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酌美酒侠士谈心 洗孝衣佳人弹泪
人世间事,最屈在不过的,就是冤狱;最苦恼不过的,就是恶婚姻。
这两件事,若是凑到一齐,不必你身历其境,自己当局,每听见旁人述说,
就能够毛骨悚然,伤心坠泪,在前清末季,京城安定门里,菊儿胡同,有春 阿氏谋害亲夫一案,各处的传闻不一。各报纸的新闻,也有记载失实的地方。
现经市隐先生把此案的前因后果,调查明确,并嘱余编作小说。
余浣蔷读罢,始知这案中真相,实在可惊!可愕!可哭!可泣!兹特 稍加点缀,编为说部,公诸社会,想阅者亦必骇愕称奇,伤心坠泪也。
话说东城方中巷,有一著名教育家,姓苏名市隐,性慷慨,好交游,
生平不乐仕进。惟以诗酒自娱,好作社会上不平之鸣。这一日,天气清和,
要往地安门外访友。走至东西牌楼西马市地方,正欲雇车,忽然身背后有人 唤道:“ 市隐先生,往哪里去?” 市隐回头一看,正是至交的朋友原淡然。
二人相见行礼,各道契阔。淡然道:“ 今日苏老兄怎的这般闲在,这们热天,
不在家中养静,要往哪里去呀?” 市隐道:“ 我是无事穷忙。天气很长,在 家里闷得很,要到后门外访文和尚去。不期于半路上遇见阁下,也没什么要 紧的事。” 淡然道:“ 苏兄既然没事访友,我们相遇其巧,不必去了,请同到 普云楼上,喝一点酒,也可以作个长谈。” 说罢,拉了市隐,复往东行。
二人一面说话,来到酒楼之上。要了酒菜,提起世道人心,愈趋愈下,
纳妾的风俗,近年亦极其盛兴,早先富贵人家,因为膝下无子,或是原配早 亡,方才纳妾。今则无贫无富,以有妾为荣。闹的家庭理法,不能严重,这 却如何是好,淡然道:“ 大哥的议论,果然不差。我在旗下,有一个朋友。
此人的姓名职业,姑且不题,现年已六十余岁。自己老不害臊,纳了一位小 妾,年方一十六岁。闹得儿子儿媳妇,全部看不起父亲。自从这位如夫人人 门以来,时常的挑三捡四,闹些口舌。我那一位朋友,老来的身子,本来不 济,近自纳妾之后,腰也弯了,行动也不爽利了,只仗着红色补丸、自来血,
以及日光铁九、人参牛乳等物,支持调养,不知那一时风儿一吹,就要呜呼 不保了。这位如夫人,年纪既轻。心计又巧,既风流,且妖娆,您猜怎么着?
我这位旗下朋友,公正了一辈子,如今把绿头巾一戴,还自认没有法子,你 道这不是笑话儿吗?” 二人正说得高兴,只听楼梯乱响,走上一人,手提一 个包袱,穿一件春罗两截大褂,足下两只云履,梳带一条松辫,年约三十左 右,见了淡然在此,忙的请安问好。淡然亦忙还礼,让着请坐。又指着苏市 隐引见道:“ 这是苏市隐。这是我普二弟。二位都不是外人,就在一处坐罢。”
那人一面陪笑,把手巾包袱,放在一旁桌上。市隐一面让坐,拱手笑问道:
“ 贵旗是哪一旗?” 普二道:“ 敝旗镶黄满。” 又问市隐道:“ 大哥府上是?”
市隐道:“ 舍下在方中巷。” 淡然要了杯箸,一面让酒,笑指那桌上道:“ 二 弟那个包袱里,拿的是什么衣服?” 普二道:“ 我是好为人忙,这是给小菊 儿胡同我们亲家那里,赁的孝衣。” 淡然诧异道:“ 哟,小菊儿胡同,不足你 们领催文爷家么,怎么又是你亲家呢?” 普二道:“ 他的女儿,认我为义父,
我们是干亲家,” 淡然冷笑道:“ 是的是的。光景那位如夫人,是你的亲家儿 罢。” 普云红脸道:“ 大哥休取笑,这是哪儿的话呢?你这两盅酒,可真是喝 不得。沾一点儿酒,就不是你了。” 市隐坐在一旁,不知何事,也不好参言
陪笑,只好举杯让酒,又让着普二,脱了大衣服,省得出汗。普二道:“ 这 是哪儿来的事?你这舌头底下,真要压死人。” 淡然冷笑道:“ 二弟你不要瞒 我,听说那文爷的如夫人,外号叫做盖九城,不知这话可是真呀是假?” 普 二道:“ 这个外号,却是有的。怎么你胡疑起来呢?难道你看着兄弟,就那 们下三滥吗?” 淡然陪笑道:“ 二弟别着急。虽然无据,大概是事出有因。
我记得盖九城姓范,原是个女混混儿。从前在东直门某胡同里,开设暗娼,
你同着文爷常到她家里去。既同文爷有交情,同你交情也不浅。从良的事情,
我听着风言风语的,有你一半主张,难道这些事,还能瞒得了我吗?” 说罢,
理着小胡子,哈哈大笑。闹得普二脸上一红一白,笑向市隐道:“ 瞧我们这 位哥哥,可叫我说什么?平白无故的,弄得我满身箭眼。这真是杜康主动,
四五子指使的。” 淡然道:“ 你也不要口强,天下的事,没有不透风的篱笆。
身子正,不怕影儿斜。现在你的名儿,跳在黄河里,也洗刷不清了。依着老 哥哥劝你,这个嫌疑地方,不可常去。外人的言言语语,任凭怎么掂量,事 情却小。若是文爷一起疑心,再闹点儿醋脾气,恐怕你吃不了背着走。当着 苏大哥,他也不是外人。好端端的,你认这个干女,是什么居心?” 普二道:
“ 大哥你又来啦!我们是同旗同禄,一个戮子吃饷,认一门子干亲,岂不更 近乎了吗?” 淡然捋须道:“ 是了是了,二弟如此嘴硬,我也不敢劝了。常 言说的好:认干亲,没好心。恐怕这一句话,要应在二弟身上。” 普二红脸 道:“ 大哥这句话,未免骂人太过了。这一些主知,若要传到文爷耳朵里,
我们弟兄交情,岂不闹生疏吗?” 淡然笑道:“ 说话凑趣,你不要认真。我 同文大哥,许久没见。他三月里娶儿媳妇,也没得过去道喜。不知这位新媳 妇,是哪儿的娘家?” 普二道:“ 这个新媳妇,可实在不错,模样儿也好,
活计也好。规矩礼行,尤其大方。只是过门以来,跟春英不甚对劲。虽不大 致时常反目,然而里头很不和气。也是我们本旗的姑娘,娘家姓阿,今年才 十九岁。论她的举止,很可趁个福晋格格。到了这儿半破子的人家,就算完 啦。太太婆春秋已高,大婆婆又碎嘴子。娶了这些日子,我去了几次,总看 她好皱眉毛。” 淡然笑着道:“ 苏老兄您听听,方才说了半天,家里一纳小妾,
全都要毁。其实文大哥家里,我并不常去。据这们悬揣着,都是盖九城闹的。”
市隐听了半日,不知他二人所说,究竟是哪里的事。遂陪笑答道:“ 老弟所 见,实在不差。其实这位文公,与我素不相识。若把盖九城弄回家去,可实 在不稳当。轻者改变家俗,重一重便出事故。我说话忒口真,不知普二哥以 为然不以为然?” 普二道:“ 这话倒是不错,不过盖九城那个人,还不至于 如此。论她的聪明伶巧,实出于常人之上。人要是明白,就不至于出毛病了。”
淡然待说完,接口笑着道:“ 普二弟你不用说啦,你这一片话,满都是不打 自招。你与她有何关系,替她这样辩护?” 普二道:“ 大哥你可不对,咱们 这儿说闲话儿,你怎么挑字眼儿呀?” 淡然放下酒盅,嗤嗤的笑个不住,对 着市隐道:“ 听话要听因儿,苏兄刚一说盖九城不好,他就忙着辩护,这不 是无私有弊吗?” 普二冷笑道:“ 您说有事,我们就算有事。无论怎么说,
我全都承认起来,又免得抬杠,又省得您不信,您道好不好?” 说罢,把脸 色沉下,提起酒壶来斟酒,让着市隐道:“ 咱们哥儿俩,先喝咱们的。我淡 然大哥,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咱们初次相会,市隐大哥,可不要过意。常言 说得好,人凭素行。要说盖九城先前在家的时候,我的的确确常去。自从她 跟了文爷,咱们是朋友相交。
哥哥多么大,嫂子也多么大。再说句心腹话罢,若说这娘儿们没意,
也是瞎话。而堂堂一个男子,行为上不分陇儿,要说外场的话,那还能交朋 友吗?” 市隐连口称是,又陪笑道:“ 淡然是借酒撒疯,你不要专听他的。
