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臺灣閩南諺語中的神明信仰
第三節 臺灣閩南諺語中的物神
庶物崇拜本來是民間信仰的特色。「萬物有靈」的原始泛靈信仰是我國民間 信仰的主要內容。原始的人們起初認為萬物皆有神靈，後來便演化成只要附有靈 的物品就成為靈物或物神。臺灣閩南諺語也反映了這種觀念，進一步運用在日常 語言中，成為傳遞信仰的途徑之一。以下就將如此的庶物崇拜說明如下：
一、器物神—床母
床的崇拜原先僅為器物崇拜，後來也演化成靈魂崇拜。床是予人安全感最大 的地方，等於是在母親的懷裏，因此床就被女性化，民間多尊稱為「床母」，床 母亦為兒童的保護之神 (阮昌銳，1982：4-1)。床母雖然無寺廟，但為求子女成 長，夜睡安寧，因此有子女的婦女們都虔誠祭拜。
1、床母公、床母婆，保庇阮子賢大漢、賢 。 (《徐諺》，頁 250)
chng5 bo2 kong1、chng5 bo2 po5，po2 pi2 guan1 kiann2 gau5 tua3 han3，gau5 chit4 tho5
民間習俗，家有幼子，過年過節要拜床母。此乃拜床母之禱詞。希望小孩子 能快快長大，健康活潑。賢大漢，謂快快長大；賢 ，謂活潑健康會遊戲 (徐 福全，1998：250)。
「阮(guan2)」，董忠司總編纂之《臺灣閩南語辭典》(2001：352)解釋為：「第 一人稱代名詞」。「賢」字，在此是訓讀字22，是「擅長於某事之意」。「賢」字在
22 關於訓讀字，請參閱林慶勳〈論臺灣閩南語的訓讀字〉(2002：643)，其定義為：「使用漢字標 記語言詞彙時，該漢字是暫時性的借用其義而不借用其音」。
此乃借用其「擅長」之義，並不借用「賢」之讀音，此字在此讀為「gau5」。而
「 」兩字，董忠司總編纂之《臺灣閩南語辭典》(2001：286)作「佚陶(chit4 tho5)」，「遊戲」之意。
23 此表參照「臺北市殯葬管理處」網頁，網址為：http://www.mso.taipei.gov.tw/1018-1-003.htm。
論。
另一種說法，床母指的是仙鳥，也就是「三十六宮鳥母」，牠乃是受到七娘 媽的託付，專職照顧保護小孩的。所以床母也稱為「鳥母」，而滿十六歲時做的 成年禮祭祀稱為「出婆姐間」，也稱為「出鳥母間」。也有人認為其實鳥母就是 燕子，是由於燕子在春天會群集於屋簷下築巢的特性，故古人認為燕子就是送子 神，也是輔助生育的神，專門照顧出生後至十六歲這段期間內孩子的成長24。至 於為何會有床公、床婆？這是由於床母已由自然崇拜轉為人神化，所以也像土地 公、婆一樣，有男女之別。
臺灣閩南諺語吸收了床母庇佑兒童的觀念，於是出現了祈求「床公」、「床 母」保佑未成年的小孩子，會讀書、會玩耍的話語。我們由這句臺灣諺語中，除 了可以看到臺灣諺語所保存的臺灣傳統宗教文化外，更可以由其中看出天下父母 疼惜兒女的用心，只要孩子能平安長大，可以快樂玩耍，對父母來說，就是最大 的安慰，其他還有何可求？臺灣閩南諺語中所蘊藏的情感性，我們在此又可以再 一次得到印証。
二、築物神—灶君
灶君就是司命灶君，又稱司命灶神，或稱護宅天尊，或九天東廚煙主、九 天東廚司命灶君，通常簡稱灶神、灶君或灶王爺。我國祀灶的風俗，起源甚早。
