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閩南諺語中的祖先崇拜

敬拜祖先是中國傳統文化，代表中國人對先人的尊敬與崇拜。臺灣先民由大 陸原鄉遷居來臺，慎終追遠的觀念隨之流傳下來，因為這是我們民族對先人的一 種難以割捨的追思情感。這樣的情感，融入人民的生活中之後，就轉化成諺語，

並將這樣敬拜祖先的觀念，藉由諺語流傳給世世代代的子孫。

一、祖先崇拜的起源

「慎終追遠」是中國人相當重要的觀念與習俗，也是一種祖先崇拜。這種觀 念可遠溯到夏代，甚或更早。

《禮記．祭法》中記載：

有虞氏禘黃帝而郊嚳，祖顓頊而宗堯；夏後氏亦禘黃帝而郊鯀，祖顓 頊而宗禹；殷人禘嚳而郊冥，祖契而宗湯；周人禘嚳而郊稷，祖文王而 宗武王。

這是家天下的政治在夏代祖先崇拜上的反映。孔子說大禹：「致孝乎鬼神」，

就是指大禹對親祖的敬祭活動。

至於殷代的祖先崇拜，呂大吉(1993：715)以為，殷人以共同祭祀始祖嚳來 維持全族的團結。同一氏族的人在宗廟祭祀；同一宗族的人在祖廟祭祀；同一家 族的人在禰廟祭祀。祭祖範圍的差別表示血統上的親疏。殷王以宗廟兼作治決國 政之所，為的是借祖先權威發號施令。據甲骨學者統計，卜辭中佔量最大者是卜 問關於祭祀的事宜，其中尤為經常的是卜問祖先祭祀，此可見殷人對祭祖的重視。

殷人的祖先崇拜著重於血緣關係，而周人的祖宗神如后稷、文王、武王，不 僅死後服侍天神，而且在宗法道德上，也足為後世子孫的楷模。祀祖配天，始於 周武王，這就是《孝經．聖治章》第九所謂的：「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於 明堂以配上帝」。且周代祭祖的種類繁多，根據《禮記．王制》篇中所載：「天子、

諸候宗廟之祭，春曰礿，夏曰禘，秋曰嘗，冬曰烝」。祭祖意義重大，所以《禮 記．祭統》說：「禘嘗之義大矣，治國之本也」。而且周代祭祖必立尸，即以先王 之孫，代先王受祭，以滿足「祭神如神在」的宗教感情。秦漢以後則廢止立尸制 度，而代之以木主。而這也是後世「神主牌」、「公媽牌」的由來。

二、臺灣閩南諺語所表現的祖先崇拜

祖先崇拜是屬於鬼魂崇拜的一種。就信仰對象而言，祖先的本質乃是鬼魂；

它與孤魂野鬼的崇拜不同之處在於，祖先崇拜與信仰者有血緣關係，被視為本氏 族、本家族的神秘保護力量。而孤魂野鬼的崇拜是與信仰者沒有血緣關係者。由 於祖先崇拜和鬼魂崇拜之間有明顯的差異，在祭祀他們時，在時間、地點、目的 等方面都有區別 (曾大愚，1996：121)。

臺灣人習慣上都把逝世的先人看成家中之一員，為此在每個家庭的廳堂都設 置「公媽龕」或「神主牌」加以供奉膜拜。也就是說，藉著兒孫的祭祀行為，既 表示祖先靈魂之永生，以及家族血脈之延續相傳，同時亦可防止祖上靈魂淪為陰 間的餓鬼乞食，以致為害子孫。對於祖靈之祭祀供奉如此重要，子孫一旦疏忽祭 拜祖靈，相等於斷絕祖靈之血脈及永生，是大不孝的行止。這點也正是「祖先崇 拜」(拜公媽)在臺灣民間被視為家族的「香爐耳」，以及凸顯祭祖儀式可以溝通 活人與死人倫理關係之重要性所在 (董芳苑，1989：68)。