我们弟兄,虽说是初次见面,我一见您的人性,也不是那样人。” 说罢,哈 哈大笑,又让酒道:“ 普二哥,也喝着,别跟他吵嘴了。” 普二一面喝酒,觉 着坐卧不安,唤过走堂的伙计,要了火烧馄饨,手拿着芭蕉扇,嗯嗯啦啦的 扇汗。
市隐一面漱口,让着普二擦脸。三人揪住伙计,都掏出钱来要给酒资。
普二扯住市隐,起誓发愿的不让给。淡然揪住伙计,给了两块洋钱,叫他拿 下去再算。普二也不便再让,遂洗手漱口,忙着穿衣服。因为淡然说话,有 些口重地方,不好在此久坐,遂拱手谢了淡然,笑对市隐道:“ 二位如其有 事,可以多坐一会儿。我这几件孝衣,他们是现在等穿,我也就不奉陪了。
改天有工夫,赏兄弟一个信,咱们再聚会聚会。” 说罢,就要下楼。市隐见 此光景,不便挽留。少不得应酬几句,任其走去。
普云乘着酒气恍恍悠悠的出了酒楼,拐过马市,顺着街西的墙阴凉,
直往菊儿胡同一路而来。到了文家门首,正欲进门,见里面走出一个小女孩 儿来,见了普二,笑嘻嘻的叫了一声二叔,蹲身请了具安。正是文光之女二 正。普二道:“ 你阿妈在家哪吗?” 二正遂高声嚷道:“ 奶奶,我二叔来啦,”
普二笑笑嘻嘻,拉了二正的小手,一同走人。盖九城范氏,听见普二来了,
忙的掀起竹帘,迎了出来,笑嚷道:“ 你这嘴上没毛的人,真有点儿办事不 牢。赁上几件孝衣,也值得这么费事。” 普二陪笑道:“ 天儿这们热,我这两 个腿,也是肉长的。你们坐在家里,别拿人当舍哥儿。” 一面说着,一面抢 步而进,斜眼望着范氏,梳着两把头,穿一身东洋花布小挎褂,垂着湖色洋 绘的绣花汗巾,白袜花鞋,极为瘦小。脸上不施脂粉。淡扫蛾眉,越显着花 容月貌。加上十分标致,笑眯眯的道:“ 这们一来,小大嫂子,更透着外场 啦。” 再欲说话时,忽听身背后,娇声细气的称道:“ 二叔您受累了。” 普二 忙的回顾,正是春英媳妇阿氏,梳着两把头,穿一件拖地长的蓝夏布大褂。
论其容貌,虽然艳如桃李;看其举止,却是凛若淡霜。见了普二回顾,深深 的请了个安。普二忙的还礼,笑着道:“ 哪儿来的话呢?自己爷儿们,这都 是应该的。” 阿氏低着头,垂手侍立。文光的母亲瑞氏,文光的夫人托氏,
亦从里屋迎出。普二挨次请安。托氏道:“ 一点儿眼力儿没有,你把二叔的 包袱,倒是接过来呀。” 阿氏低头答应,接过包袱来,放于椅上,又忙着张 罗茶水。普二一面说话儿,手拿着把蕉叶儿扇子,呼呼的乱扇。范氏道:“ 你 把衣裳脱了罢,在这儿怕谁呀?常言说得好,暑热无君子。普二撇嘴道:“ 那 可不能。人家规规矩矩,一死儿的老八板儿,哪来的野叔公,这么样儿撒野 呀。” 范氏不容分说,抢过来便替解钮子。托氏道:“ 二弟何用拘泥,你是他 们的老家儿,怕他们作什么?” 范氏接声道:“ 他这个老家儿,可有点称不 起。刨去两头儿,除了闰月拢到一块儿,就没有人啦。除去他辈数大,就剩 下媚里媚气的那话儿。” 说到此处,又缩住道:“ 别麻烦了,快些儿脱罢。”
普二脱了衣服,笑而不语。
托氏打开包袱,因见孝衣很脏,又恐怕长短尺寸不甚合式,遂叫过阿 氏来,叫她趁着太阳,全都浆洗出来,好预备明天穿。又向普二道:“ 这又 叫二弟费心,我们家的事,都累恳您啦。” 普二道:“ 不要紧,不要紧,他们 那儿没人,这两天有工夫,我还给熬夜去呢。” 托氏道:“ 哟,那可不得了,
死鬼有什么好处,那样儿捣荡人。那么一来,我们更担不起啦。” 普二一面
陪笑,弥缝着两只眼睛,连嚷好热,范氏呼了一声道:“ 你横竖喝了酒啦!
半天晌午,就这们酒气喷人的。你可怎么好,你要觉着热,我们那水 缸底下冰着两个香瓜儿哪,吃完了你躺一会儿酒也就过去啦。” 托氏道:“ 那 可别计。夕照怪热的,还不如活动活动呢。” 普二连声答应,一手拿了扇子,
掀起竹帘来嚷道:“ 喝,好凉快!” 说罢,站在窗外,望着院子花草,红石榴 花开似火;玉簪等花含苞未放;只有洋杜鹃花儿,当着毒日之下,开得很是 有趣。又见阿氏拥着一个大盆,蹲在墙阴之下,哗掷哗琅的低头洗衣,那两 腮香汗。好似桃花遇雨,娇滴滴的红里套白,白里透红。又兼她挽起衣袖。
露出雪白的玉腕,那双纤纤素手,伸在盆里真仿佛水葱儿一般。普二看了多 时,阿氏头也不抬,只顾低头洗衣。一面扑簌簌的垂泪,好似有千愁万恨,
郁郁不舒的神色。普二不知何事,忙唤范氏道:“ 小嫂子你这儿来。” 范氏应 声而出,两人笑嘻嘻的。到了东房。范氏高声道:“ 喝,这屋里正在夕照,
都赛过蒸笼了。” 普二道:“ 我问你一句话。” 又悄声道:“ 这孩子因为什么,
又这么眼泪婆娑的?” 范氏隔窗一望,看着阿氏站起,一面醒鼻滋,一面擦 泪,眼泡儿已经红肿,好似桃花一般。普二悄声道:“ 春英这孩子,没有那 么大福气。若换个像儿是我… … 。” 范氏听至此处,回手拍的一掌,打的普 二暖哟一声,吓得院中阿氏,不顾的搭衣服,屡向东房注目。范氏悄声道:
“ 是你又怎么样?你也不是好东西,连一点儿良心渣子,全都没有。” 又怒 着切齿道:“ 你不用拉扯我了,喜欢怎么样,只要你不亏心,请随尊便就完 啦。” 普二悄声道:“ 你过于糊涂,我看这孩子的神气,满是二两五挑护军,
假不指着的劲儿,一共有三句好话,管保就得喜欢。只要她开了窃儿,咱们 的闲话口舌亦自然就没啦。” 范氏不待说完,一手推开普二,赌气的咯咯跑 出,问着阿氏道:“ 二妞哪儿去啦,你瞧见没有?” 阿氏迟了半日,娇声细 气的道:“ 我二妹妹刚出去。这么好半天,我也没看见了。” 又见东房普二,
嘻眉笑眼的走出,赤袒胸背,左边胳肢窝底下夹着芭蕉叶的扇子,两手拿着 甜瓜,站在范氏身后,胡乱往地上摔子儿。又装作女子声音道:“ 哟,大姐 您不用张罗,我这儿自取了。” 引的范氏并屋内托氏等,全都大笑起来。托 氏掀帘道:“ 二兄弟真会招笑儿。毒华华的太阳,别在院里站着啦。” 正说着,
外面走进一人,年约四十向外,两撇黑胡须,穿一件又短又肥的两载罗褂,
一手提拉黄布小包袱,一手拿截白翎扇。普二在阳光之下,并未看清。走近 一看,却是文光。
普二放下辫子,忙的请安。文光笑嘻嘻的道:“ 二弟什么时候来的?不 是天儿热,我还要找你去呢。” 阿氏放了衣袖,掀起竹帘。二人一面说话儿,
走进上房。范氏与阿氏等张罗茶水。文光道:“ 咱们扎爷家里闹得日月好紧,
米跟银子,都在碓房里掏啦。他的侄子,也是个孤苦伶仃的苦孩子,送了回 技勇兵,因为身量太小,验缺的时候,就没能拿上。扎爷是挺着急,找了我 好几次,跟我借钱。又叫我给他侄子弄分儿小钱粮儿,他们好对付。你瞧这 年月,可怎么好?你回去跟大哥题一声,我就不去啦。这都是积极德的事。”
普二笑道:“ 你这当伯什户的,真会行事。你真能那们慈悲吗?” 文光一面 脱衣服,嘻嘻的笑道:“ 哧,咱们自己哥儿们,你别较真儿。” 普二道:“ 那 可不行。干干脆脆,你请我听天戏,咱们大事全完,” 文光点头答应,说请 客是一定要请的。普二摇着扇子,嘻嘻微笑。忽的外间屋里、拍的一声,接 着又哗琅一声,仿佛什么器皿,掉在地下砸坏的声音,文光忙的回头,只听 托氏嚷道:“ 干点什么事,老不留神。幸亏没掉在脚上,不然这么热天,要
烫着是玩艺几吗?这么大人,作什么没有马力脆,几件子孝衣,就洗了这么 半天儿,亏得天长,要是十月的天,什么事也不用干了。” 范氏也冷笑道:“ 这 么大人,连大正二正全都不如。他们干什么,还知道仔细呢。你这是怎么了?”
