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臺灣閩南諺語中的鬼魂信仰文化
第二節 臺灣閩南諺語中所表現的鬼魂文化
正因為臺灣閩南諺語中，蘊藏了不少的宗教文化意涵，以下本文就將諺語中 與「鬼」相關者，擇其具有代表性之諺語，針對它們所包含的文化內涵，將之分 類、分析，並歸納說明，期使臺灣閩南諺語的豐富宗教文化性，能夠更清楚的呈 現出來。
一、臺灣閩南諺語中的各種鬼魂
諺語中出現的鬼種類繁多，善惡夾雜，相貌各殊。這些諺語中的鬼，代表 著臺灣人心目中「鬼文化」的部份觀點，亦是我們理解臺灣宗教文化的途徑之一。
以下我們將之分類說明：
(一) 小鬼
小鬼是一種泛稱。以地位來說，眾鬼之中，以小鬼地位最低，相當於人間的 雜役一類的人。若以形體來說，小鬼應當是比一般的鬼形體來得小，像民間流傳 的「鍾馗噉鬼」圖中，所畫的鬼形象，多半是體形較小的「小鬼」(林春美，1996：
4-10)。若以種類而論，鬼的種類相當多，但《鬼學全書》中所附錄的 572 種鬼 類中 (徐華龍，1998：2937-2994。)，就是沒有「小鬼」一類。由此可知，「小鬼」
這一詞彙，也可以將它視一種「概念」3。
兒童早夭，死後成鬼，我們也叫他們「小鬼」，民間巫術的「養小鬼」，多半 以它們為對象。雖名之為小鬼，但其為害人間的力量，比起其他鬼類，並不遜色。
在民間巫術的「養小鬼」一法，顧名思義，就是飼養夭折小童的鬼魂，然後差役 它們為自己辦事，這原是源自中國大陸道教的一種茅山術。不過，除了茅山之外，
在東南亞區域其他的神秘宗教中，也一直都流傳著各類驅神役鬼的法術。養小鬼 的人大多是希望藉著小鬼的力量，來改善他在人世間的財富與地位，而被養的小 鬼也因為有人供養而有所依靠，實際上這是陰陽兩界的一種利益交換。由於養小 鬼並非本文重點，我們只提供中國時報的一則報導，聊備一格，其內容是這麼描 述的：
企圖養小鬼的巫師會先打探懷孕婦女的住處，並在他家門檻上擺一枝 小柳枝，讓孕婦每天跨進跨出，等到孕婦臨盆後，施法害死嬰兒，並將 嬰魂引到樹枝上回家供養，經過一段時日，即可操縱嬰魂行事4。
這種巫術無法經由科學證實，但我們卻可以由此得知，民間的確存在著「養 小鬼」以供為差遣的觀念。
綜合以上各種說法，我們可以說：凡是鬼類中地位較低，形體略小者，或因 故早夭，或無可分類者，皆可稱之為小鬼。總之，小鬼一詞在民間信仰文化中，
有多層含義，臺灣閩南諺語將之用於形容人世間的各種樣態。以下說明臺灣閩南 諺語中與「小鬼」相關者：
3 徐華龍主編之《鬼學全書》中，附錄了中國境內各民族所稱呼之各種鬼，據筆者計算，其中約 有 572 種鬼名稱，但就是沒有「小鬼」一類，可見其將「小鬼」視為「概念」，而非「名稱」。
4 中國時報，1997 年 4 月 18 日，第三版。
1、小鬼毋捌見過大豬頭。 (《諺典》，頁 105) siau2 kui2 m7 bat4 kinn3 kue3 tua7 ti1 thau5
豬頭是祭拜鬼神的大祭品，小鬼們平時所享用的祭品都是豆干、鴨蛋之類的 小東西，不容易見到豬頭這樣的大祭品。這此句是形容人見識淺薄，少見多怪(陳 憲國、邱文錫，2000：105)。
「毋捌」兩字值得討論。在各書中，有不同寫法：
(1) 董忠司總編纂之《臺灣閩南語辭典》(2001：899)寫作「毋捌」。
(2) 吳瀛濤《臺灣閩南諺語》(1975：36)一書中寫作：「小鬼，不曾看見大豬 頭」，下自註為：「曾，音『八』」。
