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左右官人,奉谕将范氏带下,将文光之母德瑞氏带上。有协尉福 寿站在公案一旁,喝着道:“ 跪下!有什么话,你要据实的说来。这儿大人,
可以替你作主。” 瑞氏颤颤巍巍,跪在公案以前,擦着眼泪回道:“ 我那大孙 子春英,死的可怜,望求大人作主,给我孙子报仇。” 乌公道:“ 你先把事情 说说,这儿的大人,一定要给你作主。” 瑞氏跪在地上颤颤巍巍的只顾擦泪。
乌公在座上问道:“ 你这么大年纪,不要尽着伤心。春英之死,究竟是谁杀 的?你要据实说出,本翼尉给你做主。” 瑞氏洒泪道:“ 我孙子怎么死的,我 不知道。死了好半天,我才瞧见的。” 乌公道:“ 那么你孙子媳妇,浸了厨房水 缸,你知道不知道?” 瑞氏道:“ 浸水缸我知道,至于她因为什么寻死,那 我就不知道了,” 乌公道:“ 这话有些不对,难道你孙子媳妇,谋害亲夫,你 连一点影响全都不知道吗?” 瑞氏抹泪道:“ 我那孙子媳妇,可不是害人的 人,横竖这里头,必有冤枉。昨天早晨,东直门小街他大舅家里接三,我们
大媳妇,带着我孙子媳妇,去到德家行情。晚上他们回来,工夫不大,就全 部睡觉啦,我在上房里躺下没睡着,听见院子里有人直跑,又听街门一响,
又听有木底的声音。先是我孙子媳妇,温水洗脸,后来又听着不像是她,越 来越声音不对。我以为院里有贼,遂咳嗽两三声,又叫春英起来,到院里瞧 瞧,喊了半天,春英也没答言儿。听我们二媳妇屋里,屋门乱响。又听我儿 子出来,嚷说了不得。我当时疑惑是贼,也忙着出来看。不知什么时候,敢 则我孙子媳妇,浸了水缸啦。听我们二媳妇说,春英已死。我到西屋一瞧,
谁说不是呢。” 我这才明白过来,敢则出了逆事啦。后来有官人来到,把我 们齐一带来。这是我所知的事情。望求大人作主,给我们报仇。” 说罢,又 滴滴堕泪。
乌公道:“ 据你这么说,是你那孙子媳妇,谋害亲夫了。方才你说阿氏,
断不致作出此事,怎么会三更半夜谋害亲夫呢。你若是为你孙子报仇,你那 孙子媳妇,可就要凌迟抵命了。” 瑞氏哭着道:“ 如今她作出这事,无论我怎 么痛她,也是管不及了。” 说罢,泪如雨下,连叫了两声大人,又凄凄惨惨 的道:“ 是她不是她,我也没瞧见,望求大人作主,究情个水落石出,叫她 招出实话来,给我们春英报仇。” 说罢,又泪流满面。乌公道:“ 你不用伤心,
我全部明白了。” 因唤左右道:“ 把她先带下去。福寿亦喝道:“ 带下去!” 左 右答应一声,将瑞氏带下。公鹤道:“ 恪翁的见识,实在高明。据这瑞氏一 说,这内中情形,实在是可疑了。” 普公亦陪笑点头,回首问左右道:“ 文光 的孩子,带来了没有?” 福寿回说道:“ 文光是两儿两女。死的叫春英,是 他大儿子。次子春霖,今年才十二岁。女儿叫大正、二正,已经都带来了。”
普公道:“ 那么文光家里,都有什么人呢?这个范氏,是春英的母亲么?”
福寿笑回道:“ 春英的生母,现在外面候审呢。范氏是文光的副室。” 普公点 了点头。乌公道:“ 把二正带上来。” 左右一声答应,立时将二正带上,官人 要喝着跪下,福寿忙的过来,拉着二正的小手,俯在耳边道:“ 你不用害怕,
大人若问你什么话,你就照实说。” 二正羞羞涩涩,用手抹泪,撅着小嘴儿,
慢慢的走至案前。乌公笑问道:“ 你今年几岁?你们家里素日是谁最疼你?”