说的阿氏脸上,立刻红胀起来,弯身捡了碎茶碗,羞羞涩涩的,只去低头倒 茶。二正在一旁笑道:“ 哟,这们大人,还不懂得留神呢,哟!” 说罢,拿小 手指头,在脸上羞她。又叫着阿氏道:“ 嫂子你瞧这个。” 羞的阿氏脸上,立 时紫涨,一面挨次送茶,连大气也不敢出。文光叱二正道:“ 这儿说你嫂子。
碍着你什么啦?” 又喝道:“ 去给我拿烟袋去。” 二正答应一声,笑嘻嘻的去 了。本来阿氏心里,正因为洗衣着急,今又偶一失神,砸坏一个茶碗,若 是两位婆婆因此责怪,尚不要紧,二正是小孩子脾气,又在父母跟前,撒娇 显勤儿,亦要奚落两句。文光看不过去,所以申饬二正,叫他去取烟袋。但 是阿氏为人,虽然温顺腼腆,性情可极刚强。遭了这场羞辱不由的扭过头去,
暗暗坠泪。范氏怒叱道:“ 说你是好话,腆着脸还哭哪!趁着太阳还不马力 洗去,难道说还等着黑哪?” 阿氏连忙答应,用手擦着眼泪,俯首而去。托 氏道:“ 这么大人,连点儿羞臊也不知道。” 普二忙劝道:“ 得咧,大嫂子别 碎发啦,挺好的姑娘,叫您这个嘴,就得委曲死。俗言说的好:人有生死,
物有毁坏。这们点儿事,也值得这们样儿吗?” 托氏陪笑道:“ 二兄弟,你 可不知道,我这分难处,没地方说去。十人见了,倒有九个人说。哟,您可 有造化,儿子女儿儿媳妇,茶来伸手,饭来张口,哪知道身历其境,我可就 难死了。要说他们罢,是我作婆婆的厉害。这话是跟您说,咱们都不是外人。
自从过门之后,她那扭头我傍样的地方多着哩。处处般般,没有我不 张心的。当着我婆婆,也不是我夸嘴,我作媳妇时候,没有这样造化。我要 是说罢,还说我碎嘴子。” 普二不待说完,笑拦道:“ 您别比您那时候,那是 雄黄年间,如今是什么时候?俗语说的好:后浪催前浪,今人换古人,您作 媳妇时候,难道那外国洋人,也进城了吗?” 说的瑞氏、托氏连文光道氏也 都笑了。托氏道:“ 二兄弟真会矫情。” 普二道:“ 嗳,不是我矫情。说话就 得说理。别拿着有井那年的事,来比如今。现在这维新的年头儿,挑分破护 军,都得打枪。什么事要比起老年来,那如何是行的事。、瑞氏亦叹道:“ 二 爷的话实在不错。作者家儿的,没有法子,睁半只眼,合半只眼,事也就过 去啦。年轻的人儿,都有点火性。尽着碎卿咕,他们小心眼儿里,也是不愿 意。本来那位亲家太太,就是这么一个女儿,要让她知道,怪对不过她的。
给的时候,就是勉强勉掖给的,娶着好媳妇,作婆婆的也得会调理。婆婆不 会调理,怎么也不行。我那时候,若是这们说你。保管你的脸上,也显着下 不来。是了也就是了。那孩子鲜花似的,像咱们这二半破的人家,终天际脚 打脑构子,起早睡晚,做菜帮饭的,就算是很好了,我说的这话,二爷想着 是不是?” 普二连连称是。
托氏哼了一声道:“ 像您这么着,更惯得上天了。” 文光听了此话,恐 怕老太太有气,再说出什么话来,诸多不便,遂用话差过去。又告知范氏、
托氏,快些张罗饭。怪热的天,别净斗嘴儿。二正笑嘻嘻的,双手举着烟袋,
送了过来。普二揪住道:“ 我问你一句话,你嫂子作什么呢?” 二正站在一 旁,嘻嘻笑笑的,比作抹眼儿的神气,又咚咚的跑了。范氏擦了桌面,先令 普二、文光二人喝酒,又与阿氏打点瑞氏、大正、二正等吃饭。阿氏两只眼 睛,肿似挑儿一般。过来过去的,盛饭张罗。普二谦恭和气,把少奶奶三个
字叫得振心。又称赞文光夫妇,娶了这样儿媳妇,皆算难得。一面夸赞,滴 溜溜两只耗子眼,望着阿氏身上,瞧个不住。阿氏正着脸色,佯为不觉。一 时春英进来,望见普二在此,过来请安。周旋了两三句话,怒气冲冲的,望 着阿氏说道:“ 我那个白汗衫儿洗得了没有?” 阿氏皱着眉头,慢慢的答道:
“ 方才洗孝衣来着。你若是不等着穿,后天再洗罢。明天大舅那里,奶奶还 叫我去呢。” 春英不容分说,张口便骂:“ 浑蛋!你要跟着出门,我就砸折你 腿。我不管孝衣不孝衣,非把我的汗褂洗出来不成。” 托氏插言道:“ 这孩子,
你老是急性子。明天你大舅的事,她那能不去。是你的舅舅,也是她的舅舅。
没有你这么张口骂人的。洗个小汗褂,算什么要紧的事,你若是等着穿,晚 上得了工夫,就叫她洗出了。这算什么大事,也值得这样麻烦?” 阿氏低着 脑袋,不敢则声。托氏道:“ 你也是不好,什么事都得人催,连点眼力事儿,
全都不长。怨得你们俩人,永远是吵翻呢。” 阿氏连连答应,不敢分争。把 众人晚饭伺候完毕,蹲在院子里,又把该洗衣服,俱都拿了出来,一件一件 的浆洗。由不得伤心坠泪,自叹命苦。
普二、文光二人,过足了鸦片烟瘾。范氏、托氏等,送了普二出来,
嘱咐回去问好。文光道:“ 二弟,你真是瞎摸海。从北新桥直到四牌楼,整 整齐齐绕了个四方圈儿。难道这么热天,你那两条腿,不怕旅长途。” 阿氏 听说要走,也忙的站起,背着灯影儿,擦了面上眼泪,也随后相送。忽然春 英站在屋内,大声的嚷道:“ 天生的不是料儿,叫他妈的洗衣裳,立刻就六 百多件,凑在一块儿洗,这不是存心搅棒吗!” 托氏急忙拦道:“ 老爷子,你 又是怎么了?怎么成天成夜的,不叫我省心哪。” 春英道:“ 我怎么叫您操心 啦。像她这么混帐,难道也不许我说说。终日际愁眉不展,仿佛她心里惦记 着野汉子呢,拿着他妈的我不当正经人。” 这一片话,气得院中阿氏浑身乱 颤,欲待抢白两句,又恐怕因为此事,闹起风波来,遂蹲在地上,俯首不语。
虽有一腔血泪,只是此时此刻,滴不出来。瑞氏、托氏反说了春英一遍,始 各无话。文光又嚷道:“ 二正,你叫你二妈去。” 范氏站在门外,听了院中吵 闹,并未介意。听得二正来唤,慢慢的走了进来,问着阿氏道:“ 这又因为 什么,这样的抹眼儿呀?按着老妈妈例儿说,平白无故,你要叹一口气,那 水缸的水,都得下去三分。像你这每日溜蒿子,就得妨家。” 阿氏低下头去,
醒了回鼻涕,仍自无语。范氏哼了一声,气狠狠的自往上房去了。文光道:
“ 嘿,你猜怎么着,敢则凉州土,也涨了价儿啦。方才在针王家人买了二两 来,我掰开闻了闻,味儿倒不错。范氏吸着烟卷儿,也歪身躯下道:“ 早知 道你去买土,就不叫你去啦。米季上熬得烟,拢总还不到半个月呢。我看缸 子里,还有四两多些儿。若是多迟几天,等到钱粮上多买几两,岂不好吗。”
说罢,喊叫阿氏过来沏茶。
阿氏的两眼,此时业已红肿,慌忙着拧出衣裳,把手上污水,略微擦 净了,谁想到水泡半日,两手皆已浮肿,纤纤十指,肿得琉璃瓶儿一般。又 经粗布一摩,十分难过。随就着窗前亮处,自己看了一回。忽的上房中又急 声嚷道:“ 你倒是沏茶来呀!叫了半天,难道你七老八十,耳朵聋了不成?”