凡此種種，都是陽世子孫為了表達慎終追遠，飲水思源，知本懷思之心，同 時也象徵著祖先靈魂雖死猶生，祖先還是活在家庭與子孫心中。就是這種認同，

再加上融合了儒家的孝道倫理，也保存著對祖靈的敬拜，所以臺灣人自然重視「清 明節」的祭祖與掃墓了。

以下是與臺灣人祖先崇拜有關的臺灣閩南諺語，列舉說明如下：

1、清明無轉厝無祖，過年無轉厝無某。 (《徐諺》，頁 381)

ching1 bing5 m7 tng2 chu3 bo5 coo2；kue3 ni5 m7 tng2 chu3 bo5 boo2

清明節若不返鄉掃墓，就是數典忘祖；農曆除夕若不回家與家人團聚，就像 沒老婆的人(徐福全，1998：381)。

楊青矗記作：「清明呣轉去，無祖；過年呣轉去，無姆」(《俗典》，頁 363)。

此諺使用排比兼類疊的修辭法，將兩句並列。用韻方面，押句中韻與句尾韻，

，尤其是「祖」、「某」兩字押韻，語句唸起來更是鏗鏘。

祭祀祖先是臺灣人的習俗，臺灣人常會在清明節祭祖，每年到了這時候，家 家戶戶就會準備豐盛的祭品來祭拜祖先，這就是諺語中所說的「祖先雖遠，祭祀 毋通無誠」(《徐諺》，頁 459)的意思。

關於祭祀的對象與目的，周榮杰〈從俗話看民間的宗教信仰〉(1991：101) 一文中提到：

民間祭祀的對象，不外是天神、地祇、人鬼三種。而人鬼之中又可分為 祖先、聖賢、及幽鬼三種。祭祀之目的，大致上可分為五種：1、表示崇 敬之意；2、表示謝恩之意；3、表示謝罪之意；4、以求避祟之意；5、祈 求降福。祀神祭祖乃民間時的中心行事，已列入家禮重要項目之一。每逢 年節、神誕、忌辰以及婚喪喜慶，家家戶戶定必備辦豐美祭品，供祭神明 祖先鑒納，以示虔誠。

除了平日早晚焚香供祭祖先之外，其他重要的歲時年節像春節、上元節、清 明節、端午節、七夕、中元、中秋、重陽、冬至、除夕等時節，也都必須祭拜家 神與祖先。而其中最重要的祭祖時節，莫過於清明時節掃墓了。臺灣掃墓分為「培 墓」和「壓紙」兩種。「培墓」須備三牲祭品(新墓則五牲)，壓紙則只有培土除 草清理墳墓而已。在清明節前後十日，家家戶戶都會準備各式供品到祖先墳前祭 拜。祭儀之後要壓紙(掛紙)，墓紙分為黃色、五色兩種。壓紙表示為祖先修蓋屋 瓦之意。掃墓完後還要剝鴨蛋殼丟置墳上，表示脫殼(新陳代謝，生生不息)，之 後再焚化紙錢 (林茂賢，1999：15)。

過年時若是沒回家，可能是心中無妻女，也可能是尚未娶妻，但人人皆有祖 先，若是清明節沒有回到祖墳祭拜，諺語用「清明毋轉去，無祖；過年毋轉去，

無某」的說法，來責備這種「忘祖」的行為。

2、無鬼怪家神。 (《諺典》，頁 504) bo5 kui2 kuai3 ke1 sin5

鬼指孤魂野鬼，家神則指自家祖先神靈。遇事不順，尤其是家裡有人身體不 適，不去看醫生看病，以便對症下藥，卻偏偏去求神問卜，信些鬼怪靈魂之說，

找不到鬼主，就怪說自家祖先前來要求這個，要求那個，其實都是無稽之談，真 正的病情都被耽誤了(陳憲國、邱文錫，1999：504)。

遇事不順，找不到作祟之鬼，便怪罪到家中的祖先家神。諺語用「無鬼怪家 神」一句，來說人不明事理，無故遷怒，遇到不順遂，找不到原因，就怪罪家中 祖先作祟。

祖先應是家族的守護神，為何要後代子孫有怪罪祂的心態呢？究竟祖先是會 永遠保佑子孫，還是也會作祟致禍於子孫？這個問題人類學家有三種不同的看 法，李亦園(1986：47-61)指出：