據文獻記載，至少在三千年前商時代就已有之。古代列為五祀之一。所謂五祀，
據《周禮．典禮記》：「天子祭五祀。注：五祀，戶、灶、中霤、門、行也，此蓋 殷制也。」灶神主管人們的飲食，民以食為天，可知灶神與人民關係之密切。灶 神原為火神，後來變成物神，灶的守護神，且成為人格化的神。原來的職責是守 灶，保護一家人的飲食；後來又成為一家人日常行為的糾察神。一家人行為的好
24 以上主要參照「台北市立兒童育樂中心」網頁：http://www.tmcrc.gov.tw/7Eve-F.htm
壞由其登記，報告上天，依此定人來年的禍福 (阮昌銳，1982：4-9)。以下將與 灶君有關之臺灣閩南諺語解說如下：
1、灶君公三日上一擺天。 (《諺典》，頁 282)
cau3 kun1 kong1 sann1 jit8 ciunn7 cit8 pai2 thinn1
灶神每三天回天庭，向天帝報告這家人的一切作為。此諺比喻神明隨時都在 察看，不可做壞事 (陳憲國、邱文錫，1999：282)。
「一擺」，董忠司《臺灣閩南語辭典》(2001：974)解釋為：「量詞，回、遍、
次數，例：一擺」。
關於灶神究竟多久會回天庭述職一次？此事值得深入探討。根據此臺灣閩南 諺語所言，灶神每三天上一次天庭向玉皇大帝報告人間之事，也有說一個月回報 一次者，但較常見的說法是一年回返天庭一次，時間是在農曆年底。
(1) 認為灶神一個月回天庭一次者：
a、《抱朴子．微旨》：「又月晦之夜，灶神亦上天白人罪狀。大者奪紀。
紀者三百日也。小者奪算。算者，三日也。」這裏說在每月月晦之 夜，灶神會回天述職。
b、《集說詮真》引《敬灶全書》曰：「灶君姓張，名單，字子郭，八月 初三日聖誕，乃一家司命之主，最為靈感。每月三十日，將合家所 為善惡錄奏天朝，毫不隱諱，降祥降映，捷于影響。」此說認為每 月三十日，灶君回天一次。
c、鄭志明〈灶君寶卷中的灶神信仰〉(1988：169)25一文中引《灶君寶 卷》中所記載者：「日日稽百善惡事，記清月月奏天廷。每月廿四齊 相會，各戶冊籍盡來呈……。」此說為「月月奏天廷」，也是每個月
25 本篇收錄於氏著之《中國善書與宗教》第八章。
回天庭一次。
d、江燦騰在〈臺灣灶神信仰瑣談〉中(1995：57)，引《淮南萬畢術》
說：「灶神晦日歸天，白人罪」，意即在下弦月最後一天，沒月亮，
夜色最暗的時候，到天上去打小報告，這也是一個月回天庭一次。
葛洪《抱朴子》中所說的話，與劉安《淮南萬畢術》相似，應該是葛洪引用 劉安的說法。另外還有段成式《酉陽雜俎》也是引用相同的說法，所以灶君月報 的觀念，應是始於劉安，葛洪發揚之。
(2) 認為灶神一年回天庭一次者：
a、范成大《祭灶詞》中所記：「古傳臘月二十四，灶君朝天欲言事。雲 車風馬小留連，家有杯盤豐典祀……。」此說是臘月二十四灶君回 天言事，每年回天一次。
b、鄭志明(1988：170)引《灶君寶卷》：「更有臘月二十四，子時灶君上 天庭。大小一家功與過，奏與玉帝得知聞。來年正月初一日，子時 回位坐神庭。」前面所引《灶君寶卷》雖是「月報」的觀念，但在 其後尚有此段「年終檢討」的說法，除了有「月報」，還有「年報」， 其觀念可謂十分先進。
c、徐麗霞〈灶神(下)〉(2000：112)引《風土記》：「臘月二十四日夜祀 灶。灶神翌日上天，白一歲事，故先一日祀之。」這也是在臘月二 十四祭祀灶君，因為祂要在這一天回天庭，這也是一年回天一次。