阿氏连声答应,急忙跑至厨房,张罗茶水。托氏又嚷道:“ 趁着凉风儿,你 把二姐的彼褥,先给铺上,浆得了衣裳,也别在院里晾着。一来有露水,再 说大热的天,挤巧就得燥雨。” 阿氏提着水壶,一面沏茶,一面加声答应,
不慌不忙的,先把新茶送过,又把大正、二正的被褥铺好。正在院子里收拾 衣服,春英也躺在屋里,喊她搭铺。
阿氏搭了汗褂,忙的跑来,安安稳稳,把春英的枕头席子一一放好。
春英站起来,一把揪住道:“ 明天大舅那里,我不准你去。” 又伸作两个手指 道:“ 这一个又不是好主意。” 阿氏道:“ 这事也不能由我,你若不愿意,可 以告诉奶奶,叫我去,我便去。不叫我去,我也不能去。作了你家人,还能 由我自主吗?” 说罢泪随声下,夺了手腕,用手擦抹眼泪,哽哽咽咽的哭个 不住。
托氏又嚷道:“ 洗完了衣裳,你把箱子打开,明天穿什么,预先都拿出 来,省得明儿早晨,又尽着麻烦。” 阿氏哑着声音,连连答应。打发春英睡 下,慢慢的开了箱锁,把托氏、二正明天所穿的衣服,一一拿出。又到瑞氏、
范氏屋内,把床被铺好。范氏道:“ 你这脸上怎么这样丧气?没黑间带白日,
你总是抹眼儿,这不是诚心吗?” 阿氏含泪道:“ 这倒不是眼泪,今儿晌午,
许是热着一点儿。” 范氏道:“ 你是半疯儿吗?什么热天,通天施地的,老穿 长衣裳,岂有个不热之理。” 阿氏答应一声是,扑籁籁掉下泪来。范氏道:“ 你 这孩子,永远不找人疼。难得你普二叔,还极力夸你,说你可‘ 冷呢!” 说 罢,又哼了两声。阿氏含着眼泪,不敢复语。转身走了出来,又到托氏屋里,
装了两袋潮烟。托氏亦问道:“ 你这两只手,是怎么肿的?” 阿氏忙笑道:“ 不 要紧的,明儿就好了。” 托氏道:“ 这都没有的事,洗上两件子衣裳,也会肿 手?当初我那时候,一天洗两绳子衣裳,半夜的工夫,要做三双袜子。还要 衲两双鞋帮儿,也没像这么样儿过。” 阿氏含着眼泪,俯首而出。托氏又嚷 道:“ 明儿早晨想着早些起来,别等着人催。别又因为一个脑袋,又麻烦到 晌午。” 阿氏连声答应,回到自己房中,一面卸装,一面思前想后,暗暗的 坠泪。直瞪瞪两只杏眼,看着春英躺在床上,呼声如吼。一手拿着扇子,忽 的翻身醒来,要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二回 劝孙妇委曲行情 死儿夫演成奇案
话说春英睡在朦胧之间,忽被跳蚤咬醒。翻身望见阿氏,在旁边一张 桌上,一面卸头,一面泪珠乱滚,背着灯影儿一看,犹如两串明珠,颗颗下 坠。春英假作睡熟,暗自窥其动作,阿氏端坐椅上,无言而泣。望了春英一 回,又把镜子挪来,对镜而哭。呆了半天,自又自言自语的,长叹了一口气,
仰身靠住椅背,似有无限伤心,合千愁万恨,搀到一处的一般。忽听钟鼓楼 上,嗡嗡钟响。又听得附近邻家,金鸡乱唱。眼看着东方发晓,天色将明。
阿氏微开秀目,望着床上春英,尚自鼾睡,遂悄悄走去,自向厨房生 火,洒扫庭除。春英是满腹牢骚,宣泄不出。一见阿氏走出,翻身起来,念 念叨叨的骂个不住。阿氏亦知其睡醒,故作不闻。慢慢的将火生好,挪了个 小凳,又拿了木梳摆蓖。趁着天清气爽,坐在院里蓖头。这时瑞氏、托氏并 大正、二正等俱各起来。阿氏忙的走入,拾掇一切。春英也披衣起来,赤着 两只脚,拖拉着两只破鞋,一手挽着单裤,气呼呼出来道:“ 龙王庙着火。
他妈的慌了神儿啦。掂记什么呢?” 又弯身提鞋道:“ 我他妈着了凉,算是 合该。” 阿氏听了此话,不由得蛾眉愁锁,低下头来,忙跑至屋中央道:“ 大 清早起,你别找寻我。只当你是我祖宗。” 又哽咽着哭道:“ 难道还不成吗?”
春英不容分说,拍的一声,把手巾漱口盂,摔得粉碎,高声怒骂:“ 我找寻 你,我找寻你,我他妈的找寻你!” 吓得阿氏浑身乱抖,颤巍巍的央道:“ 祖 宗祖宗,你没找寻我,是我又说错了。” 春英伸了衣袖,扯开嗓子,把祖宗 奶奶的骂个不住。阿氏低头忍气,不敢则声。托氏站在院内,唤着阿氏道:
“ 姑娘,姑娘,你梳你的头去,不用理他,这是昨天晚上,吃多了撑的。”
范氏道:“ 你倒不用怪他,一夜一夜的,不懂得睡觉。清早起来,看着男人 凉着,也不知给他盖上,还能怨他骂吗?干点什么事情,没有个眼力见儿,
也还罢了。处处般般,就会查寻我,幸亏我没有养汉。我要有点劣迹,被儿 媳妇查着,那还了得!” 阿氏听了此话,不知是哪里来的风,遂陪笑道:“ 二 妈说的。实在要把我屈在死。二妈的事情,我哪里敢查。” 这一片话,阿氏 原为告饶。谁想到范氏心多,听了不敢查三字,红着脸嚷道:“ 那是你不敢 查,那是你不敢查。打算查寻我,你待待儿,把你太太婆。打板儿高供,你 爹你妈,也查不到我这儿来。就便你婆婆养汉,你也管不着。” 春英听了此 话,愈加十分气愤。也不问清红皂白,扯过阿氏来,便欲撕打。幸有大正等 在旁,因与阿氏素好,把手巾老糯米扔下,忙的跑过来遮住。托氏亦喝道=
清早起来,这是怎么说呢?” 阿氏忙的躲闪,一面擦着眼泪,跑至瑞氏屋内。
瑞氏劝着道:“ 好孩子,你不用委曲。大清早起,应该有点忌讳,横竖你二 婆婆又有点儿肝火旺,吃的肥疯了。” 阿氏揪住瑞氏,哽哽咽咽的道:“ 二妈 这么说,实在要冤枉死我。” 说罢,泪如雨下。范氏隔着窗户,接声道:“ 冤 枉死你,冤枉死是便宜你。我告诉你说,你提防着就得了。早早晚晚,有你 个乐子,你不用合我分证。等你妈妈来,我到底问问她,我们娶了媳妇,究 竟是干什么的?” 阿氏见话里有话,便欲答言,被瑞氏一声拦住,连把好孩 子、好宝贝叫了十几声,又劝道:“ 你二妈的脾气,你难道说还不知道。挤 往了疵底我时,我还装哑吧呢。你只顾了想委曲,回头你奶奶瞧见,又不放 心。若闹出口舌来,他们亲家姐儿俩,又得闹生分,那是图什么呢。是好是 歹,你马力梳上头,同你婆婆先走,什么事也就完全啦,不然,太阳一高,
道儿上又热。” 说着。又把好孩子叫了两声。阿氏擦着眼泪,连连答应。梳 洗己毕,忙乱着张罗早饭。并伺候托氏母女,穿换衣服。范氏一面梳头,一 面叨念阿氏种种不是的行为。阿氏低着头,只作未闻。二正是小儿性情,只 惦穿上衣服,出门看热闹,不知阿氏心里是何等难过。扯着阿氏的手腕,摆 弄手上的翠镯,又嫂子嫂子的催着快走。又问说嫂子的指甲,怎这么长啊?
你指甲上的红印儿,也是指甲草儿染得吗?阿氏口中答应,然后与瑞氏、范 氏并文光等,挨次请安。同了托氏母女,往堂舅德家前去吊丧,不在话下。
此时范氏因为清早起来,与阿氏呕点闲气,早饭也没能吃好。幸有文 光劝解,说孩子岁数小,大人得原谅她。若尽着合他们生气,还要气死了呢。
范氏道:“ 你不用管我,若不是你们愿意,断不能取这菜货,张嘴说知根知 底,亲上加亲。如今也睁眼瞧瞧,管保大馒头,也堵上嘴啦。打头她不爱进 房,就是头一件逆事,难道咱们娶媳妇,是为当摆设的吗?若说她年纪小,
不懂的人事,怎么普二一来,她就贼眉鼠眼的,查寻我呢?幸亏是自己人,
你也知道我不然,我这婆婆,算是怎么回事呢?再说是穿衣打扮,原本是人 之所好,喜爱穿什么,就可以穿什么。自从她进了门儿,横着挑鼻子,竖着 挑眼睛,仿佛我年轻岁数小,事事得听他教训你,瞧瞧这还了得。” 文光道:
“ 得啦,你是婆婆,说她两句,也就完了。日后她多言多语,横竖我不信她 的还不成了吗?我告诉你一个主意,你跟普二弟不但口敞,而且又好耍嘴皮
子。他是老八板儿姑娘,到了咱们家里,如何看得下去,以后你收敛收敛,
虽说是随随便便,不大要紧,若叫儿媳妇看着不稳重,真有点犯不上。” 范 氏不待说完,口内咬着头发,呜咿着道:“ 你说什么?八成你的耳朵,也有 点软了罢?” 又挽起头发道:“ 我问你一句话,这个娘儿们有什么别的没 有?” 文光此时,明知自己说错,故意的冷笑道:“ 你不用瞒我,光棍眼睛 里,不能揉沙子。一半明白,一半糊涂着。左有是那么回事,早先你们的事 情,我还不知道吗?” 说罢,哈哈大笑。范氏剔着木梳,竖起眉毛道:“ 这 话不用说,必是这养汉老婆,背地里造做的。我告诉你说罢,不说到这里,
我只可烂在心里,从此不提。她既是背地造作我,我可就不管好歹,要全部 兜翻。这孩子的事情,你知道不知道?” 文光冷笑道:“ 我知道什么,你不 用费话了,放着踏实不踏实。照这么说起来,那还有完哪?她在背地里,没 说过你的不字。这么点儿孩子,连出阁还害臊呢,她还能有别的。” 范氏急 声道:“ 什么她是孩子?要像这样孩子,把这婆婆卖了,还不知哪儿下车呢。
别看她说话腼腆,举止端庄,道作行为,比我还机伶。那天普二爷没跟你说。
一来这样朋友,二来叫春英听着,必要挂火儿,那天普二爷来时,那位贤德 儿妇,对着普二爷屡屡的耍眼色。你想我这眼睛。什么事看不出来。我说她 不是正经货,你还不信。
幸亏是家里有德,普二也有交情,不然,耍弄出笑话儿来,你看有多 么憨蠢。” 文光摇手道:“ 你不用瞎造做,不但那孩子不敢如此,就是普二爷,
也决无其事。即或属实,普二懂得外场,也不能对你说。居家过日子,大事 不如化小,小事不如化无。像你们这宗琐碎事,不是闹口舌,就是挑是非,
任是谁也受不下去的了。你就坦实实的,不用言语了。” 范氏道:“ 怎么着,
