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閩南諺語中的自然神

臺灣民間宗教中的神明，看似複雜，其實祂們各有所司。其行政組織，皆是 以「人間」為藍本，而且都是古代的君權政體。玉皇大帝是最高的神明，祂統轄 宇宙、治理三界，各教派教主及所有神祇皆在其統理之下。若以人間的行政組織 來看，在玉帝之下，管理著「中央行政神」、「地方行政神」、「陰間行政神」等，

其下尚可再細分。如此看來，民間諸神來源似乎相當複雜，該如何分類，學者各 有不同主張。

鄭志明曾就此問題，列舉出沈平山、仇德哉、阮昌銳等人的分類法，並分析 其優缺點。沈平山的《中國神明概論》是將中國神明分為六大類：即原始神明、

天地神祇、人境神明、聖賢、傳奇神明、佛神等。仇德哉的《臺灣之寺廟與神明》

的分類法，主要是分成孔廟聖哲、武廟聖哲、歷代英烈、孝女烈婦、地區神明、

通俗信仰、自然崇拜、無祀鬼厲、佛門聖尊等九大類。不同的切入點，就有不同 的分類法，各有所長 (鄭志明，2001：102-105)。本文則採用阮昌銳《莊嚴的世 界》(1982：目錄)一書中的分類法，將臺灣閩南諺語中所提及的民間諸神，主要

分為：一、自然神 二、物神 三、靈魂神 等三大類來加以說明。以下先敘述 自然神的部份。

原始人類對於自然界的一切，都抱持著戒慎恐懼的心態，他們不知道大自然 中的風雨電電是如何而來，認為背後有一定有某種力量在控制著，於是他們將這 種恐懼的心態，轉而成為一種崇拜，並且將這種崇拜人格化，並且敬拜各種大自 然現象。演變到後來，人類開始崇拜天、地、日、月、星辰、山、海、川、風雨、

雷電、土地、乃至樹木、動物等，這些就是自然崇拜的來源。我國自古以來，將 自然崇拜分為「天神」、「地祇」、「物魅」等範疇，本文將臺灣閩南諺語中保存有

「自然崇拜」觀念者，依照此順序依次進行討論，藉以瞭解臺灣閩南諺語所蘊藏 的深刻民間信仰文化內涵。

一、天神

(一) 三界公

「三界公」又稱「三官大帝」。三官大帝是「上元賜福天官一品紫薇大帝、

中元赦罪地官二品清虛大帝、下元解厄水官三品洞陰大帝」的總稱，臺灣民間稱 為「三界公」。三界是指天界、地界、水界，原來亦是自然崇拜，人格化後成為 靈魂崇拜。主宰天界的是天官堯；地界的是地官舜；水界的是水官禹。

還有一種說法是認為「元始天尊」有三子，長子名上界，次子名玉皇上帝，

三子名叫清虛大帝。上界是賜福天官，管理神界；玉皇上帝稱紫薇大帝，乃天上 界之王；清虛大帝就是所謂的三官大帝，也就是在下界治理民眾的神。

民間的說法，三官大帝之位僅次於玉皇大帝，民間奉祀專廟與神像者不多，

一般只在各道觀懸掛錫爐禱祭，這錫爐便是所稱的「三界公爐」(阮昌銳，1982。

3—14)。下就將臺灣閩南諺語中所論及的「三界公」敘述如下：

1、母舅公卡大三界公。 (《諺典》，頁 192) bo2 ku7 kong1 khah4 tua7 sam1 kai3 kong1)

母舅公即母親的兄弟，一般稱母舅，此處加上一級，是更加尊崇之意，三界 公是三個大神，即天官、地官、水官，又稱三官大帝 (陳憲國、邱文錫，1999：

193)。

民間習俗，舅舅比三界公還大，因舅舅在親戚中的人倫關係應該最受尊重，

有關母親這邊的事，他都會協助處理。此外尚有一句臺灣閩南諺語：「天頂天公，

地下母舅公」(《諺典》，頁 125)，也是極言母舅的重要，甚至將他與「天公」並 列，可見民間對「母舅」十分重視。通常在結婚典禮時，若是有舅父、舅公在場 時，常用此諺語來請他坐首席，稱為「坐大位」，這樣的做法，同樣也是在凸顯