乌公问了两遍,二正低着头。并不言语。鹤公、普公亦接声来问。二正道:
“ 我今年十岁。我太太疼我。我二妈也疼我。” 乌公又问道:“ 你哥哥嫂子,
他们打架来着没有?” 二正道:“ 没有。” 乌公道:“ 那么素常素往,他们打 架不打架?” 二正道:“ 素常也不打架。” 乌公点了点头。又问道:“ 那么你 哥哥嫂子,和睦不和睦呢?” 二正迟了半日,翻起眼皮来,望着乌公道:“ 和 睦,” 乌公听到此处,不由得皱起眉来,勉强着作出笑容,安慰二正一回。
叫左右官人,将她先为带下。回首向市隐道:“ 这案里很麻烦。前前后后,
驴唇不对马嘴。若真是谋害亲夫,必当有奸夫帮凶,若不是阿氏所害,可越 发的得究情了。” 市隐、秋水二人均陪,答道:“ 恪翁是慎重民命,推事详明。
方才所问的话,都是极要紧地方。” 鹤公亦回首道:“ 我见这范氏脸上,很有 不正之气。衣服打扮,又极其妖艳。此案若阿氏被冤,大概这个原凶,必在 范氏身上。不然与这范氏,必有密切关系。” 市隐听至此处。哈哈笑道:“ 鹤 松翁果然眼力不差。据小弟眼光看来,也是如此。” 乌公摇首道:“ 不然,不 然。世间的事,不能以皮貌相人。” 因告福寿道:“ 把文光他们暂为看管,文 托氏也不必问了。” 福寿连连答应,左右官人,亦闻声退下。
乌公的仆役瑞二,过来与各桌倒茶。乌公站起身来,约着市隐、秋水,
并鹤公、普公等四人,去到宅里少坐,研究调查的法子。又谕告管档的官员,
问问提督衙门,明日是何时验尸?再向法部里打听,明日是哪一位司官前来 检验?管档的连连答应。乌公与鹤公等,大家谦谦让让,随后有小队官人,
一同回到乌宅。乌公摘了帏帽,一面用手巾擦脸,陪笑向秋水道:“ 今天大 对不起,只顾着帮我的忙,耽误了一天功课,这是怎么说呢。” 秋水亦笑道:
“ 功课倒不要紧,我不到堂,亦必有同人代替。只是我听见问案,闹得心里 头颇不痛快。三位有什么妙法,把这案中原委,调查清楚了呢?” 乌公道:
“ 调查倒容易。不过官家的力量,万来不及,今既将二位请出,务祈多为费 心,详细给调查一回。我们翼里,选派精明侦探,也四出探访。验尸之后,
能把原凶访明,那可就省事多了。” 鹤公亦笑道:“ 二位要肯费心,不但我们 几个感谢不尽,就是被害的人,灵魂也要感激的。” 市隐等慨然承诺,说三 位只管放心,只要我们俩人力量所及的地方,必去实力调查,这也是应尽的 义务,三位也不必嘱明了。说着,起身告辞。与秋水二人,前往各处调查,
不在话下。乌公将市隐等送出又与鹤、普二公,议了回别项公事。鹤普二公 走后,乌公呼唤瑞二,把协尉福寿请来,面谕道:“ 春英这一案,情形复杂。
我想由公所里出个传单,晓谕这各门各队各甲喇兵弁,如有将春英一案调查 明确,详为报告者,给予不次之赏。你道这主意好不好?” 福寿笑回道:“ 大 人明鉴,这主意倒是很妙。少时协尉回去,晓谕他们就是了。” 乌公点了点 头,又令福寿在正翼小队里,选派了十名侦探,俱都是精明干练,见事则明 的人物。内中有四个最著名的:一个叫祉眼钰福,一个叫妙手连升,一个叫 耳报神润喜,一个叫花鼻梁儿德树堂。这四个队兵,都是久于捕务,破案最 多的能手。在那前清末季,虽然侦探学未见发明,而破案捕盗,亦极敏捷。
若将这四位的成绩编纂出小说来,大概也比福尔摩斯包探案不在以下。
话休烦絮。这四个有名的探兵,久在乌公手下,效力当差,此番见了 堂谕,赶紧的跑到宅中,请示办法。乌公把所讯的供词,述说一遍,叫他们 即时出发,侦察文光家风,究竟是有无规矩?范氏、阿氏平素是品行如何?