说了半天,还是我的不好?” 因摔下木梳道:“ 告诉你一声儿,日后有事出 来,或被我查出情形,那时我再问你,你可不要反赖。” 说罢,愤愤走去,
又口中叨念道:搁着他的,放着我的。横竖一辈子,没有不见秃子的。
文光坐在屋里,不便答言,拿了现穿的衣服,要到德家送三去。被范 氏拦住道:“ 你忙的什么?无论怎么早,送三也得黑天。此时正在夕照,地 方又小,棺材又薄,天又阴晴不定,热上又亚赛蒸锅,早去一时,也无非闯 点时气,再说这位死鬼,活着就不大得人。死在这个时候,一定有味儿。你 这么早去,难道要吃他不成?” 文光道:“ 大热的天,谁想去吃他。我想家 里头也没事,乐得早去一会儿,岂不是人情吗!” 瑞氏也过来拦道:“ 不然,
你先不用去呢,索兴等太阳落了,天也就凉快啦。” 文光穿着衣服,连说不 怕,一手拿着毛扇儿,正欲走出,忽见春英走来,穿一身紫花色的裤褂,蟠 着紧花儿的辫发,手提石锁,兴兴会会的自外走来。范氏道:“ 看你这宗神 气,怪不得你女人跟你吵嘴呢。” 文光亦问道:“ 怪热的天,没事扔质子,真 可是乞饭撑的?” 春英放了石锁,笑嘻嘻的坐下道:“ 这有什么,尚武精神,
是满洲固山的本等,越是天热,才越有意思呢,” 文光皱着眉毛,瞧了春英 一眼,怒而不言,又嘱咐范氏说:“ 晚上留下稀饭,好预备回来吃。” 范氏一 面答应,又叫住文光道:“ 你回来时,催着少奶奶,也一同回来。别叫她又 住下!” 春英拦着道:“ 你叫她回来有什么要紧事,她住下就让住了,一辈子 不回来,也不要紧。” 范氏不待说完,恐怕文光出去,没能听见,只追出嘱 咐道:“ 大舅的家里,地方太窄,无论怎么样,也叫她回来,哪怕叫二正住 下呢。” 文光连连答应,恍恍摇摇的去了。
春英坐在椅上,口中叨念道:“ 我二妈的气,横竖没有生够,离开儿媳
妇,许是吃不下饭去,不然不管她做什么?不然又管她做什么?” 瑞氏道:
“ 你别那么说。你二妈叫她回来,横竖有她的事,你们夫夫妻妻的,不可这 样悖谬。常言说的好:亲不过父子,近不过夫妇,作什么仇深似海的,终日 捣麻烦呢?我看她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倒是怪可怜见儿的。
若是婆婆说几句,倒不要紧。没有两口子,也闹吵翻的。” 范氏道:“ 老 太太您知道什么,扫帚载帽子,都拿着当好人。” 又冷笑两声道:“ 这个年头 儿,可不像先前了。” 瑞氏道:“ 你说的这话,我又有点儿不爱听。幸亏这孩 子老实,苦换一个旁人,因为你这一张嘴,就得窝心死,好好端端,这是图 什么呢?总归一句话,这孩子心志过高,你们娘儿们在外儿,他有些看不起。”
范氏道:“ 凭她这块臭骨头,也要看不起人,让她打听打听,我们家里头没 那德行。” 这一句话,气得瑞氏心里,不由发火。当时娘儿两个越说越急,
春英挟在中间,也不好插口。范氏道:“ 您不用袒护她,等着事情出来,您 就堵嘴了。” 瑞氏亦嚷道:“ 你说什么?你不用横打鼻梁,自充好老婆尖儿。
要说孩子,我可以下脑袋,难道说婆婆养汉,娶了儿媳妇,也得随着养汉么?
你心里的坏杂碎,一动一静,不用瞒我。狗肚子里,能出多少酥油。就是吃 盐吃酱,也比你懂得多。” 一面嚷着,连把刁老婆、臭老婆、天生下三滥的 话,骂不绝口。范氏中了肺腑,又当着春英在旁,不由得羞恼成怒,天呀地 呀,放声哭了起来。春英也不好劝解,只把瑞氏搀出,一手扇着扇子。口中 叨念道:“ 这是个什么,为个臭老婆,你们娘儿俩,也值得伴嘴。这可是无 事生非,放着心静不心静,人家出分子,坦坦实实的。我们在家里吵闹,您 说有多么冤枉!” 瑞氏道:“ 我的两只眼睛,都要气蓝了。
你们别昏着心,拿我当傻子。平常我不肯说话,原是容让你们,谁叫 是我的儿女呢?我这里刚一张嘴,你们就哭啊喊的不答应。以后我该是哑吧,
什么也不用说了,只由着你们性儿,哪怕是反上天去呢,也不许我言语。”
春英央告道:“ 得了,太太,您少说几句罢。大热的天气,何必这么样起急 呢。” 范氏坐在上房,连哭带喊道:“ 您不用排斥,等她晚上回来,咱们再算 帐。” 春英忙拦道:“ 您也别说啦。左右是她的不好,无缘无故的翻翻什么。
她若是常日如此,捶打她也就完啦,没事费什么睡沫。” 一面说着,自己提 了石锁,拿了芭蕉叶扇子,出门找了同志,跑到宽敞地方,抛掷一回。连出 了几身透汗,直闹到日落西山,方才回来。
晚饭之后,春英身体较乏,躺在席子上,呼呼睡去。忽的门外头有人 拍门,又有二正的声音,二妈妈的乱嚷。范氏忙欲出迎,早见文光、二正从 外进来,阿氏随在后面,紧锁着两道蛾眉。望见范氏出来,迎看请了个安,
又道大舅家里,都给二妈道谢。范氏瞪了一眼,不作一言,忙叫二正道:“ 你 把衣裳脱了罢。大热的天,不看握出病来。” 又喝着阿氏道:“ 瞧瞧你们爷去,
头朝里躺着,不看热着,把他叫起来,叫他搭铺去。” 阿氏连声答应,看看 范氏脸色,不知是哪儿来的气,只好低头忍耐,惊惊恐忍的换了衣服,又倒 茶温水的闹了半日,然后把春英唤起,到自己房中,打发春英睡下。不必细 题。此日是五月二十七。到了三更以后,凉风儿一吹,文光、范氏等俱已 睡熟。瑞氏躺在上房,因白日文光去后,婆媳闹了点气,由不得忍前想后,
怕是日后范氏因为今日的事,迁怒孙媳身上,所以心里头郁郁不舒。翻来覆 去的,睡卧不宁。正自烦闷之际,忽听院子里,一路脚步声音,又听阿氏屋 中哼哼一声,有如跌倒之状。瑞氏说声不好,恐怕月黑天气,夜里闹贼,伏
枕细听,街门咚的一响,似有人出去的声音。瑞氏急嚷道:“ 春英,你睡着 了没有?” 连嚷了两三遍,不见春英答应。又听院子里,登登的木头底儿声 响。瑞氏忙问是谁?又听范氏的屋门,花啷一声,有文光、范氏的声音。瑞 氏又问道:“ 外头什么事?你们出来瞧瞧。” 话未说完,所得范氏嚷道:“ 老 太太不用问了,大馒头堵了嘴了。” 又听文光出去,接着嗳呦了一声。瑞氏 不知何事,忙的爬了起来,问说何事,急忙开了屋门,见范氏披头散发,手 提油灯。文光挽着裤子,两人站在院内,各处逡巡。瑞氏惊问道:“ 什么事 这么惊慌?” 范氏冷笑两声道:“ 您不会瞧去吗?逆事是出来啦。” 又看文光 脸上,犹如土色一般,两眼落泪不止。因听厨房里,水缸声响,二人忙的跑 过。范氏急嚷道:“ 了不得,留个活口要紧。” 瑞氏猛然一惊,看着孙媳阿氏,
例着身子,浸在水缸之内。文光切齿道:“ 吵哟,要我的命哟。” 说着,急忙 跑过,抱着阿氏之腿,急为捞救。范氏放下手灯,也来帮忙。瑞氏不知何事,
吓得失声哭了。范氏咬牙道:“ 我看你就是这样吗。” 急得文光跺脚道:“ 嗳 呦,不用说了。” 说着,尽力一提,把阿氏倒身抱起。叫范氏扶着两肩,先 行控水。闹得合家大小,全都闻声而起。瑞氏站在一旁,想着孙子媳妇,因 受二婆母之气,以致投缸寻死,料着救活过来,亦无生存之理,不由得嚎啕 痛哭,把乖乖宝贝的喊个不住。又念道:“ 孩子命苦,不该寻此短见。你若 死了,可在鬼门关儿等我,我也跟你去。豁除这条老命,我也不活着了。”
急得范氏嚷道:“ 你瞧瞧应了我的话没有?您别瞎扯啦,早要依着我何致于 出此逆事。” 一面说着,一面厥救阿氏。只听哇哇的几声,阿氏把口中之水,
俱已吐出。大正跑了过来,扶着阿氏之头,连把嫂子、嫂子的叫个不住。范 氏亦嚷道:“ 这事情怎么办?你不用装死儿。” 瑞氏亦问道:“ 孩子,你受了 什么委曲,尽管说啵。” 大正、二正也齐声哭道:“ 嫂子醒一醒,你不管我们 啦。” 阿氏倒在地上,浑身乱抖。一面自口中吐水,又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范氏忙嚷道:“ 先把她妈找来,打官司回头再说。” 阿氏哭着道:“ 你害苦了 我了。” 一面说着,呜呜的哭个不了。瑞氏擦泪道:“ 谁害得你呀?宝贝儿,
你告诉我说,我豁出这条命去,合他挤了。” 范氏道:“ 您不用夸嘴啦,到他 们屋里,您也瞧瞧去,春英教她给害了。” 说罢,用手抹泪,也放声哭了。
引得瑞氏、文光并大正、二正等,都大哭起来。瑞氏一面哭着,颤颤巍巍的,
自往西屋去瞧。范氏擦着眼泪,喝着阿氏道:“ 你打算怎么样?快给我说,
不然我抽你嘴巴。” 阿氏哭着道:“ 您叫我说什么?我的妈哟!” 说罢,又呜 呜咽咽的哭个不住。急的范氏过来,揪着要打。文光急嚷道:“ 事已至此,
你打她作甚么,这总是家里缺德,所以才出这样事。我先到甲喇上,报一个 话儿去。等把她妈妈找来,咱们打官司就完了。” 阿氏哭着道:“ 二妈二妈,
您叫我怎么着,我便怎么着,您若忍心的伤天害理,哪怕把我杀了呢,我也 是情甘愿意了。” 说罢,呜呜痛哭。范氏急嚷道:“ 怎么着,我把你杀了,有 心杀你,还怕脏了我的刀呢!咱们这时候,也不用斗口齿,究竟是怎么回事,
到了衙门里,你也知道了。此时你不用发赖,难道杀了人,还不活命吗。”
阿氏哭着道:“ 神天共鉴,若是我杀的人,我便抵命。” 范氏听至此外,呸的 一声,啐的阿氏满脸上都是唾沫,又哈哈两声道:“ 不是你杀的,那们是谁?