「母舅」的地位。

在喪禮中，同樣可以看出母舅的重要性。據洪惟仁《台灣禮俗語典》(1986：

281)中所記，依照臺灣習俗，在人死後要舉行「封釘」之禮，其過程如下：

家祭完畢，舉行「封釘」之禮，表示認可其下葬。男人死了，由同宗「好 命儂」行之，女人死了，由「外家」行之。「封釘」時由孝男奉「桶盤」，

上放「長鐵釘」「金斧」(即斧頭)「紅包」，請封釘人行「封釘」之禮，謂 之「請斧」……。「封釘」完畢。孝男用口將「子孫釘」咬起來，如果子 孫不孝，「外公」或「阿舅」重重地把「子孫釘」鎚下去，讓孝男吃個苦 頭。「封釘」的意義是外家承認女兒或妹妹不是出於冤死，同意其安葬的 表示。

以臺灣習俗而言，過世之人若是女方，必須要有「外家」的人來參與，而且

棺材要「封釘」，也是必須由「外公」或「母舅」來「封釘入殮」才能出葬的，

這個儀式表示「後頭厝」承認其不是冤死，並認可其下葬。

由婚喪禮俗中，皆可以瞭解「母舅」在臺灣人心目中的重要地位。所以即使

「三界公」在神界的地位非凡，但那只是宗教性的。若在人世間，遇到有婚喪喜 慶時，母舅公的地位便立刻會被凸顯。此句臺灣閩南諺語主要是以「三界公」來 映襯母舅的地位，極言母舅公在家族的重要，同時也是一種民間道德倫理文化的 表現。

2、枕頭神卡聖三界公。 (《諺典》，頁 304) cim2 thau5 sin5 khah4 siann3 sam1 kai3 kong1

枕頭神指枕邊細語的人，即妻子之意。此句是形容太太的言語非常有影響 力……；形容聽老婆話的男人 (陳憲國、邱文錫，1999：304)。

另外尚有一句類似之諺語：「枕頭鬼，聖過三界公」(《俗典》，頁 267)。

「枕頭神」、「枕頭鬼」所借代的人都一樣，就是指妻子。她在枕邊的絮叨，

勝過天官、地官、水官三界之神的威力。

三界公神力雖可敬畏，但卻茫然不可見。「枕頭神」可就不同了，她是 生活中與先生最密切相關的人，家中一旦有事發生，一家之主不免要與「枕頭神」

商量，甚至要求助於她，夫妻兩人同心協力，才有可能解決問題，這就是華諺所 說的「兩人同心，其利斷金」。相較於三界公，祂只是心靈上的寄託，我們並不 知道祂實質上是否真的可以給我們協助，但「枕頭神」卻可以照顧家中所有人每 日的生活。所以就一般人而言，「枕頭神」才是每天必須要好好愛惜、尊敬的對 象。臺灣閩南諺語中所說的「枕頭神卡聖三界公」，不僅無庸置疑，而且值得我 們深思。

3、契兄公卡聖三界公。 (《諺典》，頁 329)

khe3 hiann1 kong1 khah4 siann3 sam1 kai3 kong1

契兄是情夫，有時謔稱契兄公，三界公是天上三位高神格的神。此句形容女 人奉承情夫，一切以情夫為主。亦是形容人們尊奉邪魔外道，以惡人為生活一切 的指導老師 (陳憲國、邱文錫，1999：329)。