全都详细报告,以便回了堂宪,好彻底究办,以示慎重。四人领谕出来,钰 福唤连升道:“ 嘿,二哥,你摸头不摸头。我在北小街,有家儿亲戚,他也 是镶黄的人,八成儿跟阿德氏是个老姑舅亲,我上那儿去一趟,倒可以卧卧 底。回头的话,咱们在澡堂子见面。” 连升摇头道:“ 嘿,你不用瞎摸。这个 文范氏的根儿底儿,都在我肚子里哪。久在街面上的话,不用细打听。” 又 回首叫德树堂道:“ 嘿,黑德子,管保这个范氏你都知道。咱们这儿子,她 还要乱扑呢。可惜她啊,还是这溜儿的娃娃哪。” 说着,哈哈大笑。又叫润 喜道:“ 嘿,小润,咱们公泰茶馆了嘿。” 钰福道:“ 嘿,二哥,你老是不容 说话,竟调查范氏,也是不能行的。别管怎么说,这是春阿氏谋害亲夫哇,”
连升又笑道:“ 嘿,小任子,不是二哥拍你,攒馅儿包子,你有点儿晚出世,
东城的男女混混儿,瞒不下哥哥我。这个文范氏,也是个女混混儿。刚才一 照面儿,我就亮她。嘿,老台,走着,走着,到公泰的话,我再细细的告诉 你。” 四人一面说笑,到了鼓楼东公泰茶社。四人拣了座位,走堂的提壶泡 茶,各桌的茶座儿,有与这四人相熟的,全都招呼让茶。有问钰福的道:“ 老 台你那红儿呢?怎么没提了来?” 钰福道:“ 咳,还提哪,昨儿我回去,洗 笼子来着,稍一疏忽,猫就过来。您猜怎么着?啊呀,忽一下子,就他妈给 扑啦。我当时一有气,把食罐儿、小罐儿,也给摔啦。可惜我那对罐儿,听 我们老头儿说,那对瓷罐儿,跟那副核桃,都是一年买的。两样儿东西,光 景是五两多哪。” 那人亦赞道:“ 嘿,可惜,这是怎么说哪。听说塔爷那个黑
儿,昨儿个也糙践啦。” 连升接声道:“ 富爷您别提啦。小钰子的话,养活不 了玩艺儿,打头他工夫不勤,没工夫儿溜,那就算结啦完啦。您瞧他那个打 扮。” 说着提起钰福的辫发,笑哈哈的道:“ 三把松的辫子,拖地长的辫稳儿,
怎么热天,他带着三条白领子。你瞧哇,啊,嘿,简直是一个吗?” 钰福道:
“ 得咧,你不用拣好的说,讲外面的话,你也不用逞英雄。早晚咱们那位,
也得像小菊儿胡同一样,给你照方儿抓。” 那人亦问道:“ 嘿,你们几位,知 道不知道,我们这小菊儿胡同,出了新鲜事啦。” 连升忙问道:“ 什么事?我 不知道。小钰子一说,倒闹我一怔。您说我听听。” 那人道:“ 就是那伯什户 文家,他们是镶黄满的,那一个牛禄,我可不知道。这位文爷家里,很是可 以的,有位小奶奶儿,外号叫什么盖九城。家里的话,横也是乱七八糟。昨
也得像小菊儿胡同一样,给你照方儿抓。” 那人亦问道:“ 嘿,你们几位,知 道不知道,我们这小菊儿胡同,出了新鲜事啦。” 连升忙问道:“ 什么事?我 不知道。小钰子一说,倒闹我一怔。您说我听听。” 那人道:“ 就是那伯什户 文家,他们是镶黄满的,那一个牛禄,我可不知道。这位文爷家里,很是可 以的,有位小奶奶儿,外号叫什么盖九城。家里的话,横也是乱七八糟。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