难道黑天半夜的,是我杀的不成?” 文光急嚷道:“ 嗳哟,都别说喽,你看 看老太太去啵。” 大正亦哭道:“ 二妈,您瞧我罢。
我嫂子这一身水,有多么冷啊。” 此时春英之弟春霖,亦自梦中惊起,
帮着范氏,先把瑞氏搀出。瑞氏一面痛哭,一面数啼。什么家里无德咧,不
干好事咧,哭哭喊喊的走了出来。文光打发春霖,先给托氏送信。
并将阿氏之母,一并接来。只说家里有事,不用说别的话。因又恐春 霖胆小,又央了邻居某姓一同随去。文光穿了袜子,慌手忙脚的,披了衣服,
跑到甲喇厅上,惊慌失色的,道声辛苦。厅上的甲兵,正在打盹之际,听见 有人,忙的爬了起来,一面伸懒腰,望着文光进来,点了点头,又笑着问道:
“ 什么事你哪?” 文光叹了口气,坐在炕边上,慢声慢气的道:“ 咱们是街 坊,我在小菊儿胡同住家。我的儿媳妇,把我儿子砍了。” 甲兵一面揉眼,
听了砍人二字,忙的拦道:“ 你这儿等一等儿,把我们老爷叫起来,有什么 话,你再细细说罢。” 掀帘出去。又一个甲兵进来,问说贵姓,文光答道:“ 姓 文。” 甲兵道:“ 甚么时候砍的?有气儿没有哪?” 文光一一答说。迟了半日 工夫,甲兵掀起竹帘,朋外走进一人,穿一件稀烂破的两截褂儿,惊惊恐恐 的进来,文光忙的站起。甲兵道:“ 这是我们大老爷。有什么事,你迳管说 罢。” 文光听了,忙的陪笑道:“ 我们家里头,有点儿逆事,没什么说的,又 涂地面儿上找点儿麻烦。” 那人道:“ 哪儿的话哪,我们地面儿上,当的是差 使。管的着就得管。居家度日,都有个碟儿磕,碗儿碰。要是怎么的话,很 不必经官动府,这话对不对?你哪,咱们是口里口外的街坊,我也是这里的 娃娃。我姓德,有名叫德勒额。” 甲兵亦喝道:“ 大老爷的话,是心直口快,
听见了没有?要是怎么的话,不必经官,俗语说的好:门前生贵草,好事不 如无。说句泄场的话,衙门口向南开,有理没理拿钱来,是不是衔坊。” 文 光听了此话,哪里受得下去,因陪笑道:“ 大老爷的意思,我很领情。但是 无缘无故,家里不出逆事,谁也不肯经官。方才半夜里,我们儿媳妇,把我 儿子害了。难道谋害亲夫的事情,能不来报官吗?” 德勤额不待说完,一听 是人命重案,不由的捏了把汗,遂喝道:“ 你的儿媳妇呢?可别叫她跑了。
我们跟着你,瞧一瞧去。” 说着,跑至里间儿,先把凉带儿扣好,又戴上五 品顶戴的破纬帽,拿了一根马棒,喝着甲兵道:“ 讷子,哈子,咱们一块儿 去。叫塔齐布醒一醒儿,正翼查队的老爷过来,叫他们赶紧去。” 甲兵等连 声答应,慌手忙脚的,穿了号坎儿,点上铁丝儿灯笼,随向文光道:“ 走罢!
走罢!别愕着啦!” 文光连连点头,随了德勒额甲兵等,一路而行。
路上德勒额先把文光的旗佐职业,并家中人口,一一问明。来至文家 门首,听见里面哭喊。原来是文光之妻托氏,并阿氏的母亲德氏,皆已闻信 赶来。托氏是母子连心,听说一切情形,早哭得死去活来,不省人事。德氏 见信,想着姑奶奶家中,深夜来找,必是有何急事。又想着是天气炎热,必 是中暑受瘟,得了阴阳霍乱。或是措手不及的病症,因此飞奔前来,推门而 入,走进屋内一看,借着灯光之下,阿氏坐在地上,扶头掉泪。一旁有范氏 守着,不知何事。望见德氏进来,范氏哼了一声,并不周旋见礼。德氏暗吃 一惊,正欲与范氏说话,阿氏偶一抬头,望见德氏来到,好似小儿思乳,望 见奶娘一般,哇的一声哭了。德氏忙问道:“ 姑娘,你怎么了?” 阿氏凄凄 惨惨,扯住德氏的手,仿佛有千般委曲,一时说不出来的光景。抱住德氏的 腿,娇声呖呖哭个不住。德氏不知何故,也弯身陪着坠泪,连把好孩子,姑 奶奶叫了十数遍。阿氏头也不抬,手也不放,抱着德氏的两腿,死活乱哭。
德氏擦着眼泪,望着范氏道:“ 我女儿是怎么了,这样的哭喊。” 范氏佯作不 知,仰首望着星斗,哈哈了两声道:“ 你们母女,可真会装傻。你到西屋里 瞧一瞧去。” 德氏听了此话,吃了一大惊。托氏亦嚷道:“ 冤家,你过来瞧瞧。”
德氏擦了眼泪,用力推开阿氏,三步两步,跑至西厢房,走进一看,屋里头
灯光惨淡,满地鲜血,春英倒在地上,业已气绝,吓得嗳哟一声,扑倒就地,
复放声大哭起来。托氏亦陪着痛哭,连把冤家的,喊个不住。惊得左右邻家,
不知何事。有胆大的男子,俱过来看热闹。想着阿氏年轻,平素又极其正派,
断不致深夜无人,出此杀人之事。又见阿氏身上,并无血迹。坐在地上,那 一分可哀可怜的光景,实令人伤心惨目,由不得疑起心来。又见范氏在旁,
怒目横眉,披头散发,满脸的凶狠之气,令人生畏,遂皆摇头走出,聚在胡 同里,交头接耳的,纷纷议论。本段的看街兵,亦闻声赶至。唤了班上伙计,
先把街门看住。
官厅德勒额同了文光来到,时已东方发晓。范氏急嚷道:“ 什么话也不 用说,带她们母女,打官司去就得啦。” 德勒额道:“ 嗳,话是这么说呀。打 官司呢,有你们官司在,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们地面上也得验验瞧瞧,我们 好往上送。” 又告甲兵道:“ 你先回去,叫他们队上人,给正翼送信去,别尽 耽误着。” 甲兵答应而去。德勒额看着阿氏,又到西厢房,看了看春英的尸 身,随嘱文光道:“ 这屋里的东西,可千万别动。死尸挪了寸地,你们可得 担罪名。” 又问文光道:“ 凶器是什么物件?究竟是刀是什么的,可也不准挪 动。” 文光一一答应。话犹未了,早有巡夜的技勇,扛枪的队兵,大灯笼小 灯笼的,先后赶来。进门与德勒额相见,不容分说,掏出锁子来,要锁阿氏。
又大声喝道:“ 你用什么砍的?凶器现在哪里?你要据实的说。” 阿氏抹泪 道:“ 什么凶器?我哪里知道。这宗冤枉,我哪里诉去?” 官人听了此活,
又大声喝道:“ 死在你屋里,你会不知道,这事你来借谁?” 又问文光道:“ 到 底是怎么个情形?你也要实话实说,我们回去时,好禀报大人。” 文光叹了 口气,眼泪婆鲨的道:“ 怎么害的,我却不知道。连春英的尸首,都是我们 二奶奶,现从床底下拉出来的。头上伤痕,因为血迹模糊,没能看清。总之 这件事非问我们儿妇不可。” 范氏听至此处,瞪着两只眼睛,过来插言道:“ 事 情也不用问,明明是谋害亲夫,还有什么事赖的呢?我睡着香香儿,听见暖 哟一声,我赶忙起来,跑到西屋一看,连个人影也没有。我往床底下一瞧,
好,人敢情死啦。我拉出来一瞧,早就没气儿啦,你们老爷们说说,这不是 谋害亲夫,那么是什么?” 阿氏听至此处,呜呜的叫苦。德氏亦怒道:“ 我 在家里说话,怎么都行。我那孩子决不是那样人。凭她那小小年纪,砍死爷 们,还坦坦然然放在床底下,这是断没有的事。” 官人听了此话,亦很有理。