(3) 楊青矗《台灣俗語辭典》(2001：67)則作：「小鬼仔呣 看見大豬頭」。
吳瀛濤的「不曾」是使用訓讀字。根據林慶勳在〈論臺灣閩南語的訓讀字〉
(2002：643)一文中，將訓讀字定義為：「使用漢字標記語言詞彙時，該漢字是暫 時性的借用其義而不借用其音」，所以吳瀛濤是借用「曾」的意思，但不借用其 音。楊青矗(2001：44 )則是用「呣 」5二字，他自己的解釋是：「『 』，認識、
曾經之意。」
這幾個用法，到底何者為佳？以上述諺語而言，「毋捌」兩字雖是《臺灣閩 南語辭典》所收錄的字，但董忠司總編纂之《臺灣閩南語辭典》亦是選用「傳統 共用者」6，未必就是正字。至於吳瀛濤的「不曾」是訓讀字；而楊青矗的「呣 」
5 此字採用行政院主計處電子處理資料中心及財團法人中文數位化技術推廣基金會所有之網 頁：「全字庫 國家標準交換碼 CNS11643」。網址：「http://www.cns11643.gov.tw/web/seek7.jsp 」 中之文字。
6 該書在凡例八中所記：「本辭典所用漢字，不力求本字，而儘量採取傳統共用者，其未有公認 漢字寫法者(含有音無字或一音多字)，除儘量依照本國教育部刊行辭書或文件所用漢字與《閩 南語字彙》以外，選用一般電腦常用文書系統能輸出輸入的漢字，暫時代用，將來等到具公信 力之公眾機構公告臺語漢字標準以後，再行更改。」
的「 」是電腦漢字系統中所無，亦不符合文字化原則中的「機械化原則」7。 由於楊青矗的《台灣俗語辭典》中的用字，大多是他所考証出來的「本字」，
且大多以自造字來呈現，在現今電腦化的時代，若是有太多造字，勢必影響到文 字資料的傳播與運用。而臺語文字化在「約定俗成」的原則下，若是離大眾所熟 知的用字太遠，即使該字是作者所謂的「本字」，若無法引起共鳴，一樣無法吸 引大眾使用，對於臺語文字標準化，也是無所助益。這種閩南語的用字問題，幾 乎是所有研究臺灣語言或文化的人，都會遇到的難題，該選用何字往往費盡思 量。在臺語文字尚未標準化之前，臺語的用字，勢必呈現混亂。
這個問題也同樣出現在臺灣閩南諺語的選用字上。在上述的諺語中，在這幾 本不同的書籍，就出現了「毋捌」、「不曾」、「呣 」等不同的寫法，至於何者正 確，卻又見仁見智，無法有統一的結論。所以本文在處理臺灣閩南諺語的用字問 題時，是採用「語料並陳」的方式，儘量將不同的寫法及用法列出，待日後臺語 文字標準化之後，自然就可以解決這樣的問題。
為何「小鬼毋捌見過大豬頭」呢？民間的祭祀物品種類繁多，如香、燭、牲 醴、茶酒、金銀紙、粿、圓仔等等，其中牲醴更是祭祀時的重點。所謂牲醴，是 以豬肉、雞、鴨、魚、蝦及其他物品而組成的祭物，視場面大小及性質，選擇數 項來祭祀。若以牲醴擺放的位置來分，則豬頭是牲醴之首，置於祭器之正中，所 以稱為「中牲」；雞與鴨分置於中牲之左右兩邊，所以稱「邊牲」；而魚與蝦又分 置於邊牲之後，所以稱「後牲」或「下牲」(周榮杰，1991：102)
若以祭祀的對象來分，則有「五牲」、「三牲」、「小三牲」等不同。據周榮杰 (1991：102-103)所言：
7 林央敏在《簡明台語字典》一書中所收錄的〈取捨台語正字的基本原則〉(2000：283-299)中，
提出了他個人所認為的十二個選用台語用字原則。其中一項即是「機械化」原則，他認為要以 電腦中的漢字系統為主要對象，若是電腦中無此字，再考慮「借字」，但如果必須利用電腦造 字才能解決問題的話，就造「第一正字」，而不是自己創造一個新漢字。林央敏這點意見，值 得我們注意。