對於這一問題，人類學家有三種不同的看法：一端是認為中國人的祖先 是仁慈而從不加害於子孫的；另一端則認為中國人的祖先不但會加害於子 孫，而且加害與否有時是很無常的；在這兩端之間者，則主張一般來說，

中國人的祖先是仁慈的，但在某些條件下則亦可致禍或懲罰子孫。

以此句臺灣閩南諺語來說，臺灣民間常把身體或事業上的不順遂，歸咎於祖 靈作祟，在找不到原因(鬼)的情況下，自然會懷疑是不是祖先作祟，由此可知，

民間對於「祖先作祟」一事，多是抱持相信的態度。這樣的例子很多，在同一篇 文章中，李亦園(1986：49、50)也提出他自己研究的實證：

在臺灣做田野調查的人類學家很多都接觸到童乩治病的現象，大多發現 童乩解釋致病的原因有很多是由於祖靈懲罰作祟。我自己在彰化伸港泉州 厝以及竹山社寮所得的童乩解釋致病的原因，幾乎有靠近一半的例子是由 於觸怒祖先所引起的懲罰，由此可見，在臺灣鄉民的觀念中，祖先在某些 條件下確是會有不利於子孫的行動。

在什麼狀況下，祖先才會懲罰或作祟於子孫呢？Authur Wolf 在〈Gods, Ghosts, and Ancestors〉(1997：264-274)這篇文章中，便舉了一些例子，說明他的 報導人認為自己受了祖先的懲罰。他認為中國人的祖先也許不會招致大災害來傷 害自己的子孫，但卻會因子孫的觸怒，例如疏於供奉，而給予後世子孫懲罰，所 以他認為中國人的祖先的仁慈與否，是條件性的，不是完全庇佑後世的。

延伸此一問題，拋開祖先庇佑與否，另外還有一種現象較少被學者談論到，

即是「被公媽問到」¹⁷。這現象陳祥水(2000：261)是這麼說明的：

所謂被公媽「問」到，是指不論自己或別人家的公媽，都會問到自己或 別人家的子孫，使之生病：輕的如感冒，重的是住進病房。……，有不少 人強調公媽問人是沒有惡意的，只是和活人打招呼而已。有些人且強調問 人的公媽和被問到的活人，在以前是有很好的關係，既然是友好且無惡 意，為何會使人生病、受苦。每當問及此事，居民也答不出個所以然來。

有人回答說：「也許公媽回家看看，我們做子孫的不能看見他們，或許在 無意中碰到他們，或做錯什麼，他們就會問人。」被問到以後，只要透過 很簡單的民俗療方法—燒香或喝爐丹，即可治療。

17 在筆者曾參加過的屏東高樹客家籍長輩喪禮中，在祭拜完要離開時，死者家屬會大聲告訴去 世的長輩，希望他不要太「好禮」，不要去「問」到來祭拜的人，以免對方生病不舒服。筆者 為臺灣台南人，在閩籍風俗中，經過筆者向家母求證，閩南人也同樣存在著所謂「被公媽問到」

的現象，但在喪禮中不會特意出現向死者「提醒」的狀況。而關於這種習俗的研究論文，就筆 者所知，研究者確實不多。

這種被「公媽問到」的狀況，祖先其實並無惡意。可能祖先只是來探望後世 子孫，但卻因陰陽兩隔，或是某些方面的不協調，在被祖先問過之後，反而造成 後世子孫生病。也許這是後世子孫誤會祖先會「作祟」的原因之一，因而產生了

這種被「公媽問到」的狀況，祖先其實並無惡意。可能祖先只是來探望後世 子孫，但卻因陰陽兩隔，或是某些方面的不協調，在被祖先問過之後，反而造成 後世子孫生病。也許這是後世子孫誤會祖先會「作祟」的原因之一，因而產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