看了看阿氏身上穿着漂白裤褂,并没有一丝痕迹,随亦纳起闷来。
眼看着天色大亮,有正翼的小队,匆匆的跑了回来,说是正翼乌大人 回头就来,要亲在尸场里调查一切。德氏听了此话,忙向阿氏道:“ 姑娘,
是你不是你,你可要从实说。这宗事情,我也瞧出来啦。闹到哪儿去,是不 要紧。这话你听见没有?” 阿氏刚欲答言,被范氏拦住道:“ 得啦,你们娘 儿俩,也不用嘀咕,把人都嘀咕死了,还说什么?” 阿氏洒泪道:“ 我不敢 同你辩证。你儿子怎么死的,我并没有看见。要说我谋害亲夫,这话是从何 说起?可是你一口咬住我,我也就无法了。” 说罢呜呜的啼泣。范氏急嚷道:
“ 没工夫和你说话,是你不是你,等到衙门再说。” 官人亦拦道:“ 嘿,别说 啦。这会儿说了也不中用。少时乌大人来了便明。俗语说:法网难逃,见官 如见神。是谁害的,谁也跑不了,说什么废话呢。” 一语未了,有许多军警 走入,又有几个官人,身穿镶红边儿的黄号衣,威威吓吓的走来,喊说乌大 人快到了。要知以后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访案情乌公留意 听口供侠士生疑
话说左翼正翼尉,姓申,官名乌珍,表字恪谨,是正白旗汉军旗人。
学识过人,处事公正。对于地方上,极其热心。在前清来季,官至民政部侍 郎。九门提督,是时在翼尉任内。
因京城警察,正在初创之时,便就着旧时捕务,斟酌损益,把翼下的 技勇兵,编成队伍,打算人渐次改良,以为扩充警察的预备。是日查夜回宅,
忽有厢黄满官厅,前来报称:该甲喇所属菊儿胡同内,小菊儿胡同住户文姓 家内,有儿媳阿氏不知所因何故,将伊子春英砍伤身死。乌公见报之后,忙 的吩咐小队,将文家一千人证一并带翼,并传谕该甲喇,好好的看护尸场。
队兵去后,即令备马,要亲往小菊儿胡同去检验一切。因为人命至重,又想 着社会风俗,极端鄙陋,事关重大,不能不确实访查。先把杀人的原委访明 白后,然后再拘案鞠讯,方为妥当。
想到此处,忽想起至交的朋友苏市隐来。他平日交游极广,平居无事 时,好作社会上不平之鸣。若是把他找来,他暗中帮助,细心访查,断没有 屈在无辜之理。因命小僮儿夏雨,挪过笔墨文具,亲手写了一封信,叫了一 名仆人,送至方巾巷,交苏市隐先生亲展,要个回信来。仆人连连答应,奉 了乌公之命,飞奔方巾巷前去投书。到了苏家门首,喊说回事,里面有仆人 出来。问明来历,忙的回了进去。是时苏市隐正在檐下漱口,忽见仆人来回,
说六条胡同乌大人送来一信,还候个回信呢。市隐放下漱盂,拆信一看,见 上面写道:市隐兄鉴:夜间厢黄满五甲喇报称,安定门菊儿胡同内小菊儿胡 同住户文光家儿媳阿氏,不知何故,于十二点钟前后将伊子春英砍伤身死。
弟闻报后甚为惊异,诚恐人情诡诈,个中别有情节,拟即至尸场中检察一切。
吾兄于社会风俗素极注意,望速命驾至小菊儿胡同作一臂之助,是所盼祷。
专此顺颂义祉!
弟珍顿上市隐看罢,即命仆人耿忠,取出一纸名片,叫他付予来人,
说是回头便去。耿忠连连答应,自去吩咐不题。市隐是见义勇为,赶忙的穿 好衣服,雇了一辆人力车飞也相似,直往小菊儿胡同一路而来。走至大佛寺 北,路上有一人唤道:“ 市隐市隐,什么事你这样忙?” 市隐回头一看,正 是同学友闻秋水。此人有二旬左右,英英眉宇,戴一副金丝眼镜,穿一件蓝 绸大褂,站在两路一旁,连声喊叫。市隐呼唤车夫,忙的止步。二人相见为 礼,寒暄了几句。秋水道:“ 天这般早,你要往哪里去?” 市隐道:“ 嘿,告 诉你一件新闻,昨儿夜里,小菊儿胡同有个谋害亲夫的,方才乌恪谨给我一 封信,叫我帮着调查。你若没事,咱们一同去趟。不管别的,先瞧瞧热闹儿。”
秋水摇手道:“ 不行不行。我可是不能奉陪,今天学堂里,还有两堂国文呢。
当教习不能误人,咱们回头见吧。” 市隐哪里肯听,拉着秋水的衣袖便欲雇 车。又向秋水道:“ 你这义务教习,可真是悔人不倦。这样的热闹,你不去 瞧,这件事情,于人心风俗大有关系,不可不去调查一下子。” 秋水笑道:“ 其 实学堂里,并没有功课,只是过午有两堂国文。我们同去一趟,原没有什么 要紧,你何必扯着我呢?” 说着,雇了人力车,两人兴兴匆匆,到了菊儿胡 同。
付了车资,二人一面说话儿,只见菊儿胡同,有许多男男女女,老老 少少,站在文家门首,探头探脑的,望着院里观看。或三人聚在一堆,五人 聚在一处,全都交头接耳的,纷纷谈论。市隐、秋水二人,挨身挤到一处,
仔细一听:有的说,我说这家子,就没有好闹不是,成天论夜的,不是老公 母俩吵嘴,就是小公母俩喊嚷,若不是小奶奶刁唆,何致如此呢。市隐听至 此处,凑至那人跟前,意欲探听。那人又转脸笑道:“ 你瞧这个小老婆,是 娶得是娶不得?” 市隐亦笑道:“ 是的是的。这话是一点不错。但不知这位 如夫人,是死者什么人?” 那人皱眉道:“ 嗳,题起话儿长。咱们是路见不 平,好说直话。” 随将范氏的历史,说了一遍。又俯在市隐的耳边,欲将这 真像说明,被旁边一人,推了那人一掌道:“ 三叔,是非场儿里少说的为是。
半夜三更的,谁知道是谁害的?咱们这多言多嘴,没有什么益处,俗语说: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日后是非曲直,总有个水落石出。我们站在一旁,瞧 着就完啦。” 市隐正听得入神,一见那人拦阻,甚不乐意,后面有秋水过来,
扯了市隐一把,悄向耳边道:“ 我看这个阿氏,一定冤枉。据这里邻人谈论,
说阿氏是新近过的门今年才十九岁,平素是和平温顺,极其端正。所有她举 止动作,那苟言苟笑的地方,一点儿没有。这么看起来,一定是别有缘故。”
市隐听至此处,忙的摇手道:“ 你不必细说了。这内中的情形,我已了然八 九。那自在普云楼上,我听朋友提过。等回去时节,我再同你细谈。” 秋水 点了战头。
忽听有官人喝道:“ 闲人闪开!闲人闪开!这个热闹儿,没什么可瞧的。”
二人忙的躲过,只见巡官巡警,并左翼的枪队技勇,静路拦人,有一位长官 到来,头戴珊瑚顶,孔雀花翎,穿一件蓝色纱袍,年在四十以外,面如满月,
两撇儿黑胡子。随从的官办军警,不记其数。市隐一看,正是左翼正翼尉乌 恪谨君到了。随唤秋水道:“ 咱们也进去看看。” 二人挤了过来,走至文家门 首,忽被一官兵拦道:“ 别往里去了。这是什么地方,你们知道不知道?”