五牲是五項牲醴，上供於大神(平常廟祀眾神，概可謂之大神)，以及隆 重祭典，是以豬肉一大片為中牲，全雞全鴨各一隻或雙隻為巴邊8，魚蝦 或蟳兩牲為下牲……如係還願上供，則應改豬肉為豬頭。三牲者，乃三件 牲醴，而有大、小之別。大三牲，平常僅稱三牲，較五牲稍簡略，以供土 地、灶君等小神或平常小祭，是最基本的牲醴而被常用者……。至於小三 牲，最為簡略而隨便，僅能用於「犒軍」以及「祭煞」等最下級鬼神，所 以用途有限。
由此可知，小鬼們所可能得到的祭祀品只有小三牲，而這又是牲醴中較為簡 略的。而豬頭乃是祭祀大神才有的牲醴，所以小鬼們是不會有見到大豬頭的機 會，因此這一則臺灣閩南諺語中所說的：「小鬼仔毋捌見過大豬頭」乃是符合民 間祭祀習俗的。
2、小鬼袂堪得大百金。(《諺典》，頁 105) siau2 kui2 be7 kham1 tit4 tua7 pah4 kim1
民間所用的冥紙，種類眾多，用途不甚相同，以其對象之不同，而有所差別。
百金是一種冥錢、金紙，一百張一紮，大張的稱大百金，小張的稱小百金，金紙 是祭拜神明，銀紙是祭拜鬼魂，難怪小鬼無福消受這種金紙。此諺是說不敢承領，
無福消受(陳憲國、邱文錫，2000：105)。
「袂」字的用法值得說明。「袂」，董忠司總編纂之《臺灣閩南語辭典》(2001：
51)作「勿會(be7)」，否定詞，不、不會之意。「袂」，根據洪惟仁《台灣禮俗語典》
所說(1986：4) ：「袂，不會也，『毋會』之合音。俗或創新字作『會勿』，傳統歌 仔冊皆作『袂』，本書以不創新字為原則，儘量使用同音通假，及遵重傳統用法。」
8 若根據周榮杰自己的說法，並檢視其上下文，此處之「巴邊」應是「邊牲」之誤。
由此看來，《諺典》中此諺語「袂」字的使用，亦有所根據，未必要如《臺灣閩 南語辭典》中所用之「勿會」。
此句臺閩諺語，楊青矗《台灣俗語辭典》(2001：66)作：「小鬼仔勿會堪呰得 著大百金」。其中「堪呰」兩字，董忠司總編纂之《臺灣閩南語辭典》(2001：180) 作「堪得」，「得」為語助詞，置於句尾表示確認。而「得著」是「得到」之意。
究竟《諺典》中「小鬼袂堪得大百金」該如何斷句呢？本句可與楊青矗《俗典》
中的「小鬼仔勿會堪呰得著大百金」相比較，就可以有較明確答案。《諺典》的「小 鬼袂堪得大百金」中的「袂堪」應該等於「小鬼仔勿會堪呰得著大百金」的「勿會 堪咨」，是「不能承受」之意。而「得大百金」等於《俗典》中的「得著大百金」。
所以此句諺語「小鬼袂堪得大百金」，句子應讀為「小鬼/袂堪/得/大百金」。
關於冥紙的名稱、圖樣、計算單位以及分量，會因為各地方的習俗不同而有 異，董芳苑(1984：149)曾就此問題加以討論，他並且用表格來說明。由其表格 可得知，大百金(大箔金)是刈金的一類，屬於金紙，專門供於諸神所使用。小鬼 們所能得到的，不外乎小銀、高錢、外庫錢而已，小鬼們根本無法得到「大百金」！
民間信仰看似繁複，實則有其秩序。以祭祀用之金、銀紙錢而言，何種冥錢 適用於何對象，民眾心中自有分寸，不致混淆。所以諺語中所謂：「小鬼袂堪得 大百金」，是因為小鬼與神祇所用的冥錢不同，小鬼若是得到了神祇所用之「大
民間信仰看似繁複，實則有其秩序。以祭祀用之金、銀紙錢而言，何種冥錢 適用於何對象，民眾心中自有分寸，不致混淆。所以諺語中所謂：「小鬼袂堪得 大百金」，是因為小鬼與神祇所用的冥錢不同，小鬼若是得到了神祇所用之「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