到财神楼,烧一回香。又叫丽格替着祷 告一回。闹到晚饭已后,亲友散去,只剩至近的亲友,并几个小孩子,在此 住下。大家不放心三蝶儿,一齐拥到屋里,观看三蝶儿的举动。三蝶儿一时 明白,一时又糊涂起来。嘴唇也白了,眼睛也大了。急得德大舅连跺脚,因 恐病在这里,对不住姐姐。随令德大舅母好生守护。自己点了灯笼,三晚半 夜,请了个医生来。诊脉一看,果然是中了邪气。只见她倒在炕上,口吐白 沫,精神恍惚,四肢颤成一处,抖擞不止,一时闭过气去,一时又苏醒过来。
面上气色,或黄或红,屡屡改变。医生立了药方,告辞而去。急得德大舅无 可如何,反倒抱怨丽格,不该无缘无故,引她出去。丽格亦害怕起来,因为 三蝶儿路上谆谆嘱咐,两人上玉吉家去,不叫她回来说,故亦目定口呆,不 敢言语了。德大舅看了药方,因方上之药,皆极贵重,不由暗自皱眉。若不 去买,又恐治不了病。
看药方上写着:犀角二钱,羚羊二钱,龙齿二钱,虎威骨二钱,牡硕 二钱,鹿角霜二钱,人参二浅,黄蓍二钱,其余药味,尚不在数。据医生说,
各药共为细来,要用羊肉半斤,煎取浓汁一盏,要一次服下去,立时就好。
要了半日,又盘算得用若干钱,当时带了钱钞,先去给德氏送信,又到药铺 一问,共该银四两八钱有零。当时也心疼不来,只可嘱告药铺,研为细未,
明日早间来取。至人日德氏来接,看着女儿如此,不知是什么病。大家纷纷 议论,又把一夜情形,告知德氏一回。德氏也着了慌,等到德大舅回家,三
明日早间来取。至人日德氏来接,看着女儿如此,不知是什么病。大家纷纷 议论,又把一夜情形,告知德氏一回。德氏也着了慌,等到德大舅回家,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