稱「契兄公」主要還是為了與「三界公」押韻，屬於句中句尾皆押韻的形式。

「卡」字或用「較」字。

如上文所言，三界公是道教中地位頗高的神祇，也就是「三官大帝」。相傳 這三官大帝係奉玉皇大帝委任，分別管轄天、地、水三界。天官司管人間之福，

即所謂的「天官賜福」；地官司管人間罪惡，即所謂的「地官赦罪」；水官司掌人 間災惡的解除，即所謂的「水官解厄」。三官分別司察人世間的善惡，保護眾生，

極為民間善信所崇拜 (姜義鎮，1995：193)。

而「契兄」是情夫，自然不是什麼善類。由於他破壞別人家庭，民間一般對 這類人普遍無好感，甚至還可以將之比擬成邪魔外道。既然如此，臺灣閩南諺語 怎麼還會說「契兄公卡聖三界公」？這其實是一種反諷說法，「契兄」只是個借 代用法，用以代替所有「迷惑人」的事物。此諺是用來形容女人被外界事物所迷 惑，失去判斷力，凡事皆以這「契兄」為準則，連神力強大的「三界公」都比不 上。所以人一旦迷上某種事物，常會沈溺其中而不可自拔，所謂「鬼迷心竅」， 大概就是這種情形吧！此句臺灣閩南諺語以此奉勸人們修養心性，切勿被外物所 迷惑而不自知。

4、落水叫三界，上水叫無代。 (《諺典》，頁 556) loh8 cui2 kio3 sam1 kai3，ciunn7 cui2 kio3 bo5 tai7

「落水」是失足跌落水中；「叫無代」是裝做沒事的樣子。此諺是說，跌落 水中就大聲呼叫三界公來救命，被救起後卻裝成沒事的樣子。在呼救的同時，當

然會許下大願，但被救起之後卻裝成沒事的樣子，自己許的願也就不當一回事。

此句是喻人忘恩負義、諷人對救難者或解圍者不知感恩 (陳憲國、邱文錫，1999：

556)。

此諺上下兩句使用排比法句型，而且「界」、「代」兩字押「ai」韻，句子結 構與節奏整齊。

為何落水要叫「三界」呢？人一旦落水，必定呼天喊地，「三界公」正是掌 管天、地、水三位一體的神祇，此人又落在水中，不求「三界公」更要求誰？此 則臺灣閩南諺語，生動的描述了人在危急時，拚命地呼叫任何想得到的神祇，許 下任何說得出的承諾。但在獲救之後，就將之前危急時所說的話，完全拋在腦後。

此諺主要是譏刺那些忘恩負義之人，在有求於人時，什麼條件都可以開出來，等 到度過難關了，之前所答應的事，便完全拋在腦後了。

人倫社會中，我們認為「母舅公卡大三界公」。而在家庭裏，「枕頭神卡聖三 界公」，太太的話，通常是比神明還要神聖的。但若有婦人不守婦道，有了外遇，

往往會變成「契兄公卡聖三界公」的情形。若是要形容一個人忘恩負義，我們常 用「落水叫三界，上水叫無代」這句臺灣閩南諺語來譏諷這樣的人，可以說是十 分傳神地將這種人的樣態表現出來。

(二) 雷公

雷公又稱雷神爺、雷師或雷元帥。專門懲罰為非作歹、暴殄天物及糟蹋五 穀的人。雷聲、閃電、風雨是同時出現的自然現象，人類由於畏懼巨大的聲響，

轉而加以崇拜，所以雷電崇拜實為人類原始信仰的主要形式。本文在此章第一節 的論述中，曾提及「神」這個字，是由代表雷電的「申」字引申而來的，主要原 因之一就是「雷電信仰」乃人類的原始信仰，所以才會由「申」字孳乳出「神」

這個字。

民間所流傳的雷公多為獸形或是半獸形，其形象或謂像豬，或謂像鬼，而較 普遍的說法是像猴 (宗力、劉群，1986：146)。臺灣雷公的造型，頭戴小金冠，

嘴像鳥嘴，手持斧頭鑿子，其狀甚為恐怖，使惡人見之，確具戒心 (阮昌銳，1982：

3-25)。所以臺灣閩南諺語所說的「豬哥鼻，雷公嘴」，就是指相貌不甚好看的人。

3-25)。所以臺灣閩南諺語所說的「豬哥鼻，雷公嘴」，就是指相貌不甚好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