其他各地風俗，若有於年底臘月祭拜灶君者，大部分都是認為灶君每年在這 時候會回天上，向玉帝稟告這一家庭一年來的是是非非，所以其觀念即為灶君一 年回天庭一次。
大概說來，大部份人都認為灶君是一年返回天庭一次，各地的祀灶君活動就
依循這個觀念來舉行，所以才會有在臘月二十三、二十四日用甜黏食物來「送灶」
的習俗。雖然此句臺灣閩南諺語所說：「灶君公三日上一擺天」的說法，不知根 據為何？但不管灶君是三日，或是每月，甚或是每年回一次天庭，這些民間信仰，
無非都是要我們相信「舉頭三尺有神明」，藉著宗教的力量，讓人們在行為上有 所節制，在道德上有所規範，不可任性而為，這應該就是此句臺灣閩南諺語所要 給我們的警惕吧！
2、拜灶君，起火勿會燻，煮縻緊滾。 (《徐諺》，頁 276) pai2 cau3 kun1，khi2 hue2 bue7 hun1，cu2 muai5 kin1 kun2
這是帶新娘拜灶王時所唸的吉祥話。謂拜過灶君，日後生火就不會燻人，煮 稀飯很快就熟了(徐福全，1998：276)。
董忠司總編纂之《臺灣閩南語辭典》(2001：470)中「燻(hun1)」，又作「熏」，
兩字可通，此字用在以火燻烤食物或以火煙驅除蚊蟲。此諺語中「君(kun1)、燻 (hun1)、滾(kun2)」三字押韻。
灶神原為火神，到後來演變成物神，成為灶的守護神，而且逐漸變成人格化 的神。原來的職責是守灶，保護一家人的飲食，後來又成為一家人日常行為的糾 察神，一家人的行為的好壞由祂登記，報告上天，依此決定人間當年福禍。由此 可知，灶君對一個家庭十分重要，且彼此關係密切，因此若家中有新娶媳婦，必 定會至灶神前祭祀禱告，祈求新人到這個新家庭中，能儘快適應，並且祈禱新婦 在掌理家中飲食大計時，能一切順利。
灶君如何由火神演變成為人格化的灶神呢？因為灶與火是不可分的，所以想 要知道灶神的源頭，必定要由火神溯源。其實早期的灶神本來是火神的化身。最 早的傳說來自於「炎帝」與「祝融」。祂們都是中國神話中最古老的火神，而且 也正是傳說中最古老的灶神。
(1) 如《淮南子．氾論訓》：「炎帝作火，死而為灶。」高誘注曰：「炎帝，
神農，以火德王天下，死祀於灶神。」
(2) 再如《論衡．祭意》：「炎帝作火，死而為灶。」孔穎達《禮．禮器》疏：
「顓頊氏有子曰黎，為祝融，祀以為灶神。」
(3) 俞正燮《癸巳存稿》引《五經正義》：「灶神，古《周禮》說，顓頊有子 曰黎，為祝融，祀以為灶神。」原來是火神的炎帝和祝融，演變為灶神，
這是人類把自然火引進居室後，在神明世界的自然反映。
(4) 除了炎帝、祝融之外，「黃帝」也曾經當過「灶神」。《太平御覽》引《淮 南子》：「黃帝作灶，死為灶神」。
如此看來，灶神的來源十分複雜，這幾位知名的上古傳說人物，全都與其有 關，由此可見，灶神淵源十分久遠。灶神由原來的火神，演變為物神，成為守灶 之神，進而成為掌理全家飲食、掌管一家禍福的人格化神祇，所以一般家庭對於 灶神是十分敬畏的。臺灣閩南諺語也保留了這樣的觀念，家中新娶的新娘，必會 至灶前祭拜灶君，祈求平安。灶神信仰在漫長的歲月中成形，它濃縮了社會人文 的深奧內涵，這是一種文化的象徵，而臺灣閩南諺語用簡潔的文字，將這些文化 內涵，具體而微的保留下來，對文化傳承而言，具有深遠的意義。