市隐并不答言,仍往里走。官兵双喝道:“ 嘿,大台,你听见没有?莫非你 耳朵里头,塞着棉花呢不成!” 市隐忙陪笑道:“ 烦你给回一声,我们要面见 乌大人,有一点儿面谈的事。” 那人瞪着两眼,把市隐、秋水二人上下打量 了番,冷笑道:“ 二位面见大人,总得宅里见去。大人到这里来,为的是察 验尸场,不能会客。” 正说着,里面走出一人,年约二十左右,头戴大红缨 的万丝凉帽,穿一件灰色夏布褂,腰系凉带儿,类似从人模样。那守门的兵 道:“ 瑞爷你瞧瞧,这二位是谁?他们死乞白赖的要见大人。” 瑞某抬头一看,
原来是市隐、秋水二人,忙的请安问好,笑嘻嘻的道:“ 我们大人,等你好 半天啦。快,你请罢!” 市隐点了点头,瑞某往前边引导,同了秋水二人,
联袂走入。见了乌公,彼此请安问好。寒暄已毕,乌公道:“ 我看这个案子,
出的很离奇。所以请出阁下帮个忙儿。” 市隐道:“ 你调查的怎么样啦?” 乌 公道:“ 我方才进的门儿,全都没有看呢。敬烦你们二位,也帮着瞧瞧罢。”
说着,传谕官人,把各屋的竹帘,及房门隔扇,一律打开,叫文光引着路,
前往各房查看。
秋水取出铅笔,先将院内形势,记个大概。见北房三间,东西各有耳 房。东西配房各三间。乌公问文光道:“ 你住在哪间屋里?” 文光指着道:“ 我 带着贱内小女,住在上房东里间。小妾范氏,住在东厢房。我儿子儿媳妇,
住在西厢房。东耳房是厨房。” 乌公点了点头,同了市隐二人,往备屋察看。
文光的家内,虽不是大富大贵,亦是小康之家。屋中一切陈设,俱极整洁。
西厢房内,南屋是个暗间儿,外间是两间一通连儿的,靠着北山墙下,设着 一张独睡的木床。南里间内有一铺砖炕,春英的尸身,躺在木床前面。床里 床外,俱是鲜血。春英赤着脊梁,下身穿着单裤,颈脖右边,有刀伤一处,
目登口张,满身俱有血迹。秋水道:“ 年少夫妻,有什么不解之冤,下这样 的毒手?” 乌公道:“ 妇女的知识,俗言说:狠毒不过妇人心。就指着这宗 事情,所发的议论。所谓人世间事,惟女子富于情,这一句话,我实在不敢 深信。” 说着,命文光引导,又至东耳房察看。将一进门,屋内嗡嗡的苍蝇,
异常肮脏。除去碗筷刀杓,一切家具之外,有大小水缸两口,地上有许多水 迹。乌公问文光道:“ 你的儿媳妇,投的是哪一个水缸?” 文光道:“ 投的是 这个大的。” 乌公点了点头,谕令各兵并,细心看守,不许移动。官人连连 答应。遂同着市隐二人,往上房屋内少坐。官人预备茶水,市隐等喝了点茶。
秋水道:“ 杀夫的这个妇人,不知恪翁方才看见没有?” 乌公道:“ 兄弟来时,
把阿氏她们已经带翼啦。二位得暇,请到翼里看去。” 秋水点了点头。取出 一只烟卷儿,一面说着,一面与市隐闭谈。乌公叫文光道:“ 方才甲喇上报 说,杀人的凶器,是你蒙起来的,这话可是情实?” 文光听了此话,吓得浑 身乱抖,迟了半日道:“ 大人明鉴。杀人的凶器,岂有藏起之理。刀是什么 样儿,我并没有看见。只听官人喊嚷,是从东厢房里推出来的。” 乌公道:“ 杀 人既在西屋,怎么杀人的凶器,反在东屋呢?” 文光答一声是。迟了半日,
又颤巍巍的道:“ 这个,那我就不知道了。” 乌公纳闷道:“ 这事可怪得很。”
又回首向市隐道:“ 回头你们二位,到舍下坐一会儿.这一案里。
有许多得研究的呢。” 市隐、秋水二人,拱手称是。乌公站起身来,向 左右官人道:“ 把甲喇上德老爷请来。” 官人答一声喳,登财把德勒额唤来,
站在乌公面前,垂手侍立。乌公道:“ 你带着他们,在这里严加看守。一草 一木,都不许移动。” 又告官人道:“ 先把文光带翼,等明日验尸之后,再听 分派。” 德勒额连忙答应。市隐、秋水二人,也忙的站起,除了乌公出来。
乌公拱手道:“ 二位不必拘泥。兄弟先走一步,回头在舍下再谈。” 秋水亦陪 笑道:“ 请便请便,我们也少迟就去。” 忽听哗哒一声,院内院外的枪队全都 举枪致敬。乌公去后,市隐、秋水二人,又往各房内,察看一回。有守护的 官兵道:“ 二位老爷,你看见没有?要据我礁着,这内中一定有事。横竖这 么说吧,这个凶手哇,啊,出不了本院的人。” 说罢,哈哈大笑,引的秋水 二人,也都笑了。官兵又悄声道:“ 这把菜刀哇,从东屋找出来,满刀的血。
裹着一条绣花手绢儿,你说是怎么回事?” 说着,又哈哈笑道:“ 这话对不 对?你哪!” 市隐亦笑道:“ 是的是的。你就多累吧,我们要回去啦。” 说着,
又有儿个官长,急忙跑来道:“ 怎么着?二位回去吗?喳,我们也不远送啦。”
市隐、秋水二人,忙的陪笑拦住,与弹压各官弁,拱手而别。出门雇了人力 车,往六条胡同乌宅而来。到了门首,早有门房仆人,同了进去。乌公也拱 手出迎,让至书房里面,分宾主坐下。乌公一面让茶,一面笑着道:“ 春英 这案,很是离奇。适才种种情形,三处堂官,也全都知道啦。二位也不用忙,
回头在舍下用饭。我先把原凶问一问,就可以知其大概了。” 秋水忙辞道:“ 吃 饭倒不必。敝学堂里,过午有两堂国文,兄弟是一定得去的。” 市隐道:“ 你 这是何苦。咱们一同来的,要一同走,即便在这里吃饭,也不是外人哪。”
乌公亦笑道:“ 秋翁是太拘泥,又嫌我这里厨子,菜饭不能适口,所以才这 样忙。” 秋水红脸道:“ 哪儿来的事,兄弟是当真有事。不然,在这里吃饭,
又有何妨呢?” 市隐站起道:“ 你们这宗地方,真是差点儿。办上正经事情,
总得有点魄力才行。你今儿要走,我一定不能让你走。” 说罢,取烟卷吸着。
乌公笑着道:“ 秋水你这是图什么?招的他这样的着急。” 说得秋水、市隐也 都笑了。
一时酒饭齐备。三人一面让坐位,乌公道:“ 方才在文光家内,也没得 细说,据甲喇上报称,这案子很奇怪。当文光喊告的时节,甲喇上的人,即 将阿氏,阿氏娘家的母亲阿德氏,一并带翼。当时那杀人的凶器,并没找着,
我听了很是纳闷,遂又着人去找,搜了半天,方才搜出来,是一把旧切菜刀,
上有许多血迹,用一块粉红色洋绉绢包着,据甲喇上说,是从东厢房里,桌 子底下搜出来。我想这件事,离奇得很,此中必别有缘故。” 秋水坐下道:“ 恪 翁说到这里,我们也碍难缄默。适在文家门首,听见邻人谈论,说文姓家内,
时常打闹,想必此中必有别项情节了。” 乌公皱眉道:“ 这案子实在难办。这 些个离离奇奇,闪闪的的的地方,使人在五里雾中,摸不清其中头脑。若说 是谋害亲夫呢,又没有奸夫的影子。若说不是呢,缘何春阿氏,又自投水缸 呢?最可怪者,杀人是在西房,凶器反在东房。
杀人凶手,又到厨房里投缸寻死。据官人报说,杀机初起时,上房东 房,俱已关门睡熟,难道那把切菜刀,是从门隙中,飞进去的不成?据文光 说,东厢房里,睡的是范氏,那把菜刀既是从东厢房搜出来的,则范氏亦有 嫌疑。若据瑞氏说,各房俱已睡熟,就是她自己没睡,先听是厨房里,阿氏 洗脸,后听着院内有人,又听门响,又有木底声音,这么上说,当是春阿氏 藏有奸夫,两个人一同下的手了。然甲喇上报说,阿氏身上,穿着是白色衣 服,连一点血影血丝,全部没有。阿氏又连声喊冤、又说她头上胁下,全都 有伤。你说这个案子,奇也不奇?” 秋水道:“ 论说奇怪,我想也不甚奇怪,
一定是因奸害命,毫无可疑。只在阿氏、范氏两人身上,多为注意。再调查 她们婆媳,平日的品行若何,亦不难水落石出了。” 市隐道:“ 秋水所说,很 是近理。若调查其中原委,连阿氏、范氏的娘家,也得调查。文光家中,时 常来的戚友,也得调查。” 说着斟酒布菜。三人一面吃酒,一面叙话。乌公 以豪饮著名,市隐也杯不离手。独秋水一人,素不喝酒,口内吸着纸烟。见 壁间有一副对联写道是:放万丈眼光出去,收一腔心绪回来。
又见一幅立轴,上面写道是:鬼谷子曰:抱薪趋火,燥者先燃。此言 内符之应外摩也。孔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相人之术,体 用兼赅,千古不易之法也。神奸巨猾,越圣矩贤,绳情矫性,若不遇大利大 害,绝难揭骷髅,而窥其野狐身也。然可饰者貌,不可饰者心。赤日当阳,
阴霾自灭。震电吓怒,妖魅自惊。纵极力矜持,只愈形其鬼蜮耳。相人者,
慎勿取其貌,而不抉其心焉可矣。
秋水看罢,笑问乌公道:“ 壁上这幅字条,好像此案的祝词。全仗乌老 兄,视其所以,观其所由了。” 说的乌公、市隐,也全都笑了。
用饭已毕,仆人伺候漱口。乌公一面擦脸,忽有仆人来回说:“ 鹤大人 普大人,现在公所相候,等大人问案呢!” 乌公点了点头,忙着换了官服,
同着市隐二人,步行至左翼公所。早有小队官弁,回了进去。副翼尉鹤春,
委翼尉普泰,全都身着公服,迎至阶下。乌公陪笑道:“ 兄弟来迟,二位早 到了。” 鹤公陪笑道:“ 不晚不晚,我也是刚进门儿。” 乌公又指道:“ 这二位 是我的至友,对于社会上,很是热心,我特意请了出来,给咱们帮忙的。”
鹤、普二人听了,忙的陪笑请安。市隐等亦忙见礼,道了姓名。大家谦谦让 让,来至堂中。乌公升了公堂,鹤、普二公,坐在左右两边。市隐、秋水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